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灯
湿冷的空气刮着他的耳膜，正水的天气进入了一个怪异的漩涡，走在路上，像在冰箱冷藏层里跳跃。
小元从自己的公寓出发完全没有这个困扰，他的公寓是恒温的二十六度，接近春末夏初的气候让他脱穿任何衣物都很舒服。比如拍照时他的狐皮会挂在手肘，好露出雪白的肩膀，比如黄子裕来时，他会什么都不穿，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用脚勾人。
但这栋公寓的外廊露天。
红色的建筑，外廊风大，从走廊的盆栽上直拂到楼下的一溜橙色的蔷薇花上，吹落到停在街边的怪异粉红轿车上，小元下意识眯起眼，他喜欢这个颜色，正要凑近看得更清，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了：“谁给你的钥匙。”
小元神色一滞，头转了过来。
男人也在看他。
无论放在哪，连義是少见的英俊男人，他第一眼见到他，就在和黄子裕的恋爱里分心了，去年冬天他陪黄子裕搬家，刚踏进这道窄小的门时就听见男友亲切地喊：“连義！”，正站在梯子上修理灯泡的男人低下头，很熟稔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是连義，”男友笑着说，“现在和我一样是见习督察，在北环。”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眼前的男人长得像一位他想不起来的影星，却更加天然，手长腿长，嘴咬着小电筒仰起头时，露出了一双形状不羁的眼睛，专注平静地盯着头顶的厨房灯。
男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懒懒地伸了个腰：“累死我了，小元你别看了。”
“连義就这样，以前我们宿舍有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来修，比学校快，收费还便宜。”
“谢了兄弟！”男友遥遥地叫了声，“多少钱我待会儿付你。”
“不用，”男人从梯子上下来，随便地掸了掸衣服，他没看小元，“这也是我家。”
“有存款了就是不一样！今晚吃炒菜去。”
小元光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定了五秒后自己去门口拿了拖鞋。
后来他来男友家里常见到连義，他不怎么说话，经常在客厅里写写画画，旁边摆着拉满黄色警戒带的照片，或是手边搁着一本侦探小说，有时是儿童小说，他对小元也很客气，碰上他突然来了，会多叫一份饭。他曾因为过夜偷溜进过连義的盥洗室，他的盥洗室是非常规整的干净，深夜里泛着幽幽的冷蓝，路灯的光照在单人份的牙刷、毛巾、剃须刀上，没有一丝女人的香气，也没有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把脸埋进去闻了闻，闻到一股廉价的柠檬沐浴液的味道。
“连義啊，”男友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其实挺上进的，但就是家境问题，你懂得，干个十年才有一套房钱，所以他就跟性冷淡一样拼命工作，没见他出去玩过。”
小元那时心跳得有些快，他总能想起初次见面连義踩在梯子上换灯泡的样子，也能想起他帮自己摆碗筷的手势。有一次他在黄子裕家里吃播聊天，连義好像是路过，短短擦过一个屏幕，一瞬间弹幕如水流。
——这是莎莎你男朋友吗？
——是男模吧，般配！
——天生一对啊！
小元笑着打哈哈，小声地说嘘，嘘，他工作很累，我还是别发出声音好了。但他不得不承认那时他笑的很灿烂，笑过了之后又很迷茫，筷子都摔进了外卖盒里。
他有点嫌恶连義。
念书时靠校内打工，在片场扮演死尸赚钱，连宿舍里的外快都要挣，当了警察来钱也慢，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女人，前十年肯定生不如死。
“子裕很好，家里已经经不起你折腾了，不要乱来。”
爸爸的警告在脑海里现身，又被眼前这张脸挤了出去。
眼前这个男人哪里都比黄子裕大一号，长相身材都是正水红灯区转三年都找不到的水准，可他偏偏是警察，警察这种职业，你不能开香槟塔传召他，更不能砸钱羞辱他，一个警察要对你冷漠，就算天生丽质如他，也无可奈何。
他挺喜欢他的，结婚前要是能拥有一次就了无遗憾了。
于是小元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对我没必要是这个态度吧？
“我好歹是你室友的男朋友。”
“有一把钥匙很奇怪吗？”
“你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他的心跳得有些慌乱，但笑得很漂亮，“如果很贵的话，我问问子裕，我们可以帮你想办法。”
对面的男人却突然笑了：“你想办法？”
他一边说，一边拆下手套扔到花架上，扯下垂穗时不时打到对面那张小脸的围巾，轻盈的吐了口气，像是窒息得难以和小元沟通一样。
事实确实是这样，进社会的这六年，沈决学到唯一的道理就是忍耐，在这世上处于弱势地位就要忍耐，不能像从前那样忍不下去了就放火，为了最快升任督察，要圆滑变通，为了有人分摊高昂的房租，要忽视室友男友的轻视和越线，可面前这个男孩好像分不清挑逗和挑衅，把他当成了可玩弄的马夫。
沈决低头，对上小元的脸。
“我房间里有监控。”
“非法闯入他人住宅处三年拘役，男朋友没告诉你吗。”
小元的嘴唇突然发白。
手指用力地蜷缩在了一起。
在今天的直播结束后，他确实进了连義的房间。
他实在对他太好奇了，弄到钥匙后第一时间去了那，其实那间房间除了书多一点没什么不同，颜色单调又乏味，连衣柜里都是快消打折的黑白灰，无聊，只是后来他发现一本插图郁郁葱葱的书，正对着窗，色泽鲜艳。
当时他不知为何，朝它伸出了手。
绿色封面上，一只金黄的初生小狗躺在草丛中呼呼大睡，翘起的尾巴上引出一行花体字《小狗罗宾1：森林妇产科》。
然后是扉页，上面的题字很清秀。
万分感谢你的鼓励，让我能够写下它。
希望你健康，快乐，幸福永远。
喻游心祝。
阳光在这时投了过来，擦过小元的指甲，在这页漂亮的留言上闪出细粉的光芒。
像一段光阴正盈盈地盛于他指下。
小元不禁失神了一秒，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嘶响。
书破了。
再回过神来时，站在外廊的风中，与眼前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不会就为了那个？那么无伤大雅的一个破口。
男孩的睫毛像收网的蜘蛛一样聚拢，强装镇定地笑：“好吧，我很抱歉我可能，不小心磕碰到了你的书，因为这个作者很少签名，我才好奇的，不过我——”
“谁给你的钥匙？”
又被打断了。
小元深呼吸，嗓子轻颤：“房东。”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小元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地行进着，“我，我，付了明年一季度的房租，房东把钥匙给我了，”说到这，他的气忽然足了起来，柔声道，“我听子裕说，你的学贷压缩到两年还完，压力很大。”
风把男人的刘海吹得微乱，他平静地问：“你？给了房租？”
语气不惊喜，也不感激。
“我是顾念你，我才这样的，”小元抬头轻声说，“子裕经常说你可怜，我听进去了，连義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没有子裕和你分摊房租，你找不到人——啊！”
脸和胸口猛地撞向铁门，闷重的痛觉一下子像车子一样碾上来，沈决一言不发地一把将他狠狠掼到门上，冰冷的手用力掐住男孩的后颈，擒拿他的手腕。
身后的男人非常淡定地使用了暴力，甚至在下手时，张弛有度地掌握了小元的呼吸，静脉，不至于头破血流，也不至于让人有一秒好过。
小元痛得张嘴正要呻吟，突然感觉到什么液体从鼻腔里滴滴涌出，血，是鼻血，他的鼻子是做的——他恐惧地要哭叫，连義的声音却在这时贴上了耳廓。
“给点小钱，就想当救世主，”他冷冷道，“再敢碰我的东西，我保证你男装女骗钱的美谈，贴满正水每一面宣传栏。”
“你，你疯了！”男孩慌乱地喊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报警，你这是公然使用暴力。”小元咬牙切齿道，嘴唇上下一掀，忽然发现这手的虎口，正正卡在他的喉结上，便磨着牙，恨恨地要咬下去！
“连警官！”
后颈的力道陡然一轻，小元像只软脚虾般摔到了地上，他挣扎着向前看去，呼啸的风中，楼梯口的尽头正站着三道人影。
喊出那三个字的喻游心迟缓地拂开眼睛上的发丝，怔怔地还未看清对面的情形，身后女人的喉咙已经挤出了一声轻轻的，不可置信的呼唤。
“沈，沈决？”
捉奸不成反观看一场大变活人。
蒋迦在吸完三根烟后，从沈决的床上坐起，开始打量这个五坪的房间，他无法想象沈决是怎么在这个地方生活的，十七八岁时叛逆期爆发，他常跑到沈宅住，那幢雪白的洋房里能住下十几个佣人和连宝姿母子，多他一个蒋迦也不在话下。
他在沈决家度暑假，每日都打游戏到凌晨，睡醒就跳下泳池晒日光浴，泳池下的草皮一片青绿，白色的球车像动画片里的小点缓慢的行驶，这时蒋迦就知道沈律明又在谈大生意了。
他只是住了两年，就明白沈决从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他沉默地看向对面镜子里的自己，客厅里许茉莉的哭声正哐哐地砸着它，砸得镜中的年轻男人的脸一凸一凹，又是一凸，他听见沈决平直的声音：“许茉莉，别哭了。”
门打开了。
阔别多年的旧友站在他面前，无奈道：“听见了还不去哄她。”
蒋迦不得不收拾收拾，跟沈决出去，可他刚走到门口，沈决却侧身进了房间，蒋迦眯了下眼，看着他把桌上一本十分花哨的书塞回了书柜，还未等他看清标题，人已经被沈决按着肩膀推出去，门关了。
他们回到了狼狈的客厅。
蒋迦看到喻游心在开放厨房接水，大约饮水机质量不好，每一次他用力地按下去，都会发出嘣的一声响，弹得他的双肩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这个场景让蒋迦不禁想起刚才被沈决按在门上的男孩，许茉莉口中的莎莎，他也很纤细，但和喻游心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沉默地望着，却在余光中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视线，停留的时间很短，蜻蜓点水，可在蒋迦转头的一瞬间被捕捉了。
沈决的目光收得很从容，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对蒋迦说：“走吧，去哄大小姐。”
百叶帘外是暗沉的傍晚，接完水的喻游心抬头，这才发觉许茉莉已经哭了三个小时了。
客厅的灯开得明亮，照在许茉莉的眼皮上，像两颗泛着盈光的桃核，喻游心把水递给她，她蔫蔫地喝了一口，小声说：“谢谢喻老师。”
紧接着声音一下抬高：“现在！蒋迦你喊搬家公司来！我两个小时后要看到，”手指指向单人沙发边的警官，“他的全部家当都出现在我忠孝路的公寓里。”
“大小姐你不要——”
“许茉莉，”沈决道，“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许茉莉咬牙道，“你看看你住的什么房子，二十五坪，你之前一个盥洗室大小都没有，看看你过得什么生活。”
“那是沈决，”警官平静地阖下眼，“我现在是连義。”
许茉莉气得又别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发小，蒋迦没动手，反而推推眼镜把手搭在男人的肩上，她又转向另一头看喻游心，喻游心温柔地对她笑了笑，却静默得不寻常。
沈决已经不听喻游心话了，而在蒋迦眼里，沈决和她一样重要。
许茉莉即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她仰头把目光放在沈决逆光的脸上，轻声道：“你不要当沈决了？”
“是。”
“你不要我和蒋迦了？”
沈决的眉蹙得很轻：“我要工作，就不能联系你们，许茉莉。”
“那喻老师怎么办？”
“你连喻老师都不要了吗？”
满屋骤然寂静，连暖气工作的响声都停滞了一秒。
只有许茉莉急促且执拗的呼吸，紧紧地追着他。
沈决定了一秒，感受到自己的生理在抵御，话还没说出口，舌头已紧迫地抵上了牙齿。他低下头，伸手随便地搭了下额头，疲惫地呼了两口气，朝沙发上的女孩点头：“他有，他的人生。”
沈决的声音很低，但客厅里每一个人大抵都听见了。
蒋迦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放开了。
许茉莉的眼睛不解地睁大了。
视线上方，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几乎在一秒内僵硬的蜷缩起来。
沈决没来得及细看，衣领就被陡然攥紧了，沙发上的女孩冲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尖叫道：“喂！你是不是疯了！”
“他等了你这么久，你现在跟我讲什么狗屁自己的人生？！”
“你要他怎么去过自己的人生！抱着你的遗像吗？！”许茉莉用力摇晃着人，吸着鼻子大吼，“你但凡是个男人就该好好出来面对你的家人朋友！澄清真相！沈决，你不能这么对我！”
“更不能，更不能这么对喻老师！”
紧接着她却发觉再怎么摇晃，沈决不会还手也不会回应，只会用那双眼睛无动于衷地盯着她，像在质问，“你到底要无理取闹多久？”，许茉莉愣了一下，心下一横，蛮横地擦掉眼泪鼻涕躺到地板上，抱住双臂闭眼：“你今天不跟我走——”
“我就报警，然后躺在这，躺到天亮。”
“好啊，”沈决淡淡地说，“你往那挪点。”
“干嘛。”
“天呐，谢谢你帮我把地板擦干净。”
“你！”
女孩立刻爬起，一边掸自己裙子上的灰尘，一边生气地喊：“这么多年嘴巴还能这么坏！我算是看穿你了，我才不会把喻老师嫁给你！”
说着转头破罐子破摔：“喻老师！他不娶你我娶你！你赘给我吧！”
“等等！等等，”蒋迦终于忍不住道，“八年前就说我愿意赘给你了！你现在让喻游心插队了？！”
“不行！”
“什么不行？我就要喻老师赘我家，你在美国你管的着吗？”
“我先赘！”
“我不要你赘！”
“我就赘！”
……
“够了！”
两人拉拉扯扯了半天，猛地停下，同时侧过头去，视线里的喻游心轻轻地阖了阖眼，努力地朝他们笑了一下：“不用为我吵架。”
“你们要尊重你们朋友的想法，茉莉，你记得把水喝完。”
说完，他捡起桌上的围巾，头也不回地推门下楼。
晚风与外廊漆黑的夜色一瞬间涌入室内，许茉莉的嘴唇茫然地动了动，气得回头用力地推了沈决一把：“快追啊！”
“喻老师！”
“喻老师！”
……
声控的室外旋转楼梯接二连三，如琴键舞步般啪嗒啪嗒亮起，喻游心听见了身后的脚步，但他心无顾忌，一味地快步向下走，仿佛这样他就能制止眼眶中的泪水在离开这栋大楼前滑落。
什么叫他的人生？
如果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视为陌生人，还能拥有好的人生吗？
喻游心急匆匆地走着，在路灯温暖的光迎头洒下的那一秒，砰地撞到了一位路人。
“喻老师。”邱钟大为惊讶，“您在这干嘛呢？”
“我懂了，”还没等喻游心张口，他立刻笑眯眯地抢先道，“在这也有房子？我懂，你们作家最爱不动产。”
喻游心眨了眨眼，把眼泪含了回去，微笑寒暄：“不是，来看朋友。”
“朋友？”邱钟挠挠脑袋，很困惑，“您还有住在这的朋友呢？”
“是。”
“不管了，”男人大手一挥，伸手介绍时，喻游心才发觉他的身侧正站着一位戴着白贝雷帽，口红涂得亮而美艳的年轻女人，“忘了介绍，这是我们技术科的郑小姐，郑安琪。”
“你知道的，梁敬案头很大嘛，连義这家伙拘捕了嫌疑人就说家里有事跑了，我们只能来找他加班，”邱钟嘟囔了一阵，“要谢谢郑小姐啦，愿意作陪。”
“小意思，”郑安琪笑着说，接着迫不及待把目光放到眼前人的脸上，“不好意思冒犯您，您是喻游心吧。”
“我表妹是《小狗罗宾》的忠实读者，如果可以，您能不能——”她伸手向那小巧的包里摸去。
“签名？”
“是，签名。”
“当然可以。”喻游心尽力把声音压轻，不让人听出他喉咙里的蹊跷。
“谢谢您，等等，我怎么找不到我的笔在哪？”郑安琪皱了皱眉，手指拨动着包链，“请等一下……找，找到了！”
她一下把笔举起，却又像望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仰头眯起眼妆闪闪的眼睛，笑着朝那招了招手。
“怎么了？”邱钟问。
喻游心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夜色深处，露天楼梯薄薄的橙光下，没穿外套的沈决正站在冷风里看着他们，英俊的脸上盛满了丧痛后的平静。
又是一秒钟。
灯啪地熄灭。
他看不见沈决。
【作者有话说】
PS.昨天修错别字不小心把73章粘到81章去了，V章只能增不能减，有在思考是否要把81章的内容改到82章，再把这个空章挪去番外单元，这样可以填个9K的福利番外，只要全订的话不用花额外的钱观看，不知道是否可行，反正到时候试试吧！）
小元从自己的公寓出发完全没有这个困扰，他的公寓是恒温的二十六度，接近春末夏初的气候让他脱穿任何衣物都很舒服。比如拍照时他的狐皮会挂在手肘，好露出雪白的肩膀，比如黄子裕来时，他会什么都不穿，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用脚勾人。
但这栋公寓的外廊露天。
红色的建筑，外廊风大，从走廊的盆栽上直拂到楼下的一溜橙色的蔷薇花上，吹落到停在街边的怪异粉红轿车上，小元下意识眯起眼，他喜欢这个颜色，正要凑近看得更清，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了：“谁给你的钥匙。”
小元神色一滞，头转了过来。
男人也在看他。
无论放在哪，连義是少见的英俊男人，他第一眼见到他，就在和黄子裕的恋爱里分心了，去年冬天他陪黄子裕搬家，刚踏进这道窄小的门时就听见男友亲切地喊：“连義！”，正站在梯子上修理灯泡的男人低下头，很熟稔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是连義，”男友笑着说，“现在和我一样是见习督察，在北环。”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眼前的男人长得像一位他想不起来的影星，却更加天然，手长腿长，嘴咬着小电筒仰起头时，露出了一双形状不羁的眼睛，专注平静地盯着头顶的厨房灯。
男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懒懒地伸了个腰：“累死我了，小元你别看了。”
“连義就这样，以前我们宿舍有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来修，比学校快，收费还便宜。”
“谢了兄弟！”男友遥遥地叫了声，“多少钱我待会儿付你。”
“不用，”男人从梯子上下来，随便地掸了掸衣服，他没看小元，“这也是我家。”
“有存款了就是不一样！今晚吃炒菜去。”
小元光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定了五秒后自己去门口拿了拖鞋。
后来他来男友家里常见到连義，他不怎么说话，经常在客厅里写写画画，旁边摆着拉满黄色警戒带的照片，或是手边搁着一本侦探小说，有时是儿童小说，他对小元也很客气，碰上他突然来了，会多叫一份饭。他曾因为过夜偷溜进过连義的盥洗室，他的盥洗室是非常规整的干净，深夜里泛着幽幽的冷蓝，路灯的光照在单人份的牙刷、毛巾、剃须刀上，没有一丝女人的香气，也没有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把脸埋进去闻了闻，闻到一股廉价的柠檬沐浴液的味道。
“连義啊，”男友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其实挺上进的，但就是家境问题，你懂得，干个十年才有一套房钱，所以他就跟性冷淡一样拼命工作，没见他出去玩过。”
小元那时心跳得有些快，他总能想起初次见面连義踩在梯子上换灯泡的样子，也能想起他帮自己摆碗筷的手势。有一次他在黄子裕家里吃播聊天，连義好像是路过，短短擦过一个屏幕，一瞬间弹幕如水流。
——这是莎莎你男朋友吗？
——是男模吧，般配！
——天生一对啊！
小元笑着打哈哈，小声地说嘘，嘘，他工作很累，我还是别发出声音好了。但他不得不承认那时他笑的很灿烂，笑过了之后又很迷茫，筷子都摔进了外卖盒里。
他有点嫌恶连義。
念书时靠校内打工，在片场扮演死尸赚钱，连宿舍里的外快都要挣，当了警察来钱也慢，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女人，前十年肯定生不如死。
“子裕很好，家里已经经不起你折腾了，不要乱来。”
爸爸的警告在脑海里现身，又被眼前这张脸挤了出去。
眼前这个男人哪里都比黄子裕大一号，长相身材都是正水红灯区转三年都找不到的水准，可他偏偏是警察，警察这种职业，你不能开香槟塔传召他，更不能砸钱羞辱他，一个警察要对你冷漠，就算天生丽质如他，也无可奈何。
他挺喜欢他的，结婚前要是能拥有一次就了无遗憾了。
于是小元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对我没必要是这个态度吧？
“我好歹是你室友的男朋友。”
“有一把钥匙很奇怪吗？”
“你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他的心跳得有些慌乱，但笑得很漂亮，“如果很贵的话，我问问子裕，我们可以帮你想办法。”
对面的男人却突然笑了：“你想办法？”
他一边说，一边拆下手套扔到花架上，扯下垂穗时不时打到对面那张小脸的围巾，轻盈的吐了口气，像是窒息得难以和小元沟通一样。
事实确实是这样，进社会的这六年，沈决学到唯一的道理就是忍耐，在这世上处于弱势地位就要忍耐，不能像从前那样忍不下去了就放火，为了最快升任督察，要圆滑变通，为了有人分摊高昂的房租，要忽视室友男友的轻视和越线，可面前这个男孩好像分不清挑逗和挑衅，把他当成了可玩弄的马夫。
沈决低头，对上小元的脸。
“我房间里有监控。”
“非法闯入他人住宅处三年拘役，男朋友没告诉你吗。”
小元的嘴唇突然发白。
手指用力地蜷缩在了一起。
在今天的直播结束后，他确实进了连義的房间。
他实在对他太好奇了，弄到钥匙后第一时间去了那，其实那间房间除了书多一点没什么不同，颜色单调又乏味，连衣柜里都是快消打折的黑白灰，无聊，只是后来他发现一本插图郁郁葱葱的书，正对着窗，色泽鲜艳。
当时他不知为何，朝它伸出了手。
绿色封面上，一只金黄的初生小狗躺在草丛中呼呼大睡，翘起的尾巴上引出一行花体字《小狗罗宾1：森林妇产科》。
然后是扉页，上面的题字很清秀。
万分感谢你的鼓励，让我能够写下它。
希望你健康，快乐，幸福永远。
喻游心祝。
阳光在这时投了过来，擦过小元的指甲，在这页漂亮的留言上闪出细粉的光芒。
像一段光阴正盈盈地盛于他指下。
小元不禁失神了一秒，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嘶响。
书破了。
再回过神来时，站在外廊的风中，与眼前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不会就为了那个？那么无伤大雅的一个破口。
男孩的睫毛像收网的蜘蛛一样聚拢，强装镇定地笑：“好吧，我很抱歉我可能，不小心磕碰到了你的书，因为这个作者很少签名，我才好奇的，不过我——”
“谁给你的钥匙？”
又被打断了。
小元深呼吸，嗓子轻颤：“房东。”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小元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地行进着，“我，我，付了明年一季度的房租，房东把钥匙给我了，”说到这，他的气忽然足了起来，柔声道，“我听子裕说，你的学贷压缩到两年还完，压力很大。”
风把男人的刘海吹得微乱，他平静地问：“你？给了房租？”
语气不惊喜，也不感激。
“我是顾念你，我才这样的，”小元抬头轻声说，“子裕经常说你可怜，我听进去了，连義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没有子裕和你分摊房租，你找不到人——啊！”
脸和胸口猛地撞向铁门，闷重的痛觉一下子像车子一样碾上来，沈决一言不发地一把将他狠狠掼到门上，冰冷的手用力掐住男孩的后颈，擒拿他的手腕。
身后的男人非常淡定地使用了暴力，甚至在下手时，张弛有度地掌握了小元的呼吸，静脉，不至于头破血流，也不至于让人有一秒好过。
小元痛得张嘴正要呻吟，突然感觉到什么液体从鼻腔里滴滴涌出，血，是鼻血，他的鼻子是做的——他恐惧地要哭叫，连義的声音却在这时贴上了耳廓。
“给点小钱，就想当救世主，”他冷冷道，“再敢碰我的东西，我保证你男装女骗钱的美谈，贴满正水每一面宣传栏。”
“你，你疯了！”男孩慌乱地喊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报警，你这是公然使用暴力。”小元咬牙切齿道，嘴唇上下一掀，忽然发现这手的虎口，正正卡在他的喉结上，便磨着牙，恨恨地要咬下去！
“连警官！”
后颈的力道陡然一轻，小元像只软脚虾般摔到了地上，他挣扎着向前看去，呼啸的风中，楼梯口的尽头正站着三道人影。
喊出那三个字的喻游心迟缓地拂开眼睛上的发丝，怔怔地还未看清对面的情形，身后女人的喉咙已经挤出了一声轻轻的，不可置信的呼唤。
“沈，沈决？”
捉奸不成反观看一场大变活人。
蒋迦在吸完三根烟后，从沈决的床上坐起，开始打量这个五坪的房间，他无法想象沈决是怎么在这个地方生活的，十七八岁时叛逆期爆发，他常跑到沈宅住，那幢雪白的洋房里能住下十几个佣人和连宝姿母子，多他一个蒋迦也不在话下。
他在沈决家度暑假，每日都打游戏到凌晨，睡醒就跳下泳池晒日光浴，泳池下的草皮一片青绿，白色的球车像动画片里的小点缓慢的行驶，这时蒋迦就知道沈律明又在谈大生意了。
他只是住了两年，就明白沈决从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他沉默地看向对面镜子里的自己，客厅里许茉莉的哭声正哐哐地砸着它，砸得镜中的年轻男人的脸一凸一凹，又是一凸，他听见沈决平直的声音：“许茉莉，别哭了。”
门打开了。
阔别多年的旧友站在他面前，无奈道：“听见了还不去哄她。”
蒋迦不得不收拾收拾，跟沈决出去，可他刚走到门口，沈决却侧身进了房间，蒋迦眯了下眼，看着他把桌上一本十分花哨的书塞回了书柜，还未等他看清标题，人已经被沈决按着肩膀推出去，门关了。
他们回到了狼狈的客厅。
蒋迦看到喻游心在开放厨房接水，大约饮水机质量不好，每一次他用力地按下去，都会发出嘣的一声响，弹得他的双肩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这个场景让蒋迦不禁想起刚才被沈决按在门上的男孩，许茉莉口中的莎莎，他也很纤细，但和喻游心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沉默地望着，却在余光中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视线，停留的时间很短，蜻蜓点水，可在蒋迦转头的一瞬间被捕捉了。
沈决的目光收得很从容，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对蒋迦说：“走吧，去哄大小姐。”
百叶帘外是暗沉的傍晚，接完水的喻游心抬头，这才发觉许茉莉已经哭了三个小时了。
客厅的灯开得明亮，照在许茉莉的眼皮上，像两颗泛着盈光的桃核，喻游心把水递给她，她蔫蔫地喝了一口，小声说：“谢谢喻老师。”
紧接着声音一下抬高：“现在！蒋迦你喊搬家公司来！我两个小时后要看到，”手指指向单人沙发边的警官，“他的全部家当都出现在我忠孝路的公寓里。”
“大小姐你不要——”
“许茉莉，”沈决道，“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许茉莉咬牙道，“你看看你住的什么房子，二十五坪，你之前一个盥洗室大小都没有，看看你过得什么生活。”
“那是沈决，”警官平静地阖下眼，“我现在是连義。”
许茉莉气得又别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发小，蒋迦没动手，反而推推眼镜把手搭在男人的肩上，她又转向另一头看喻游心，喻游心温柔地对她笑了笑，却静默得不寻常。
沈决已经不听喻游心话了，而在蒋迦眼里，沈决和她一样重要。
许茉莉即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她仰头把目光放在沈决逆光的脸上，轻声道：“你不要当沈决了？”
“是。”
“你不要我和蒋迦了？”
沈决的眉蹙得很轻：“我要工作，就不能联系你们，许茉莉。”
“那喻老师怎么办？”
“你连喻老师都不要了吗？”
满屋骤然寂静，连暖气工作的响声都停滞了一秒。
只有许茉莉急促且执拗的呼吸，紧紧地追着他。
沈决定了一秒，感受到自己的生理在抵御，话还没说出口，舌头已紧迫地抵上了牙齿。他低下头，伸手随便地搭了下额头，疲惫地呼了两口气，朝沙发上的女孩点头：“他有，他的人生。”
沈决的声音很低，但客厅里每一个人大抵都听见了。
蒋迦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放开了。
许茉莉的眼睛不解地睁大了。
视线上方，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几乎在一秒内僵硬的蜷缩起来。
沈决没来得及细看，衣领就被陡然攥紧了，沙发上的女孩冲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尖叫道：“喂！你是不是疯了！”
“他等了你这么久，你现在跟我讲什么狗屁自己的人生？！”
“你要他怎么去过自己的人生！抱着你的遗像吗？！”许茉莉用力摇晃着人，吸着鼻子大吼，“你但凡是个男人就该好好出来面对你的家人朋友！澄清真相！沈决，你不能这么对我！”
“更不能，更不能这么对喻老师！”
紧接着她却发觉再怎么摇晃，沈决不会还手也不会回应，只会用那双眼睛无动于衷地盯着她，像在质问，“你到底要无理取闹多久？”，许茉莉愣了一下，心下一横，蛮横地擦掉眼泪鼻涕躺到地板上，抱住双臂闭眼：“你今天不跟我走——”
“我就报警，然后躺在这，躺到天亮。”
“好啊，”沈决淡淡地说，“你往那挪点。”
“干嘛。”
“天呐，谢谢你帮我把地板擦干净。”
“你！”
女孩立刻爬起，一边掸自己裙子上的灰尘，一边生气地喊：“这么多年嘴巴还能这么坏！我算是看穿你了，我才不会把喻老师嫁给你！”
说着转头破罐子破摔：“喻老师！他不娶你我娶你！你赘给我吧！”
“等等！等等，”蒋迦终于忍不住道，“八年前就说我愿意赘给你了！你现在让喻游心插队了？！”
“不行！”
“什么不行？我就要喻老师赘我家，你在美国你管的着吗？”
“我先赘！”
“我不要你赘！”
“我就赘！”
……
“够了！”
两人拉拉扯扯了半天，猛地停下，同时侧过头去，视线里的喻游心轻轻地阖了阖眼，努力地朝他们笑了一下：“不用为我吵架。”
“你们要尊重你们朋友的想法，茉莉，你记得把水喝完。”
说完，他捡起桌上的围巾，头也不回地推门下楼。
晚风与外廊漆黑的夜色一瞬间涌入室内，许茉莉的嘴唇茫然地动了动，气得回头用力地推了沈决一把：“快追啊！”
“喻老师！”
“喻老师！”
……
声控的室外旋转楼梯接二连三，如琴键舞步般啪嗒啪嗒亮起，喻游心听见了身后的脚步，但他心无顾忌，一味地快步向下走，仿佛这样他就能制止眼眶中的泪水在离开这栋大楼前滑落。
什么叫他的人生？
如果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视为陌生人，还能拥有好的人生吗？
喻游心急匆匆地走着，在路灯温暖的光迎头洒下的那一秒，砰地撞到了一位路人。
“喻老师。”邱钟大为惊讶，“您在这干嘛呢？”
“我懂了，”还没等喻游心张口，他立刻笑眯眯地抢先道，“在这也有房子？我懂，你们作家最爱不动产。”
喻游心眨了眨眼，把眼泪含了回去，微笑寒暄：“不是，来看朋友。”
“朋友？”邱钟挠挠脑袋，很困惑，“您还有住在这的朋友呢？”
“是。”
“不管了，”男人大手一挥，伸手介绍时，喻游心才发觉他的身侧正站着一位戴着白贝雷帽，口红涂得亮而美艳的年轻女人，“忘了介绍，这是我们技术科的郑小姐，郑安琪。”
“你知道的，梁敬案头很大嘛，连義这家伙拘捕了嫌疑人就说家里有事跑了，我们只能来找他加班，”邱钟嘟囔了一阵，“要谢谢郑小姐啦，愿意作陪。”
“小意思，”郑安琪笑着说，接着迫不及待把目光放到眼前人的脸上，“不好意思冒犯您，您是喻游心吧。”
“我表妹是《小狗罗宾》的忠实读者，如果可以，您能不能——”她伸手向那小巧的包里摸去。
“签名？”
“是，签名。”
“当然可以。”喻游心尽力把声音压轻，不让人听出他喉咙里的蹊跷。
“谢谢您，等等，我怎么找不到我的笔在哪？”郑安琪皱了皱眉，手指拨动着包链，“请等一下……找，找到了！”
她一下把笔举起，却又像望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仰头眯起眼妆闪闪的眼睛，笑着朝那招了招手。
“怎么了？”邱钟问。
喻游心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夜色深处，露天楼梯薄薄的橙光下，没穿外套的沈决正站在冷风里看着他们，英俊的脸上盛满了丧痛后的平静。
又是一秒钟。
灯啪地熄灭。
他看不见沈决。
【作者有话说】
PS.昨天修错别字不小心把73章粘到81章去了，V章只能增不能减，有在思考是否要把81章的内容改到82章，再把这个空章挪去番外单元，这样可以填个9K的福利番外，只要全订的话不用花额外的钱观看，不知道是否可行，反正到时候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