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学人精

“贝尔加湖!”

骆汐激动地大吼一声, 声音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身旁的小男孩兴奋地拍着骆汐的大腿,骆汐转过身,将他紧紧地揽入怀中, 眼眶泛起热意,声音带着点哽咽:“小天使,谢谢你带我们出来。”

直到小男孩轻轻扭动身体, 骆汐才放开他。凑过去趴在前排椅背上,指尖戳了戳顾霄廷的胳膊, 轻声说:“哥哥, 我说得没错吧,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们。”

顾霄廷终于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长舒一口气,身体略显僵硬地向后转动。

不待顾霄廷吭声,一旁的小男孩忽然跪到椅子上, 拼命地拍打着窗户。

骆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过身揽着他。

“哎哟我的小祖宗喂,有话好好说, 别把玻璃拍碎了。”骆汐连忙抓住他胡乱拍打的小手。

小男孩不管不顾,用手指着斜前方,冲着骆汐一通吱哇乱叫。

骆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湖边停着一辆灰色的皮卡,车身沾满了泥土。

他试探性地推开车门, 小男孩像一只脱缰的野兔子, 滋溜一下窜下车,朝皮卡方向跑去。

“这是……医学奇迹?”见此奇景,骆汐目瞪口呆。

不过奇迹维持了没多久,小孩腿上有伤, 跑了两步,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屎。

骆汐连忙推门下车把小男孩扶起,顾霄廷也紧随其后走下车。

皮卡上的人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灰色长袍,头戴三角尖帽,有着和小男孩相似眉眼的壮汉,快步冲了过来。

壮汉一把抱起小男孩,亲吻他的额头,两人紧紧相拥而泣。

好不容易走出森林的喜悦还没散尽,又见证了眼前这一幕温情时刻,骆汐心尖一软,鼻子一酸,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溢出,被一根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拭去。

骆汐一偏头,对上手指主人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睛,一瞬间,各种情绪喷涌而出,眼眶再也兜不住了,泪水糊了一脸。

顾霄廷伸手将骆汐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揉着他的后脑勺。

“小英雄,”嘴唇贴着他耳廓边,哑着声音说,“谢谢你带我出来。”

骆汐耳根子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抹着眼泪,嘴里小声嘀咕着:“哼,学人精。”

顾霄廷双手捧起骆汐的脸颊,用拇指反复擦拭他脸上泪痕,柔声说:“别哭了,人家看着呢。”

“哦。”骆汐用力擤了擤鼻涕,克制住了汹涌的情绪。

下一秒,壮汉突然双膝一弯,“咚”的一声,朝两人重重跪了下去。

“唉——”骆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哪里受得起这种礼节,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这可使不得啊。”

“恩人,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儿子。”

一口流利的中文从壮汉嘴里说出。

顾霄廷和骆汐同时一怔,面面相觑。

万万没想到居然碰到个同胞,骆汐又惊又喜,连忙摆手说:“千万别客气,要不是他我们还不知道要在森林里困多久呢,是他带我们出来的。”

顾霄廷在一旁提醒:“孩子腿受伤了,快带他去处理。”

“行,回村就处理。”壮汉连连点头。

壮汉说他叫多尔若,小男孩是他儿子叫阿古拉,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他是中国籍,他的妻子是俄罗斯籍,都是布里亚特人。

阿古拉平日经常在林间玩耍,但昨天夜里还没回来,全家人觉察到不对劲,发动全村人去森林搜寻,结果一无所获,万万没想到,竟然被两位同胞给救下了。

多尔若说什么都要请两人去村子里做客,以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那份真挚让人无法推脱,再加上他们此刻也亟需当地人引路,所以应下了多尔若的邀请。

顾霄廷开着车跟在皮卡后面,阿古拉上了多尔若那辆车,骆汐也坐回了副驾,两辆车沿着贝加尔湖畔蜿蜒的土路行驶。

西伯利亚平原处于高纬度地带,又恰逢正午时分,紫外线强的让人睁不开眼。顾霄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墨镜戴上了,然后把副驾座位上的遮阳板拉了下来。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眉眼,只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

光线落在他侧脸,阴暗分明,整个人给人一种慵懒又矜贵的感觉。

骆汐呆愣的看了他一会,正要收回眼神时被发现了。

“怎么了?”顾霄廷问。

“没……就是想起一句话,”骆汐笑了笑,“你的下颌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

“……啊?”

顾霄廷一时间真没听出来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你看那辆皮卡,我都快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了,估计昨夜搜救时也在林子里淋了雨。”骆汐转移了话题。

顾霄廷淡定地说:“嗯,我们这辆车干净得能照镜子。”

“……嗯?”

骆汐疑惑地看向满是泥点的后视镜,以及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活像一头刚刚厮杀回来的美洲豹,然后默默地摇上了车窗,眼不见为净。

此刻手机终于有了微弱的信号,消息提示音响了好一阵。

骆汐简单给家里报了平安,无暇理会其他信息,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

顾霄廷的手机还源源不断传来提示音,骆汐好心提醒:“你手机一直在响。”

“你帮我看看。”顾霄廷目视前方。

“……”骆汐有点无语,被看的人大方坦荡,看的人反而小心谨慎,还有没有天理。

他轻嗤一声,“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不多。”顾霄廷回答。

骆汐感觉莫名其妙挨了个闷棍,一把抓过手机,旁边很配合地说道:“密码六个六。”

他心说你才六。

骆汐点开微信里的小红点,汇报说:“基本上都是一个叫Sophia的人发来的。”

Sophia的头像应该就是她本人的照片,很典型的斯拉夫美女,即使不点开细看,也足够惊艳。

接下来骆汐用AI的声音朗诵了微信内容。

—嗨!Shawn,你到哪里了?

—你还好吗?一切顺利吗?

—Shawn,有空给我回个消息。

—出什么事儿了吗?

—Shawn?

—Чтослучилось?

最后这句骆汐当然读不出来,他把手机举到顾霄廷面前晃了晃:“人家急得母语都飚出来了呢。”

顾霄廷莫名从他语气中听出一点酸意,瞥了一眼屏幕,说:“帮忙回她一句,之前在森林里没有信号,我很好,放心。”

骆汐按指示敲完这一行字,正要发送,手指停住了:“需要加个表情吗?”

“不用。”顾霄廷说。

“哦。”骆汐点击发送,想了想又说,“人家这么关心你,你就回这么冷冰冰的一句,合适吗?”

“我回消息都是这个风格,突然加个表情她可能会以为我被绑架了。”顾霄廷说完又补充了一句,“Sophia是我大学同学兼好友。”

“哦。”骆汐按灭手机丢回中控台,隐隐觉察出点不对劲,他又没问Sophia是谁……

骆汐头靠在椅子上,刚才过分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眼下只觉得疲惫不堪,在轻微的颠簸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顾霄廷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把车速放得更稳,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

骆汐再睁眼时,看见前方有一个小村庄。

原木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顶的蓝色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院内的野花开得热烈,几头奶牛在栅栏边漫步,悠闲地甩着尾巴。

恍然有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既视感。

“陶渊明他老人家肯定很喜欢这里。”骆汐懒洋洋地转动着脖子。

多尔若的皮卡停在村庄门口,还没熄火,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中年女人从院子里冲出来。

阿古拉从车窗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额吉。”

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扑过来将阿古拉从车上抱出来,脸埋在他肩膀上,两人抽泣着紧紧相拥。

短时间内目睹了两场堪称生离死别的催泪亲情大戏,骆汐感觉心脏被醋淹了,没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没好意思再看顾霄廷,扭头默默擦掉眼泪。

两人下车时,女人牵着阿古拉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汉语反复说着“谢谢你们”。

“别站在门口,里面请。”在多尔若热情地招呼下,一行人走进了院内。

院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整齐列队排成两行,让出中间的一条路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两个陌生的东亚人身上,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丝敬畏。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骆汐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什么博物馆里的展览品,下意识朝顾霄廷那边靠,几乎快要贴着他走了。

顾霄廷伸过手捏了捏骆汐的肩膀,揽着他穿过人群。

跟着多尔若走进屋内,隔绝了院内一众人的目光,骆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屋内灯光有些暗,骆汐没敢四处张望,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条铺着花毡的长凳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老奶奶见两人进来后立马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们面前,将手里捧着的白色哈达郑重地戴到两人脖子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然后从兜里掏出两条彩色线条编织的绳结,拉起两人的手,不由分说地系在他们的手腕上。

骆汐悄悄低头看了一眼,编织绳上缀着几颗小小的圆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兽骨珠子,请萨满注入神力,能保佑你们一世平安。”多尔若在一旁解释说。

骆汐不懂这里的习俗,但此刻只有敬畏,除了感谢之外不敢多说,生怕说错什么不合礼数。

多尔若笑着说:“你们是全族的贵客,晚上要给你们办欢迎宴。”

骆汐心里咯噔了一下,刚刚的阵仗已经挺吓人了,不敢想象欢迎宴会是什么场面。

他抬眼看了看顾霄廷,伸手悄悄拽住他衣服下摆。

顾霄廷捏了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别紧张,有我在。”

傍晚的村庄浸在夕阳里,炊烟从木屋顶升起,在空中交织成薄薄的雾霭。

等待开饭的空隙,顾霄廷跟着村民去给汽车加油,骆汐端了根小板凳坐在村口。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湛蓝,身后是沉在暮霭的墨绿,天空是温软的橘色,脚下是深棕色的大地。

一种既陌生又安稳的宁静漫上心头。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劫后余生的岁月静好里。

空气中飘着奶制品和羊肉的香味,耳边是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西伯利亚的晚风拂过脸庞,带着特有的亚寒带针叶林气候,凛冽却不刺骨,凉里藏着一点点韧劲。

那感觉像是……顾霄廷在替他擦拭眼泪,指腹的薄茧有些粗糙,力道温柔却坚定,还带着一点点不由分说的强势。

心脏一软,像被一根狗尾巴草挠了挠,酥酥麻麻的。

骆汐倏地睁开眼,不远处,顾霄廷正踏着碎金般的夕阳,朝他走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