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银河水声

“水里有声音!”沈心急促地喊道,几乎破音,“好多人在说话!在争吵!在哭喊!在求救!声音是从银河底下传来的!”

随着她的尖叫,其他人也隐约听到了——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混乱无比的嘈杂意念流,从下方闪烁着银白光点的河水中汹涌而上!那里面充斥着绝望、愤怒、不甘、哀求、疯狂……无数负面的情绪和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每个人的意识防线!

这并非攻击,更像是这条银河本身承载的、某种庞大而悲惨的信息沉积!

“是那些迷失者的残留意念?”林启明忍着头痛,艰难地在笔记上写下猜测。笔尖下的纸张微微发烫,似乎笔记本身也在抗拒记录这种过于混乱庞杂的信息。

叶晓薇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噪音冲击得头晕目眩,头上的桂花香气一阵明灭,方向感再次变得模糊。苏清更是闷哼一声,“观想”差点中断,船只猛地一晃。

祁遇强忍着脑海中被勾起的、属于自身污染记忆的混乱回响,举起镜子照向河面。镜面中,除了混乱的银白线条,此刻更映照出无数模糊的、扭曲的人脸和身影,在光点之中沉浮、挣扎、无声呐喊。它们与之前幻雾中的污染幻影不同,更加真实,充满了未尽的执念和痛苦,却也被这片“银河”牢牢禁锢。

江沉的眉头第一次明显地皱了起来。这种纯粹的精神信息污染,范围广,强度高,且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隔绝和防御的效果会大打折扣,尤其是在要同时护住这么多人的情况下。

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苏清,维持最低限度航速,沿河岸固定一点绕行,不要深入。”江沉的声音直接传入苏清脑海,稳定而有力,帮她稳住心神。“其他人,集中意志,构筑自己的精神防线,抵御信息冲击。祁遇,寻找信息流的薄弱点或规律。林启明,记录关键特征,但不要深究内容。”

他一边说,一边握紧了泪滴石子。乳白色的石子表面,开始散发出柔和但坚定的微光。这微光并不明亮,却仿佛拥有奇特的抚慰和锚定效果,通过石子与众人之间的联系,缓缓渗透进每个人的意识,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抛下的一个稳固锚点,帮助他们稳定心神,抵御那庞杂混乱的信息洪流。

有了江沉的指引和石子的辅助,众人勉强在精神噪音的冲击下站稳了脚跟。船只沿着河岸,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寻找着可能穿越的契机。

祁遇举着镜子,强忍着不适,在无数沉浮的扭曲面孔和混乱线条中艰难搜寻。他的侧写能力在这种环境下被激发到了极限,试图从海量的无序信息中,捕捉到一丝可辨的模式。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镜面的一角。

在那里,银白光点的流动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缓慢旋转的小型漩涡。漩涡中心,混乱的规则线条略微稀疏,而那些沉浮的扭曲面孔也相对稀少。更重要的是,漩涡中心的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条极其黯淡的、断断续续的、颜色比其他区域略深的蓝色轨迹,一直延伸向银河对岸。

那轨迹像是曾经有船驶过留下的、即将消散的航迹!

“那里!”祁遇猛地指向那个小型漩涡,“有一条旧航迹!可能是相对安全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江沉迅速评估。漩涡区域的紊乱程度确实稍弱,那条黯淡航迹也意味着存在通过的可能性。但风险依然存在,尤其是信息污染的冲击。

“苏清,调整方向,对准航迹入口。”江沉果断下令,“其他人,准备承受冲击。我会尽量削弱信息流。”

苏清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操控着颠簸的小船,一点点调整方向,朝着那个缓慢旋转的银白漩涡驶去。

越靠近漩涡,精神层面的嘈杂声浪越发汹涌,无数破碎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针,刺向每个人的意识。叶晓薇紧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死死维持着桂花香气。沈心把脸完全埋进白兔,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林启明的笔尖在纸上划出颤抖的痕迹。

江沉将泪滴石子的微光催动到更强,同时,他空着的左手抬起,对着那汹涌而来的信息洪流,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拢。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抗。

但那片区域汹涌的精神噪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压扁、然后强行向两侧分流!虽然无法完全隔绝,但冲击在船身上的强度明显减弱了!

就是现在!

苏清眼中厉色一闪,将最后的“观想”力量爆发出来!

小白船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扎进了那个银白色的漩涡,沿着那条黯淡的、断断续续的蓝色旧航迹,向着银河对岸冲去!

无数银白光点在船身周围飞溅、旋转,无数扭曲的面孔在船舷两侧飞速掠过、无声嘶吼。混乱的规则线条抽打着无形的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船在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散架。

但航线,在苏清拼尽全力的操控下,奇迹般地保持着稳定,沿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旧航迹前进。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银河的宽度在脚下丈量。

终于,在苏清的精神力几乎耗尽,船上每个人都到达极限时——

船头一轻,冲出了那片闪烁着银白光点、充斥着无尽嘈杂的“银河”!

重新回到了相对正常的、深蓝色的镜面水域。

身后,那条宽阔的、美丽而恐怖的银河,缓缓流淌,银白光点依旧闪烁,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嘈杂的精神噪音也骤然减弱,变得遥远而模糊。

船上六人,如同刚从溺水状态挣扎出来,剧烈地喘息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苏清脱力般松开桨柄,瘫坐下来,汗水浸透了她的额发。叶晓薇取下桂花头冠,发现淡金色的光辉黯淡了许多,香气也微弱了不少。沈心依旧在发抖,怀里的白兔红眼睛似乎更亮了。林启明看着笔记上最后几行几乎无法辨认的颤抖字迹,苦笑着摇头。祁遇放下镜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那是精神过度使用的后遗症。

只有江沉,依旧站着,握着泪滴石子的手稳定如初,只是眼底的寒意,似乎又深了一层。

他望向银河对岸,这片新的水域。

幽绿的天光下,深蓝的水面依旧无边无际。

但在极远极远的天水相接处,隐约可见,三个极其微小、颜色各异的光点,悬挂在天际线上。

一个金色,如同晨星。

一个银色,如同弦月。

一个血色,如同夕阳。

童谣的片段,再次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晨星是灯塔,照呀照得亮…”

晨星?灯塔?

他们穿过了“银河水”。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晨星灯塔”,还是别的什么?

而那三个光点,又分别代表着什么?

小白船,在短暂的喘息后,不得不再次启程。

因为船底那有规律的敲击声,在渡过银河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密集了。

笃笃笃……

仿佛催促,又仿佛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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