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孤寒帝心2

萧烬就那样坐在温暖如春的车厢里,冷眼旁观着。

这十多天来,他确实没有再召见过沈清辞一次。但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地掌控着沈清辞的一切!

沈清辞每天在偏阁里抄了多少卷宗;他去饭堂时遭遇了那些杂役太监怎样敷衍的冷遇;他那些同僚们在背后是如何用最恶毒的言语编排他……这一切的一切,每天都会通过锦衣卫的密报,详细地、一字不落地摆在萧烬的御案上。

萧烬看着那些密报,心中的怒火与暴戾几乎要将乾清宫烧穿。

他恨不得立刻下旨,将那些敢给沈清辞脸色看、敢在背后嚼舌根的蠢货统统千刀万剐!

可是。

每当他想起那日在这南书房内,沈清辞那副宁死也不愿承受他的恩宠、甚至将那些子虚乌有的流言视为奇耻大辱的模样时,他那原本想要护短的冲动,便会瞬间化作一种极其冰冷、残忍的偏执!

“既然你觉得朕的庇护是耻辱,既然你想做个不染尘埃的纯臣。好,朕便让你看看,这大靖的官场,这没有朕护着的世界,到底有多肮脏、多寒冷!”

“朕要让你亲身体会到,被全天下抛弃、被所有人孤立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朕要让你在这泥潭里挣扎到筋疲力尽,直到你彻底明白,只有朕,才是你唯一的救赎!”

“朕要你,心甘情愿地、向朕低头!”

这就是萧烬这十多天来,用极大的自制力强行忍耐着不去见沈清辞,冷眼旁观他受苦受难的全部目的!

而今日,他原本只是想坐在马车里,在暗中看一眼这个不知好歹的白鹤,看看他那身傲骨是不是已经被磨平了几分。却不想,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让这场“暗中观察”变成了一场避无可避的正面交锋。

雨中。

沈清辞在看清车厢里坐着的人是萧烬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是委屈?是酸涩?还是那被彻底打回原形后,面对曾经将他捧在云端的帝王时,那种难以言喻的难堪与落差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这副犹如丧家之犬般落魄、甚至连一把伞都没有的狼狈模样,暴露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前,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难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那一丝发颤。他没有往前走,而是就站在那泥泞的青石板上,隔着雨幕,规矩、生疏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

“微臣沈清辞……叩见陛下。微臣不知陛下微服出巡,惊扰了圣驾,求陛下恕罪。”

声音清冷如霜,依然带着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却又因为寒冷而隐隐发着抖。

萧烬听着这句生分的“微臣”,看着他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脊背上的月白色披风,握着暖炉的双手在暗处死死地攥紧了。

这该死的、不知变通的木头!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能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模样来气他!他难道就不知道开口求一句饶吗?!只要他说一句“臣知错了,求陛下带臣回宫”,他萧烬可以立刻将他拉进这温暖的车厢,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再次捧到他面前!

可是,沈清辞没有。

他行完礼后,便一直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站在雨里,仿佛只要萧烬不发话,他就可以一直在这冰冷的春雨中站到地老天荒。

“你倒是越来越有规矩了。”

萧烬的声音终于从车厢内传出。那声音没有丝毫的温度,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嘲弄:“怎么?沈修撰这几日在翰林院的冷板凳上,不仅学会了如何做个清流闲曹,连这大雨天出门不带伞的骨气,也一并练出来了?”

这番带着刺的嘲讽,犹如一根根细小的冰针,精准地扎在了沈清辞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沈清辞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让人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陛下。”沈清辞的声音越发低沉,“微臣今日在藏书楼查阅《大靖礼仪志》残卷,一时忘了时辰,这才未及准备雨具。微臣……这便告退,不打扰陛下雅兴。”

说罢,他直起身,甚至没有等萧烬的准许,便想要转身,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极度窒息和难堪的地方。

“站住!”

一声冷厉、夹杂着帝王雷霆之怒的低喝,瞬间定住了沈清辞的脚步。

萧烬看着那道宁愿冒雨走回去、也不肯向自己低头半分的背影,心底那团被强行压抑了十多天的邪火,终于“轰”的一声,彻底爆炸了!

这只白眼狼!他到底在倔强什么?!他难道真的以为自己离了他萧烬,还能在这京城里好好地活下去吗?!

“李福!”

萧烬并没有亲自下车,但他那犹如实质般的暴戾气息,已经让一直跪在马车外的李福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老……老奴在!”

“把他给朕弄上车!若是他敢反抗,就打断他的腿,抬上来!”

萧烬的声音残暴,这是他这大半个月来,第一次对沈清辞用如此不留情面、甚至堪称折辱的方式下达旨意!

沈清辞大惊失色!

他猛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向车厢里那个犹如暴君一般的男人。

“陛下!微臣……”

“沈大人!得罪了!”

还没等沈清辞开口拒绝,李福已经带着两名极其强壮的锦衣卫暗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他们虽然不敢真的打断沈清辞的腿,但也毫不顾忌沈清辞那文弱的反抗。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极其强硬地架起沈清辞的手臂,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抱地,强行塞进了那辆极其宽大、燃烧着温暖地龙的豪华马车内!

“砰!”

随着沈清辞被塞进车厢,李福极其迅速地从外面关上了那扇厚重的车门。

马车内。

沈清辞因为被强行拖拽而有些踉跄,他跌坐在那层极其柔软的名贵白虎皮上。他身上那件被雨水完全湿透的月白色披风和常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清瘦却极其柔韧、完美的腰身曲线。

水滴顺着他的发丝、脸颊,不断地滴落在白虎皮上。

他极其狼狈地抬起头。

迎上的,是萧烬那双正居高临下、犹如看着一只被强行捕获的猎物般,深邃、幽暗、甚至带着几分极其危险的侵略性的漆黑眼眸。

这车厢内的空间虽然宽敞,但对于两个气场完全对立的成年男子来说,却显得极其逼仄。尤其是那股浓烈到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极品龙涎香,混合着地龙的热气,瞬间将沈清辞那冰冷的身体包围。

“你不是骨头很硬,宁愿淋雨也不愿上朕的马车吗?”

萧烬没有去扶他。他依然端坐在正中央,目光极其放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沈清辞那湿透的、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微微发抖的身躯。

“现在,你还不是一样,像条落水狗一样,跪在朕的脚下。”

萧烬的语气恶劣,甚至带着一种因为爱极了却又恨极了而产生的扭曲的快感。

沈清辞被这句“落水狗”刺得浑身发抖!

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了极度的屈辱与宁为玉碎的怒火!他双手死死地撑在白虎皮上,想要站起身来,想要逃离这个充满羞辱的车厢!

可是。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

萧烬那只常年握剑、带着粗粝薄茧的大手,已经极其精准地、且极其暴力地,一把掐住了他那因为湿透而显得越发纤细冷白的下颌!

“嘶——”

沈清辞被迫仰起头,下颌骨传来一阵剧痛。他那双愤怒的眼眸,被迫直直地撞进了萧烬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极其可怕的占有欲的极夜深渊之中。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萧烬微微倾下身子,那张俊美的脸庞几乎要贴上沈清辞的鼻尖。他灼热的呼吸,混合着那股致命的龙涎香,毫无保留地喷洒在沈清辞冰冷湿润的脸颊上。

“沈清辞。你给朕听清楚了。”

萧烬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钩子,死死地勾住了沈清辞的灵魂:

“这大靖的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朕可以把你捧上云端,让你做万人敬仰的探花郎;朕也可以把你踩进泥潭,让你连一条狗都不如。”

“你以为你逃离了南书房,就能保住你那可笑的清白了?”

萧烬的手指极其危险地、在沈清辞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淡绯色唇瓣上,用力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充满了极其露骨的暗示与威胁。

“只要朕想。朕现在就可以在这马车里,撕了你这身伪善的皮,办了你!”

沈清辞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极度的震惊、恐惧、以及一种信仰彻底崩塌的绝望感,瞬间抽空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他僵硬地被萧烬掐着下颌,那张原本就因为淋雨而惨白的脸庞,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陛……陛下……”

沈清辞那淡绯色的唇瓣剧烈地颤抖着,他试图开口,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带着几分泣音的气声。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俊美如修罗般的帝王面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难道……难道那些恶毒的流言都是真的?!

难道自己这大半个月来,在南书房里所感受到的一切恩宠与期许,真的只是这位九五之尊,为了满足某种不堪入目的私欲,而精心布下的一场猎艳游戏?!

沈清辞那双素来清冷坚定的眼眸中,浮现出了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他宁可立刻咬舌自尽在这马车里,也绝不愿承受这等比杀了他还要恶心的折辱!

就在沈清辞眼底的决绝即将化作实际行动的那一千钧一发之际。

萧烬那只掐着他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的大手,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了。

不仅松开了,萧烬甚至极其嫌弃地、用旁边案几上的一块明黄丝帕擦了擦手指,随后身体微微后仰,重新靠回了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主位上。

他脸上的那股暴戾与情欲交织的疯狂,也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高高在上、带着几分冷酷嘲弄与鄙夷的帝王姿态。

“看看你这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随时准备殉节的模样。”

萧烬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具杀伤力的冷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依然处于极度震骇中的沈清辞,语气中充满了漫不经心的轻蔑:

“沈清辞啊沈清辞。朕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夸你聪明绝顶,还是该骂你蠢钝如猪。”

“你能在太和殿上,面对群臣的诘难,侃侃而谈,献出那等狠辣、气吞山河的治水方略。这说明你胸中有丘壑,有别人比不上的治世之才。”

萧烬的声音渐渐转冷,带着一股刺人的讥讽:

“可是。别人在背后嚼几句舌根,说几句那些毫无根据、下流的挑拨之语。你这个平日里自诩聪明绝顶的探花郎,竟然就信了?!”

“甚至,你竟然还因为这些子虚乌有的流言,跑来跟朕闹脾气,非要辞了御前行走的差事,跟朕划清界限?!”

沈清辞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转变,骂得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萧烬,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中,满是茫然。

“你这般震惊地看着朕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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