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番外篇：真正的阳光
阳光是真的。
祁遇躺在草地上，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暖的、真实的阳光照在脸上。有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有云，在天上慢慢飘。有鸟叫，远远的，脆脆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鸟叫了。
在后台，只有那些东西的声音——规则的提示音，怪物的嘶吼，同伴的惨叫，还有那首永远阴魂不散的童谣。他已经快忘了正常世界是什么样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
“别躺了。”苏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躺就长草里了。”
祁遇睁开眼睛，侧过头。
苏清靠着一棵树坐着，闭着眼睛，脸上是那种终于放松下来的表情。她的衣服还破破烂烂的，头发上沾着草屑，但她在笑。
叶晓薇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镰刀，正对着阳光看。那刀刃上映出她的脸，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林启明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那个爷爷留下的笔记本盖在脸上，胸口微微起伏，睡着了。
沈心盘腿坐在草地上，艾米靠在她身上，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也睡着了。沈心低头看着艾米，那眼神祁遇见过——在后台，在那些生死关头，她看同伴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害怕，不是依赖。
是保护。
江沉坐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那片树林。
祁遇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江沉身边坐下。
江沉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那片树林。
“在想什么？”
“在想，”江沉说，“这林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应该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祁遇想了想。
“因为假的不会这么无聊。”他说，“后台那些副本，每一个都想弄死你。这片林子就长在那儿，什么都不干。肯定是真的。”
江沉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逻辑。”
“活下来的逻辑。”
他们坐在那儿，一起看着那片林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很久之后，江沉开口了。
“她走了。”
祁遇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祁璃。他妹妹。上一任守夜人。
“嗯。”
“她说，别难过。”祁遇的声音很轻，“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难过。”
江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当年祁璃“死”的时候，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一年他十八岁。高考刚结束，录取通知书还没到。他站在太平间外面，等着认尸。工作人员拉开那个抽屉，他看见一张泡得发白的脸。
那是他妹妹的脸。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哭。
只是站着。
后来他一个人处理了所有后事，一个人回了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去买了早餐，吃了，然后开始收拾祁璃的房间。
他一直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哭不出来。
那种痛太大了，大到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像一个被冻僵的人，感觉不到冷。
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慢慢能想起祁璃了。想起她小时候追着他叫“哥哥”，想起她考了一百分蹦蹦跳跳回家的样子，想起她最后一次出门前说“哥我晚上回来吃饭”。
每一次想起来，心里都会疼一下。
但那种疼，是活着的证明。
“会过去的。”祁遇说。
江沉看着他。
“不是会好起来那种过去。”祁遇说，“是变成另一种东西。会一直疼，但你能带着它往前走。”
江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枚归墟印记已经消失了。但那个位置，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胎记。
“她说，谢谢我替他暖你。”江沉说，“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遇。
“你有个好妹妹。”
祁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林子，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安静站着的树。
过了很久，他说：
“嗯。”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了一个小镇住下。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家店，和一个破旧但干净的招待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他们这一群破破烂烂的人，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要几间房？”
“四间。”祁遇说。
“三楼，四间挨着的。厕所在走廊尽头。”
她递过来四把钥匙。
晚上，他们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
很普通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回锅肉，紫菜蛋花汤。但对于他们来说，这顿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艾米是第一次吃这种正常的饭。她拿着筷子，不知道该先夹哪个菜，眼睛瞪得圆圆的。
“怎么了？”沈心问。
“这个……”艾米指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红色的这个，是什么？”
“西红柿。”
“西红柿是什么？”
沈心愣了一下。
她在那个花园里待了那么久，没见过西红柿，没吃过正常的饭，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沈心的眼眶有点酸。
“你尝尝。”她把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夹到艾米碗里，“很好吃的。”
艾米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她开始埋头吃饭，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沈心看着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叶晓薇在旁边看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她低声说，“以后慢慢教。”
沈心点点头。
林启明吃得很慢。他把每一口菜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那个笔记本放在他手边，封面上“望闻问切”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爷爷的字写得真好看。”苏清看了一眼。
林启明点点头。
“他以前是村里写字最好的。过年的时候，全村的对联都找他写。”
他顿了顿。
“他教我的第一个字，就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他说，人活着，就得靠人。”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苏清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饭。
她想起了她妹妹。
那个十五岁的、挡在她前面的、说“姐姐别怕”的妹妹。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二十多了吧。可能已经工作了，可能谈恋爱了，可能……
她不敢想下去。
但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姐。”
苏清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
是祁遇。
“你喊我什么？”
祁遇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喊一声。”
苏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的眼眶，红了。
饭后，他们在镇子上散了会儿步。
镇子很小，十分钟就能走个来回。但艾米对什么都好奇——路灯，商店橱窗，停在路边的自行车，甚至是一只蹲在墙角的猫。
她蹲在那只猫面前，和它对视了很久。
那只猫是橘色的，胖乎乎的，被艾米看得不耐烦，喵了一声，转身走了。
艾米站起来，看着那只猫的背影，忽然笑了。
“它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沈心说，“是它有自己的事要做。”
“什么事？”
“比如……抓老鼠？睡觉？晒太阳？”
艾米想了想，点点头。
“我也要有自己的事做。”
“你想做什么？”
艾米想了很久。
“我想……去上学。”
沈心愣住了。
“上学？”
“嗯。”艾米点头，“花园里的影子告诉过我，外面的小孩都要上学。学写字，学算术，学很多很多东西。我也想学。”
沈心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艾米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七岁孩子”。她在那个花园里等了那么多年，等到的只有遗忘和黑暗。但她从那个花园里带出来的，不是恨，不是怨，是——
是愿意重新开始的勇气。
“好。”沈心蹲下来，和她平视，“那我们就去上学。”
“真的？”
“真的。”
艾米的眼睛亮起来，像两颗小星星。
“那你要陪我吗？”
沈心想了想。
“我比你大。不能和你一个班。但我可以每天送你上学，接你放学，陪你写作业。”
“拉钩。”
沈心伸出手，和她拉钩。
艾米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暖的。
她握着那只手，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因为艾米在笑。
夜里，祁遇一个人坐在招待所的天台上。
天台上晾着被单，白花花的，在月光下像一面面帆。他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和头顶稀疏的星星。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祁遇说，“太久没睡过正常的地方了。”
江沉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看着那些星星。
“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江沉忽然开口，“经常半夜还在跑。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看星星。路上没人，灯也少，抬头就能看见很多。”
“现在呢？”
“现在也喜欢。”江沉说，“但后台没有星星。”
沉默。
“以后可以多看看。”祁遇说。
江沉侧过头，看着他。
“你这是在约我看星星？”
祁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是吧。”
江沉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很快，但祁遇看见了。
他们继续看星星。
很久之后，江沉开口了。
“祁遇。”
“嗯？”
“你那个妹妹，”江沉说，“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祁遇看着他。
“她说，让你别难过，她一直在。”
祁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远，像无数只眼睛。
“我知道。”他说。
江沉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起坐在那儿，坐在那些晾着的白被单中间，坐在月光下，坐在星星下面。
过了很久，祁遇开口了。
“谢谢你提醒我。”
江沉摇摇头。
“不用。”
“另外，我也一直会在。”
他们继续看着星星。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直到那些星星一颗一颗消失，一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第二天早上，他们退了房。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群破破烂烂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的人，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是拍电影的？”
苏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是吧。”
“哦哦，我就说嘛，看着就不像普通人。”老板娘笑起来，“那个小姑娘，”她指着艾米，“演得真好，一看就是小演员。”
艾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听到“演得好”，还是开心地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
“下次还来啊！给你们打折！”
他们走出招待所，站在那条小街上。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接下来去哪？”林启明问。
所有人看向祁遇。
祁遇想了想，然后看向江沉。
“你说呢？”
江沉愣了一下。
“你问我？”
“嗯。你。”
江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想先找个地方，睡三天。”
所有人都笑了。
“然后，”江沉顿了顿，“再想想以后。”
“以后”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曾经是奢侈品。
在后台，没有以后。只有今天，和今天能不能活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有以后了。
“那就先找个地方睡三天。”祁遇说，“然后再说。”
他们沿着那条小街往外走。
艾米走在最前面，拉着沈心的手，蹦蹦跳跳的。她穿着沈心昨天在镇上的小店里给她买的新裙子，白色的，带碎花，跑起来裙摆一飘一飘的。
林启明和叶晓薇并在后面走着，林启明的那个笔记本夹在腋下，叶晓薇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小的镰刀。
苏清走在中间，脚步很轻快。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紧绷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祁遇和江沉走在最后面。
“祁遇。”江沉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祁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看着走在最前面的艾米，看着她飘起的裙摆，看着阳光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
“不知道。”他说，“但就算是假的，我也想当真的过。”
江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
小街的尽头，是一条公路。公路通向更远的地方，通向那些他们还不知道的未来。
艾米忽然回过头，冲他们招手。
“快点！太阳要出来了！”
祁遇和江沉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就像他们以后的日子。
——分不清你我，但会一起走下去。
【全文完】
祁遇躺在草地上，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暖的、真实的阳光照在脸上。有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有云，在天上慢慢飘。有鸟叫，远远的，脆脆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鸟叫了。
在后台，只有那些东西的声音——规则的提示音，怪物的嘶吼，同伴的惨叫，还有那首永远阴魂不散的童谣。他已经快忘了正常世界是什么样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
“别躺了。”苏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躺就长草里了。”
祁遇睁开眼睛，侧过头。
苏清靠着一棵树坐着，闭着眼睛，脸上是那种终于放松下来的表情。她的衣服还破破烂烂的，头发上沾着草屑，但她在笑。
叶晓薇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镰刀，正对着阳光看。那刀刃上映出她的脸，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林启明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那个爷爷留下的笔记本盖在脸上，胸口微微起伏，睡着了。
沈心盘腿坐在草地上，艾米靠在她身上，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也睡着了。沈心低头看着艾米，那眼神祁遇见过——在后台，在那些生死关头，她看同伴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害怕，不是依赖。
是保护。
江沉坐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那片树林。
祁遇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江沉身边坐下。
江沉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那片树林。
“在想什么？”
“在想，”江沉说，“这林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应该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祁遇想了想。
“因为假的不会这么无聊。”他说，“后台那些副本，每一个都想弄死你。这片林子就长在那儿，什么都不干。肯定是真的。”
江沉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逻辑。”
“活下来的逻辑。”
他们坐在那儿，一起看着那片林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很久之后，江沉开口了。
“她走了。”
祁遇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祁璃。他妹妹。上一任守夜人。
“嗯。”
“她说，别难过。”祁遇的声音很轻，“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难过。”
江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当年祁璃“死”的时候，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一年他十八岁。高考刚结束，录取通知书还没到。他站在太平间外面，等着认尸。工作人员拉开那个抽屉，他看见一张泡得发白的脸。
那是他妹妹的脸。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哭。
只是站着。
后来他一个人处理了所有后事，一个人回了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去买了早餐，吃了，然后开始收拾祁璃的房间。
他一直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哭不出来。
那种痛太大了，大到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像一个被冻僵的人，感觉不到冷。
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慢慢能想起祁璃了。想起她小时候追着他叫“哥哥”，想起她考了一百分蹦蹦跳跳回家的样子，想起她最后一次出门前说“哥我晚上回来吃饭”。
每一次想起来，心里都会疼一下。
但那种疼，是活着的证明。
“会过去的。”祁遇说。
江沉看着他。
“不是会好起来那种过去。”祁遇说，“是变成另一种东西。会一直疼，但你能带着它往前走。”
江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枚归墟印记已经消失了。但那个位置，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胎记。
“她说，谢谢我替他暖你。”江沉说，“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祁遇。
“你有个好妹妹。”
祁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林子，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安静站着的树。
过了很久，他说：
“嗯。”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了一个小镇住下。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家店，和一个破旧但干净的招待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他们这一群破破烂烂的人，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要几间房？”
“四间。”祁遇说。
“三楼，四间挨着的。厕所在走廊尽头。”
她递过来四把钥匙。
晚上，他们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
很普通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回锅肉，紫菜蛋花汤。但对于他们来说，这顿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艾米是第一次吃这种正常的饭。她拿着筷子，不知道该先夹哪个菜，眼睛瞪得圆圆的。
“怎么了？”沈心问。
“这个……”艾米指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红色的这个，是什么？”
“西红柿。”
“西红柿是什么？”
沈心愣了一下。
她在那个花园里待了那么久，没见过西红柿，没吃过正常的饭，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沈心的眼眶有点酸。
“你尝尝。”她把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夹到艾米碗里，“很好吃的。”
艾米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她开始埋头吃饭，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沈心看着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叶晓薇在旁边看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她低声说，“以后慢慢教。”
沈心点点头。
林启明吃得很慢。他把每一口菜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那个笔记本放在他手边，封面上“望闻问切”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爷爷的字写得真好看。”苏清看了一眼。
林启明点点头。
“他以前是村里写字最好的。过年的时候，全村的对联都找他写。”
他顿了顿。
“他教我的第一个字，就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他说，人活着，就得靠人。”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苏清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饭。
她想起了她妹妹。
那个十五岁的、挡在她前面的、说“姐姐别怕”的妹妹。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二十多了吧。可能已经工作了，可能谈恋爱了，可能……
她不敢想下去。
但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姐。”
苏清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
是祁遇。
“你喊我什么？”
祁遇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喊一声。”
苏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的眼眶，红了。
饭后，他们在镇子上散了会儿步。
镇子很小，十分钟就能走个来回。但艾米对什么都好奇——路灯，商店橱窗，停在路边的自行车，甚至是一只蹲在墙角的猫。
她蹲在那只猫面前，和它对视了很久。
那只猫是橘色的，胖乎乎的，被艾米看得不耐烦，喵了一声，转身走了。
艾米站起来，看着那只猫的背影，忽然笑了。
“它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沈心说，“是它有自己的事要做。”
“什么事？”
“比如……抓老鼠？睡觉？晒太阳？”
艾米想了想，点点头。
“我也要有自己的事做。”
“你想做什么？”
艾米想了很久。
“我想……去上学。”
沈心愣住了。
“上学？”
“嗯。”艾米点头，“花园里的影子告诉过我，外面的小孩都要上学。学写字，学算术，学很多很多东西。我也想学。”
沈心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艾米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七岁孩子”。她在那个花园里等了那么多年，等到的只有遗忘和黑暗。但她从那个花园里带出来的，不是恨，不是怨，是——
是愿意重新开始的勇气。
“好。”沈心蹲下来，和她平视，“那我们就去上学。”
“真的？”
“真的。”
艾米的眼睛亮起来，像两颗小星星。
“那你要陪我吗？”
沈心想了想。
“我比你大。不能和你一个班。但我可以每天送你上学，接你放学，陪你写作业。”
“拉钩。”
沈心伸出手，和她拉钩。
艾米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暖的。
她握着那只手，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因为艾米在笑。
夜里，祁遇一个人坐在招待所的天台上。
天台上晾着被单，白花花的，在月光下像一面面帆。他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和头顶稀疏的星星。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祁遇说，“太久没睡过正常的地方了。”
江沉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看着那些星星。
“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江沉忽然开口，“经常半夜还在跑。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看星星。路上没人，灯也少，抬头就能看见很多。”
“现在呢？”
“现在也喜欢。”江沉说，“但后台没有星星。”
沉默。
“以后可以多看看。”祁遇说。
江沉侧过头，看着他。
“你这是在约我看星星？”
祁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是吧。”
江沉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很快，但祁遇看见了。
他们继续看星星。
很久之后，江沉开口了。
“祁遇。”
“嗯？”
“你那个妹妹，”江沉说，“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祁遇看着他。
“她说，让你别难过，她一直在。”
祁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远，像无数只眼睛。
“我知道。”他说。
江沉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起坐在那儿，坐在那些晾着的白被单中间，坐在月光下，坐在星星下面。
过了很久，祁遇开口了。
“谢谢你提醒我。”
江沉摇摇头。
“不用。”
“另外，我也一直会在。”
他们继续看着星星。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直到那些星星一颗一颗消失，一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第二天早上，他们退了房。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群破破烂烂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的人，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是拍电影的？”
苏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是吧。”
“哦哦，我就说嘛，看着就不像普通人。”老板娘笑起来，“那个小姑娘，”她指着艾米，“演得真好，一看就是小演员。”
艾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听到“演得好”，还是开心地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
“下次还来啊！给你们打折！”
他们走出招待所，站在那条小街上。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接下来去哪？”林启明问。
所有人看向祁遇。
祁遇想了想，然后看向江沉。
“你说呢？”
江沉愣了一下。
“你问我？”
“嗯。你。”
江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想先找个地方，睡三天。”
所有人都笑了。
“然后，”江沉顿了顿，“再想想以后。”
“以后”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曾经是奢侈品。
在后台，没有以后。只有今天，和今天能不能活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有以后了。
“那就先找个地方睡三天。”祁遇说，“然后再说。”
他们沿着那条小街往外走。
艾米走在最前面，拉着沈心的手，蹦蹦跳跳的。她穿着沈心昨天在镇上的小店里给她买的新裙子，白色的，带碎花，跑起来裙摆一飘一飘的。
林启明和叶晓薇并在后面走着，林启明的那个笔记本夹在腋下，叶晓薇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小的镰刀。
苏清走在中间，脚步很轻快。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紧绷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祁遇和江沉走在最后面。
“祁遇。”江沉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祁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看着走在最前面的艾米，看着她飘起的裙摆，看着阳光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
“不知道。”他说，“但就算是假的，我也想当真的过。”
江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
小街的尽头，是一条公路。公路通向更远的地方，通向那些他们还不知道的未来。
艾米忽然回过头，冲他们招手。
“快点！太阳要出来了！”
祁遇和江沉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就像他们以后的日子。
——分不清你我，但会一起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