第133章 番外13(完)

周安的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不,不是小石子。

是一块巨石。

它“咚”的一声,砸得院子里那片温馨柔软的气氛,瞬间四分五裂,水花溅了两个爹爹一脸。

沈鹿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砚铁手上那根刚缠好的弓弦,“啪”的一声,又崩断了。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活像两尊被点了穴的雕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有周安,还眨巴着他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扔下了一颗多么惊天动地的炸雷。

“妹妹?”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沈鹿衣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艰难地动了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正常的笑容,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安安……你说……妹妹?”

“对呀!”周安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就像小满当初在溪边捡到我一样,我们也可以去溪边,再捡一个妹妹回来呀!这样,我就是哥哥了!”

他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对“哥哥”这个身份,充满了向往。

沈鹿衣:“……”

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敢情在这小家伙的认知里,孩子都是从溪边“捡”来的。

这个认知……实在是太朴素,也太要命了。

沈鹿衣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妹妹不是大白菜,不是说捡就能捡的?他又该怎么解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他当初被捡到,是因为……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下意识地,向不远处的另一尊“雕像”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周砚铁那张黑沉沉的脸,此刻的神情,精彩得难以形容。

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雷劈中的恍惚。

他显然也被这个问题给问懵了。

“捡……妹妹?”他粗声粗气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这辈子,跟熊瞎子搏斗过,跟饿狼对峙过,从悬崖上摔下来过,被毒蛇咬过,他都觉得自己能应付。

可眼前这个小崽子提出的问题,他发现,自己完全应付不来。

这比让他去跟一头老虎讲道理还要难。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那句他最擅长的威胁式话语,终于脱口而出:

“小孩子家家,胡说什么!”

他声音又沉又哑,带着一股天生的凶气。

周安被他这么一吼,吓得脖子一缩,刚刚还神采飞扬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他瘪了瘪嘴,眼睛里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水汽,委屈地看着周砚铁,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爹爹刚刚还说,想叫就叫,怎么现在又凶他了?

沈鹿衣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要糟。

周砚铁这个笨蛋,一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只会用吼的。

他赶紧把快要哭出来的周安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然后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周砚铁一眼。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看把孩子吓的!”

周砚铁自知理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看着儿子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心里顿时又后悔又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爹不是凶你”?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

说“妹妹不是捡来的”?那该怎么解释妹妹是哪里来的?

周砚铁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把手里那把断了弦的弓往旁边一扔,闷着头,大步流星地就朝厨房走去。

“我去做饭!”他丢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背影里写满了落荒而逃的狼狈。

沈鹿衣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指望这个笨蛋,是指望不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周安,放柔了声音,安抚道:“安安不哭,砚铁爹爹不是在凶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真的吗?”周安抬起头,红着眼睛问。

“真的。”沈鹿衣拿出帕子,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决定换一种孩子能听懂的方式,来解释这个复杂的问题。

他抱着周安,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指着那棵花椒树,问:“安安,你看,这棵树,是砚铁爹爹从山里挖回来的,对不对?”

周安点了点头。

“那我们家的鸡,是鹿衣爹爹从王婶家买回来的,对不对?”

周安又点了点头。

“所以你看,”沈鹿衣循循善诱,“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溪边捡来的。树是土里长出来的,鸡是鸡妈妈生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安那双似懂非懂的眼睛,继续用最简单的话说:“安安你呢,也是你自己的爹爹和娘亲生下来的,不是被捡来的。只是后来,你和他们走散了,小满才会在溪边看到你。”

提到“爹爹和娘亲”,周安的眼神暗了一下,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只小木鸟。

沈鹿衣心里一疼,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伤疤。

他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所以,妹妹也不是能从溪边捡到的。她也需要有自己的爹爹和娘亲,把她生下来才行。”

“生下来?”周安对这个词很陌生,“怎么生?”

沈鹿衣:“……”

他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更大的坑。

这个问题,比“妹妹从哪儿来”还要高深,还要难以解释。

他总不能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讲什么生命的起源和繁衍吧?

沈鹿衣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觉得自己读了那么多书,掌握了那么多现代知识,在这一刻,竟然被一个五岁孩子的两个问题,给彻底难住了。

他看着周安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清澈的眼睛,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勉强能过关的答案。

“这个……生孩子,是一件非常、非常辛苦,也非常、非常伟大的事情。”他斟酌着用词,“就像……就像一粒种子,要埋在土里,经过好久好久的浇水、施肥,才能发芽,长成一棵大树一样。小宝宝呢,也要在娘亲的肚子里,待上好久好久,吸收好多好多的营养,才能健健康康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解释得对不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所以,安安,你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不对?”

周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他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娘亲的肚子、好久好久、不容易。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鹿衣,很认真地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那鹿衣爹爹,你的肚子里,什么时候可以长出一个小妹妹呀?”

“噗——咳咳咳!”

厨房里,刚刚喝了一口凉水想让自己冷静一下的周砚铁,被这句话惊得,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而院子里,沈鹿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变成了猪肝色。

“安安……”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有点变调了,“鹿衣爹爹是……是男人,男人的肚子里,是长不出小宝宝的。”

“为什么?”周安的好奇心一旦被打开,就收不住了,“男人的肚子和娘亲的肚子,长得不一样吗?”

他说着,还好奇地伸出小手,想摸摸沈鹿衣的肚子,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同。

沈鹿衣吓得赶紧往后一躲,一把抓住了他那只不规矩的小手。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他斩钉截铁地说,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天啊,谁来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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