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是什么?

告别了捷克狼犬沙里克,两人开始往回走。

火车站附近有一家路边烤肉店,正呼呼冒着热气,香味飘进了骆汐的鼻子里。

满满一盆肉堆得冒尖,每一根签子上都串了四五颗肉,每一颗肉都硕大一坨,焦糖色的外皮带着些许焦斑,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泛着光泽。

店主俄罗斯大妈利落地拿起旁边的一张薄饼,把烤好的肉串拆下来,一卷,肉香和麦香瞬间裹到一起。

碳水配烤肉,快乐加倍,骆汐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要几串?”顾霄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肉一串目测起码有半斤,骆汐理智的估算了下自己的食量,默默地用手指比了个“二”。

顾霄廷点点头,走上前去买了四串肉和两张饼,卷成两个扎实饱满的肉卷,分装进两个袋子里。

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到骆汐面前,叮嘱道:“烫,等会再吃。”

“谢谢。”骆汐接过来,沉甸甸的,果然很烫手。

他掏出手机给肉卷照了张照片,发给外婆。

走在路上,骆汐忽然想到网上关于战斗民族的一些传闻:“俄罗斯真的什么动物都能养吗?”

“怎么可能,”顾霄廷笑了笑,“这类高狼血统犬,私人饲养有一系列严格的规定,必须经过完整的社会化训练。”

骆汐追问道:“那像真的狼呢?还有棕熊、狐狸之类的呢?”

顾霄廷回答:“这类动物只会出现在一些偏远地区或者灰色地带,而且需要许可证。”

“哦……”骆汐若有所思,“我以为真的可以与狼共舞呢。”

顾霄廷轻轻哼笑一声:“你连犬都怕。”

“我本来是不怕的,都怪它长得实在太像狼了。”骆汐小声地嘟囔着,又想起那只酷到没朋友的长毛大家伙,不禁打了个寒颤。

“它又被称为‘超级军犬’。”顾霄廷说。

“当之无愧啊。”骆汐竖了个大拇指。

骆汐被这只捷克狼犬吓得不轻,满脑子都是它那双飓风般的凌厉的眼睛,一路上脚步都有些虚浮。

“骆汐。”顾霄廷回过头来叫了他一声。

“啊?”骆汐回过神来。

顾霄廷伸出手抓住骆汐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些,一群统一服装的金发碧眼俄罗斯小朋友,背着小书包叽叽呱呱地结伴从骆汐身边窜过,看样子像是参加夏令营活动。

“看路。”顾霄廷提醒他。

“哦。”骆汐表面答应了,但一看就知道心思还飘在外太空,顾霄廷干脆一直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避免撞到行人或者建筑物。

直到回到包厢,整个人都还惊魂未定的。骆汐耸搭着脑袋,靠着床边,包厢里有些暗,骆汐下意识想拉开窗帘,手都搭上去了,却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包厢的主人,一脸乖巧地试探道:“窗帘……我能打开吗?”

顾霄廷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不奇怪他会注意这些,骆汐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实对细节很敏感,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感。

骆汐把两片窗帘分别悬于挂钩上,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洒下斑驳的影子,让这个好几天没见过天日的包厢焕发了些新的生机。

不过,或许也不是因为阳光本身。

骆汐是个鲜活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这个包厢的气息发生改变。

至少,对于顾霄廷来说,那种盘踞在心底深处的恐惧感,消失了一点点。

烤肉终于没那么烫手了,骆汐坐下来,挽起袖子,捧着肉卷,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饼皮劲道,肉外焦里嫩,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骆汐吃的一脸满足,嘴里感叹道:“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这个烹饪方式可不简单,”顾霄廷嚼着肉卷,笑了笑,“猪肉要经过腌制和慢烤。”

“嘿嘿。”骆汐腮帮子鼓起来,笑了笑,像个小仓鼠。

吃完肉卷后,骆汐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抽了张纸擦了擦嘴,抱着干净的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走前把两个包肉卷的袋子裹在一起,带出去丢进垃圾桶。

他刚洗澡完出来时,被一名列车员拉到一边说话。

列车员噼里啪啦一顿输出,骆汐一脸茫然,心里嘀咕着:这位姐姐,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的脸上写着“听不懂”三个大字吗?

列车员后知后觉地发现骆汐听不懂俄语,然后默默地掏出了手机,点开翻译软件。

她大致的意思是:昨晚骚扰骆汐的那位乘客,列车长已经对他提出了严厉警告,现在那位乘客已经下车了,询问骆汐是否需要更换包厢,他们可以安排,并就此事骆汐深表歉意。

骆汐明白了,是有人雁过不留痕,做好事不留名。

他告知列车员自己已经更换了包厢,谢谢关心。

此时,做好事不留名的大雁正倚着床头看书。

包厢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顾霄廷说了声“请进”。

门推开,一个穿着奶白色卫衣、牛仔裤的少年,顶着一颗毛茸茸的,还散发着水汽的脑袋走了进来。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后,悄悄来到顾霄廷的床前,蹲下,手扒拉着床单。

顾霄廷的眼睛从书本移到了他脸上,没说话,但很明显在等他开口。

骆汐假装严肃地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绷不住先笑了。

杏圆的眼睛立马变成了弯弯的月亮,漆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的。

顾霄廷看着他,没忍住也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骆汐一脸神秘,压低声音说:“我发现俄罗斯人一个个都神通广大的。”

顾霄廷微微挑了挑眉:“怎讲?”

骆汐噘起嘴巴,假装很认真地在思考:“他们是怎么知道,我被同包厢的乘客骚扰的啊?”

顾霄廷:“……”

然后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说道:“难不成,他们孙悟空附身了?有千里眼、顺风耳,对了,还有读心术……又或许,车厢上有一位雷锋叔叔,做好事不留名。”

骆汐双手撑着床铺,上半身微微前倾,从下往上看着顾霄廷,越说越得意,脸越凑越近。

顾霄廷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淡淡的柚子味。

还能看清他眼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

骆汐眨了眨眼,睫毛像刷子一样上下一扫,身体又退到原来的位置。

顾霄廷知道瞒不下去了,其实他也没想瞒,只不过顺嘴的事情没必要单独拎出来说,显得跟邀功似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是顺嘴跟列车长提了一句。”

骆汐故作夸张,拖长音调:“哦~顺嘴~”

顾霄廷笑了笑,拉着他胳膊拽了一把:“快起来吧,蹲着不累啊。”

骆汐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一改刚刚嬉皮笑脸的模样,一脸认真地看着顾霄廷。

“哥哥,谢谢你,我特别特别解气。”

顾霄廷在他清澈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清晰,完整的倒影。

骆汐盘腿坐到床上,拿出速写本和彩铅笔,在白纸上开始描绘他记忆中的新西伯利亚火车站。

主色调是薄荷绿搭配白色,中央有个巨大的拱形玻璃窗,两侧是对称的白色立柱,整体显得庄重而典雅。

但是彩铅笔里没有薄荷绿,他用翠绿混着湖蓝,又加了一点赭石,笔尖在纸上反复摩挲,调了又调,叠了又叠,但色调始终和肉眼看到的不太一样。

骆汐越看越别扭,叹了口气,泄气地放下彩笔,靠在床旁的隔板上。

“怎么了?”顾霄廷的眼睛从书里移到骆汐身上。

“喏~你看。”骆汐把速写本朝向他转过去,“颜色不对,我还原不出它本来的样子。”

顾霄廷合上书,接过画册,目光在那幅线稿上停留了片刻。

“其实我觉得这样就挺好。”顾霄廷宽慰地说。

“可它本来不是这样的……”骆汐小声嘟哝着。

“它本来是什么样子,只有你自己知道。”顾霄廷把画册举高一些,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这天的天气,空气里的味道,你站在那里的心情,甚至你身边的人,这些东西都比它本来的颜色更重要。”

骆汐的视线从画册移到顾霄廷脸上。

顾霄廷把画册轻轻放回骆汐膝上,认真地说:“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的记忆共同画出来的,才是真正属于你心中的那座'新西伯利亚站'。”

骆汐垂眼看着画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不过,”顾霄廷话锋陡然一转,“这些只是我作为旁观者安慰你的话。”

骆汐眼神动了动,嘴角微微上翘:“那么,从你建筑专业的角度出发呢?”

顾霄廷一秒钟变脸,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撕了重画!”

“你……”骆汐立马垮脸,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能看看之前的吗?”顾霄廷站起来走到骆汐身边坐下,在他身边询问。

“看吧。”骆汐把画册丢给他。

这本画册骆汐去哪儿都随身带着,跟着他走南闯北了好些年,里面画的基本上都是各种建筑物。

顾霄廷翻着画册,微微皱眉:“你画建筑和人物用的是同一只手吗?”

骆汐已经快对他的毒舌免疫了,知道他嫌弃昨天早上在餐车上画的三个小人,愤恨地说:“说了那是艺术加工,是再创造,要夸张地放大人物的特点。”

顾霄廷面无表情地问:“那你说说看你夸张地放大了我什么特点。”

骆汐警觉地看着他:“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你先说说看。”顾霄廷不以为然。

骆汐皱着眉头,瘪着嘴巴,两手按在自己眼尾,迅速往下一拉,还吐了下舌头。

顾霄廷抿了抿嘴唇,不说话,偏过头去不看他了。

骆汐手掌向上摊开,伸到他面前:“不喜欢那你还我。”

顾霄廷的语气平静无波:“你可以去垃圾车里翻翻看,幸运的话还没被收走。”

“你……”骆汐咬紧后槽牙。

顾霄廷正准备翻页,骆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准备伸手把画册抢回来。

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哈巴罗夫斯克火车站,以及一位哭泣的Q版小人赫然印在纸上。

如果就这样的话骆汐还可以试着狡辩几句,但是小人的旁边偏偏写着“顾shouting”。

骆汐有点心虚,感受到一旁灼灼的目光,快要把他的太阳穴烧穿了。

“你给我解释一下。”耳畔传来顾霄廷低沉的声音。

骆汐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以牙还牙:“这是用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记忆共同构建出来,这就是我心中的哈巴罗夫斯克火车站。”

PIA—

顾霄廷没想到回旋镖来得这么快。

他愣了一秒,嘴角没绷住,无奈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火车站?”顾霄廷看到画册里有不少火车站,问道。

骆汐皱了皱鼻子,认真的想了想:“它……既不属于起点,也不属于终点,就给人一种在途中的抽离感,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他补充道:“而且和机场模范化的构造比起来,它更多样化,也具有人间烟火气,不过……现在的火车站修建的越来越统一了,像一座座没有感情的钢铁森林。”

“毕竟,比起好看或者个性化,火车站最重要的是实用性。”顾霄廷说。

“也对。”骆汐表示理解。

外面突然开始下起雨来,稀稀拉拉的雨水打在窗户玻璃上,扭曲了外面的白桦林。

骆汐抱着膝盖望着窗户,包厢里除了火车前进的“哐当”声外,只有顾霄廷翻页的“沙沙”声音。

“这是什么?”耳畔突然传来的声音让骆汐一怔,因为对方的声音有些异样。

骆汐偏过头去,这是他很早以前的一幅画,纸张边缘有些泛黄,线条也有些模糊。

纸上画的这是一座木屋,原木垒成的墙壁,斜坡的屋顶,窗户面向湖面,屋前有一条通向湖边的碎石小路,旁边有几棵高大的白桦树。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小字:贝尔加湖畔的木屋。

骆汐目光落在画上,一边回忆一边缓缓讲述:“这是好久以前外婆给我讲的一个故事,一个中国女孩和一个俄罗斯建筑师在贝加尔湖畔相遇相爱,这个小木屋是我根据她文字的描述画出来的,但它具体是什么样,在哪里,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感觉身边的人似乎有些异常,顾霄廷握着画册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骆汐偏过头,见对方咬着下唇,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

骆汐小心地问:“你……见过它吗?”

“我父亲……”顾霄廷声音有些艰涩:“曾经在那里住过几年。”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