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羽绒

他们吃了一顿沉默无比的晚餐。

中途喻游心离席过一次,再坐下时,手指上那些狼狈的红渍已淡去了不少,泛着新生皮肤的色泽,邱钟特地郑重地看了一眼,确认喻游心没有任何不适后,才放下心来。

“没事吧?喻老师。”他关怀道,又忙给喻游心倒茶。

“没事,”喻游心说,反而歉意道,“不算太烫,不至于受伤,没吓到你吧?”

“你我没有——”邱钟咬着菜心,小声道,“连羲倒是——”

他从没见过连羲这么失态。

身旁突然传来“咚”的一声,上司的筷子用力戳到了碗底。

邱钟呛咳了一声,改口道:“喻老师,你手不好,我帮你剥。”

“没事吧?”施家敏也低声说,他在刚才失神的时长堪比邱钟,那神情简直与接收完罪犯荒唐陈词后的律师一模一样,像是预料到未来不祥似的。

“我那有中医给的烫伤膏,晚点拿给你。”

“不用小伤,明天就差不多好了。”喻游心语气平静,施家敏见状,不再多说,对邱钟笑道:“邱警官,吃饭吧,游心说是小事就是小事。”

邱钟还没说好,便听见一阵动筷的响声。

是身旁的连羲开始剥蟹了。

他从喻游心落座就没再开口,更别说问候对方,一直闷而寂静,这让现在他手中立刻响起的蟹腿壳子,红与白之间,分离的声音,格格不入,分外吵闹。

他剥得旁若无人,邱钟却尴尬的要钻地,正要再咳嗽一声,视线却和喻游心在空中碰撞。

他的目光很快回旋,对邱钟展开礼貌的笑:“吃吧,邱警官。”

这回桌上的筷子全动起来了,交错地在红色的珐琅锅、碧绿的菜心,四仰八叉的青蟹,粉细的白虾中行进,声响清脆又温馨。

“游心坐了窗边的那个位置。“

“那时天已经黑很久了,路是比较暗的,进出的车辆不算多,我记得是有车是往你说的那一幢开的,对,白色的,我为什么记得?……因为这个,”施家敏不仅做人慎重,看监控也很仔细,“粉色的装饰,女人总爱贴这个,我记得是个……游心,是什么来着?”

厨房里的喻游心拆下手套,推开移门,向沙发边的人群走来。

他俯下身,也仔细看了一眼:“是一只猫,大概是哪个动画片里的角色。”

“是,”施家敏说,“游心养猫,他对猫特别敏感,很少看错。”

邱钟顿时疑窦丛生,他似乎隐隐在哪看过这辆车……可这两天信息过载,根本想不起来。他抬起头,站在沙发边的沈决双手抱臂,眉眼拢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那片阴影自上而下的晃了晃:“调最可疑的那一辆给他们看。”

最可疑?

邱钟一思索,毫不犹豫地切换相册。

“是这辆,”喻游心出声了,“粉钻小猫,我很难忘。”

画面中的正是冯丽臻的轿车。

邱钟的心脏一时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往回拨了两下监视器,让喻游心再看一遍:“真的是这辆吗?”

“是,”喻游心说,“这个装饰难见。”

“连羲!”邱钟激动地叫了起来。

“很好。”沈决说,语气却没喻游心想象的喜悦,像是不受用或生出了别的疑惑。

他是不是不信他?喻游心躬得背有些酸,心也有些酸胀。他抿了一下嘴唇,朝邱钟笑笑,双手离开膝盖,正要假装若无其事地离开,下一秒一道男声却泼到背上,把他浇铸在原地。

沈决不知何时站到他的背后,影子与声音漫过了他与邱钟。

“不过我有个问题,日料店当天接待你们的师傅是谁?”

“连羲我们先说这辆车好不好。”

“是店主的徒弟,”另一只沙发上的施家敏突然说,“他是个可怜人,警官,几年前我因为法律援助认识他时,他还是个没人要的学徒。”

“如果您怀疑他什么,可以随时盘问我。”

“我不盘问您。”

“既然您认识,那您的证词目前对我没价值。”警官视线转动,喻游心忽然心头一紧,他听见了沈决的呼吸正在缓慢地加速。

他下意识向前逃避一步,肩膀却被一只很热的手按紧了。

“喻先生,你跟我来。”

水槽外的窗景暗沉又透亮,错落的大厦、海港,与开着日光灯的唐楼,交织在一面玻璃里,却像三个拼接的荒诞夜晚,喻游心很少做饭,但写稿到凌晨时总有点不到外卖的时候,那时他翻冰箱会看到一模一样的夜景。

三十年的老屋,十年的大厦,崭新的游艇,一眼看完自己的半生,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格外恐惧时间的流逝,一年半前他过了自己的二十九岁生日,阿婆八十岁的生日,去替失踪四年的沈决注销身份。那天喻游心在户政厅全程都很平静,直到走进只有他和连祝希的电梯里,才别过脸流下第一滴眼泪。

电梯开开合合,连祝希按了五分钟的关闭按钮,等喻游心哭够了才带他离开。

再半年之前,喻游心写出了《小狗罗宾》第四卷,书中从森林妇产科出逃,立志成为第一警官的罗宾被恶意推下了海,漂泊到一处与琥珀都市截然不同的幽灵岛屿,在那里罗宾坐上了时光机,发现了整个琥珀都市的动物在百年前都是由人类变成的秘密,罗宾因此面临了一个全新的抉择,回家或是留下。

“你当然可以回到你的琥珀市,罗宾,”书中的幽灵夫人说,“同样的,我们很欢迎你这样忠诚善良的小狗帮我们看守亡灵的引渡船,幽灵岛和琥珀都市不一样,这里平静而安全,不会让你产生在琥珀都市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你会有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快乐,如果这些都无法说服你的决心,我只好给你一点经验和提点。”

“人类终究是人类,就算变成动物一百年,那份自私和阴暗也会长存于他们的脑海,不会改变,你能接受你拥抱的城市,你爱的亲人朋友,注定是腐朽下沉的吗?”

结尾在此戛然而止。

交稿的第二日,徐编打来电话,在电话的那一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喻游心以为,他要完了,她是在酝酿批评他的委婉措辞,她才突然问道:“游心,你是不是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啊。”

“我很喜欢这一卷,比起前三卷,我真的更喜欢它,”女人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可是游心,你还好吗?”

他好吗?

他用笔下的罗宾假设了沈决掉海,幻想沈决是漂流到了一个梦一般幸福的地方,过上了美妙的新人生,只是他不愿意回来,正水的往事太让他痛苦了,他不愿再做回沈决而已。

现实与小说在两年后呼应,沈决真的还活着,也不再叫沈决,叫连羲、连警官、连督察,是正水十年以来难遇的天才刑警,他长成了任何人想象中二十五岁最好的模样,朝气蓬勃,理智客观,只是他的新生活有点太好太顺利了,好到不和喻游心相认,是人之常情。

这样已经足够了,喻游心在心里强调,做人不能贪心,不能贪心喻游心。

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手上的疼痛又浮了起来,隐隐地向手臂乃至全身扩张,这六年他已经梦回天台太多次,他还是想沈决抱一抱他,不用亲吻,不用相爱,只要抱着说话就好了,但是,但是——喻游心慢慢转过头。

警官连羲正站在拉开的碗柜边,大概是等得无聊了,用手拂过第一层的蓝盘,姿态看似随意散漫,但眼神严谨得像尺子,没有丝毫的放松,像在细细查证罪犯的房间一样,拾起一只小银勺,摩挲着它的背面,不知在查找什么。

这个人不像沈决,给喻游心的感受更多的是陌生。

“怎么了?连警官。”喻游心抹抹脸,整理好表情,笑着向他走过去。

沈决淡淡地接受了这个称呼,把银勺搁下,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勺子,比较好奇。”

喻游心不由得一怔,目光落到那流理台的银勺上,在他看来这和普通没什么区别,“施律师送的,”喻游心解释,“妹妹两岁的时候,很多人流行给新生儿送勺子,我没有小孩,他送一套盘子一只搅拌勺给我,可以给她做——”

沈决看见了,流理台上散散地放着塑封拆到一半的三文鱼,以及几只沈决剥得很干净的螃蟹(他一口都没吃,全被邱钟拿去给手不方便的喻游心了),蛋黄、南瓜切得细碎,放在了小碗里。

喻游心还是爱得那么细心,不论是人还是猫。

“嗯,”沈决打断他,敷衍地应声道,“喻先生,您可以看监视器回放了吗?”

喻游心像是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警官对他的私生活没有一点兴趣,垂下眼抠紧了台面,不过他情绪调整很快,下一秒便听话地笑眯眯地说好。

沈决的问询方式与邱钟很不一样,他并不在乎冯丽臻的车子在几时开进了梁敬的家中。他拿出的视频是一段喻游心用餐的监控,画面里他与施家敏低垂着头坐在吧台上用餐,店里只有他们两位客人,以及一位厨师,故而画面动线清晰而整洁。

播放到五分钟,就在施家敏的手肘即将靠近喻游心,与他低声说话时,突然出现一只手,按停了视频。

沈决神色平常,手背的青筋却微微凸起,像是在用力,他从夹克里摸出两张照片陈列在流理台上:“现在,我想问问您,招待您的厨师是哪一位?”

喻游心垂下眼,沈决收回手,抱臂靠在冰箱旁。

他也想看着那两张相片,可惜被喻游心的手臂挡住了,他只能百无聊赖、退而求其次地将目光放到那半扇六年如一日的白皙后颈和侧脸上,那里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不过不再是六年前的柠檬气味,而是一种更甜的杏香,正随着喻游心面颊那些细小的绒毛振动,沈决猜他大概随着收入的上涨,换了更高档的洗护用品。

就像那只银勺子,北环的新家,初见时暖和的羊绒围巾。

喻游心看了很久,也看得很认真,他没有吃饭和厨师搭话的习惯,通常是施家敏和那些人娴熟地聊天,故而他对那天的厨师记忆十分稀薄,只隐约记得是个比较年轻清瘦的男人,他犹豫了一番,选择了更瘦的一张,抬起头对沈决道:“大概是——”

话还没说完全,人先愣住了。

沈决离他太近了。

不知道是哪一秒,他站直了身体靠近喻游心,二十五岁的警官身高和他足足有差十厘米多,厨房里灯光不亮,导致沈决逼近,垂眼看他时,两人肩膀和身体围出一片漆黑的天地,让对方的目光,气息,像一面海直接把喻游心没顶了,黑漆漆的对视里,闪烁的只有沈决的双眼。使喻游心看见,男人自上而下,漫不经心的扫描。

他不说话,便令喻游心感到沉甸甸的压迫。

这不是和旧情人嬉戏,而是在玩弄犯人。

他烦他,讨厌他,怀疑他。

喻游心的呼吸突然停滞,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手指刚擦过流理台,手腕突然被一把紧紧攥住。

“是这个吗?”男人一只手握住他,一只手随便地翻过喻游心点的那张相片,“招待你们的不是老板屠仁,而是学徒小唐。”

“是。”

在喻游心脱口而出的瞬间,沈决缓缓道:“喻先生,您还真空啊。”

“连警官,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新书上市的前一周,有空和施律师吃饭,探监,再吃饭,而且位置恰好是案发现场的旁边,我是要说您太天真,还是太蠢,还是有些人早有预谋。”

“家敏不是的……”喻游心反驳,“小唐确实是他前几年法律援助的普通人,他生活很辛苦,况且家敏他是无意的,他那一周一直在帮我。”

“你说他无意,说他和你呆在一起,”沈决看着他,笑了笑,“你们在恋爱吗?这么清楚。”

“我没有!”

喻游心的声音又轻又急:“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他有女朋友,不是这样的。”

“有没有女朋友,施家敏自己心里最清楚。”沈决的低声嘲讽打得喻游心措手不及,感到泪腺的火山正在缓慢起伏,他想说,施家敏有没有女朋友不是重点,你不要误会我,拜托。

可眼前的连警官会顾惜嫌疑人的一点感受吗?喻游心眨了眨眼,选择闭上嘴巴,静默。

男人审视了他良久,像是明白了什么,松开手腕,卷起那两张相片放回夹克,平淡道:“我会再联系您,喻先生。”

“等等!”

喻游心反手以更紧的力道攥住他的手腕。

距离一下子在手臂、肩膀的纠缠里拉近到零,几乎胸口贴着胸口,额头贴着嘴唇。喻游心轻喘了一口气,正要抱歉地走开,双腿却在警官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他脉搏的一刹那,控制不住地发软,下滑。他能闻到男人身上的气息,干燥得像靶场上的茅草,却又混带着他熟悉的柠檬味道,下雨天,六年前的下雨天,他躺在飘窗边,感觉已经吃不下去了,指甲深陷进男人的脊背,绵长地失声了。

他们之间,曾经是这样的关系。

喻游心想到了这些,突然有些呼吸不畅了。

“松开我,喻游心。”二十五岁的连羲的声音在他额头上平静地震荡。

看他的眼神,和男人此刻的性向一样,笔直得吓人。

喻游心醒了。

“抱歉。”他说,手指张开,退后。

沈决看了他一眼,正了正衣领,没说什么,转身抓住移门把手。

“连警官。”

“您又有事?”

“祝希在四年前,把我男友的房产,存款都转到我的名下,”喻游心的声音柔和而坚定,“我觉得,我应该把这些钱都还给他。”

沈决不在意地按下把手:“人已经死了,钱就是你的了。”

“可他还有东西。”

“他的衣服,首饰,书,我家太小,放不下了。”

喻游心的目光落在正伏在铜把手上,一动不动的手上。

半晌,沈决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您找我收废品呢。”

话音落地,喻游心顿时心如刀绞,他不知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可说出口的话,又怎么能收回?

他轻轻地抬起眼,说:“是,他死了,东西也不好留了。”

咬紧嘴唇,摊开手伸到沈决面前:“地址。”

沈决的眼睛沉默地闪烁了两下,一手拉出口袋里的圆珠笔,按了两下,一手摸出一本记事本,草草地写了两笔扯下扔到桌上。

“一定要全部打包,喻游心。”

他冷冷道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沈决回到家时,是凌晨一点,那时室友黄子裕正在与男友在客厅视讯,见沈决来了,便随口说道:“有你的包裹。”客厅的一角确实堆着一只不大不小的包裹,沈决走过去,翻到寄件人,又目测了一下大小,想这里绝对无法装下自己的全部家当。

他站在那看了没多久,黄子裕便叫道:“连羲!你饿吗?要不要去吃夜宵,小元请客。”

小元是黄子裕的小男友,听说父亲是开连锁餐厅的富二代,沈决在决定和黄子裕合租那天起,每星期都会见到他,穿得很中性,长了一张娃娃脸,讲话细声细气,喜欢在老公大腿上吃饭的男孩,沈决数次经过客厅去厨房拿水,都能听到他咀嚼的笑声。

黄子裕当初选择和沈决当室友,就是听说这批督察里,只有沈决和他一样是纯1的同性恋,而沈决以为和黄子裕这样的人当室友,会少去很多麻烦。直到小元频繁地出入这间不大的出租屋留宿,再后来他从犹犹豫豫的黄子裕得知,小元觉得沈决看他的眼神不一般。

那时沈决的勺子还放在汤咖喱的碗边,一听差点掉进去。

“我的意思是,”室友咬了一下牙,“他以后来,你可以不出来吗?连羲。”

沈决搅了搅碗里的沾满酱汁的炸蔬菜,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很想告诉黄子裕他第一眼看到小元的推理,可想想,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早就变直了,抱歉。”

他本就不是纯的同性恋,只是对那个人有欲望而已。

“啊,怎么回事?”黄子裕蹙眉,悲悯道,“是什么问题?”

“家里,”沈决面不改色,“我爸托梦给我,说再喜欢男的半夜爬出来弄死我。”

之后他再也没听到黄子裕口中小元说他怎么怎么,那个全身名牌的男孩像是怕了他,从此见到沈决就绕道走,沈决出现在哪,他便逃到另一边去,虽然时常能听到他们的接吻声,但家里终于清静了。

沈决和黄子裕简单地谈了两句,抱着包裹回到了他的房间,两居室的两间卧室长得很均衡,只是他比黄子裕多了个柜子,里面列着密密麻麻的侦探小说。

他打开暖气在地上坐了会儿,还是起身拿来了剪刀,慢慢地剪开了橙色的包裹,喻游心寄得如此神速,大概是早就打包好,就等要来地址发车了。

包裹盒子半开不开时,从中突落下一只齐整的密封袋。

里面装着厚厚一叠银行卡,黑金、铂金、黄金,背面贴着雪白的便签,上面是喻游心清秀的字迹。

xx大楼,租金共计……万元。

xx花苑,租金共计……万元。

……

沈决把它们噼里啪啦地倒出,面无表情地一张一张向墙面砸去,直到整个房间到处都是时,忽然看见盒子里的另一样东西。

里面还压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以保暖出名,logo的刺绣像一片银亮的瞳孔正随着顶灯的光线刺痛他的双眼,沈决将它拎出来,摸了摸,看了看,记起那天慌慌张张拷上邱钟,去见喻游心那天,身上穿着单薄的衬衫,那时的自己在喻游心的眼中,一定很可怜很可怜吧,让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对他好。

男人仰头看向光亮的天花板,无声地想,喻游心对人好的方式永远不会变。

一是邀请。

二是细心。

傍晚的后颈与侧脸,光滑而白皙,被摩挲住脉搏时,不住下滑的双腿。这里有没有人来过?

即便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

他笑着说:“连sir, James.”

银勺背面的刻字, James、Lily

献给L与J

J.

———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一点灵感来自于进巨,车删了,不让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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