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重伤脱离

意识并非从黑暗或光明中浮现,而是从一种彻底的、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虚无中,被强行拉扯回来。

如同沉入最深海底的溺水者,在即将被永恒寂静吞噬的前一刻,被一根粗糙的绳索套住脖颈,狠狠拽回水面。最先恢复的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剧痛。

骨骼仿佛寸寸断裂,内脏如同被搅碎后勉强拼合,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更深处,是精神力彻底枯竭后带来的、如同脑髓被抽干的空洞钝痛,以及一种灵魂层面被强行剥离了什么的虚弱与寒冷。

祁遇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晃动的、熟悉的深红色帷幕和昏黄的煤气壁灯光晕。

后台。

他们回来了。

不是完整的“回来”。没有系统冰冷的结算提示音,没有完成任务后的解脱感。只有身上无处不在地叫嚣着的伤痛,和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小白船》血色盆地的淡淡焦糊与铁锈腥气,固执地附着在他们的衣物和皮肤上,提醒着刚才那场噩梦般的经历并非虚幻。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破旧的、沾染着暗红污渍的天鹅绒帷幕上,就在他们之前那个简陋隔间的旁边,但隔间本身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周围散落着更多倒塌的道具箱和破碎的杂物。显然,他们是以一种极其粗暴、非正常的方式被“扔”回了这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起全身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他用尽力气侧过头,视线艰难地扫过周围。

苏清就躺在他不远处,蜷缩着身体,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嘴角和衣服前襟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的一只手,依旧无意识地紧握着那把已经卷刃、沾满黑红污秽的短匕。

叶晓薇仰面躺着,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锁,似乎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双手空空,那曾经凝聚出淡金守护光罩的意念,此刻仿佛连同她本身的生命力一起,被消耗殆尽。

林启明靠在一个倾倒的道具箱旁,左腿小腿处胡乱缠绕着被血浸透的破布,伤口显然没有经过任何有效处理,边缘已经发黑肿胀。他昏迷着,但身体时不时会因为疼痛而轻微抽搐。

沈心蜷缩在角落里,身体紧紧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即使在昏迷中,牙齿也在咯咯打颤,仿佛还沉浸在血光与白骨的无边恐惧里。她怀里空无一物,那个早已自燃的玩具白兔,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所有人都在。

除了……江沉。

祁遇的心猛地一沉。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子,更仔细地搜寻。没有那个熟悉的、挺拔如松的深灰色身影。没有那股即使在绝境中也让人心安的、冰冷的守护气息。

江沉不在?

他去哪了?是最后时刻为了锁定血海阴影,付出了他们无法想象的代价,没能一起回来?还是……被那血色盆地留下了?

一股比身体伤痛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祁遇的心脏。他试图调动记忆宫殿,回想最后跃船时的画面——江沉化作虚影,落入血光尘埃之后,就是一片混沌和剧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微风拂过破旧风箱般的呼吸声,从他侧后方传来。

祁遇用尽力气,一点点挪动身体,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在一个更加阴暗的、被层层破损帷幕遮挡的角落,地上铺着几块相对干净的帆布。一个人影,半靠在那里。

是江沉。

但他此刻的状态……

祁遇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沉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但衣料上布满了细小的、如同被无形利刃割裂的破损,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石般的苍白,没有一丝生气,嘴唇紧抿,嘴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血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身体,从胸口到肩膀的位置,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半透明状态!透过那层薄薄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皮肤”,能隐约看到其下并非血肉骨骼,而是一片不断缓慢旋转、吞噬着周围光线的、纯粹的黑暗,黑暗之中,偶尔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点如同星辰般明灭。

仿佛他的躯壳,正在被某种内部的、非人的力量缓慢地侵蚀、替代。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那半透明的区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内部的黑暗也随之荡漾。

泪滴石子早已化为粉末,此刻他手中空无一物。那股曾经强大、内敛、如同深渊寒铁般令人安心的气息,此刻微弱到了极点,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芯,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融入那片他体内正在蔓延的、永恒的黑暗。

祁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从未见过江沉如此脆弱、如此接近……“非人”的状态。最后那锁定污染源头的力量,代价竟然如此恐怖?

他想开口呼喊,想爬过去查看,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身体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中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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