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跨年夜

便利店的光很暗,手边的煮锅上爬着酱香的陈渍,店长带着拖把走入里间,滑出一条反光的跑道,收银员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未读讯息。

「听说你也被分到北环去了?」

手指正要挪动回复,视线一转,摇摇晃晃的绿光灯泡下出现一个满身呕吐物的矮胖男人,粗暴地问,蓝星香烟还有吗?没有,那caster5呢?万宝路白金呢?

香烟拿过来了,那人抖着手拨钱包,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眯起了眼:“你长得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死啦,”他说,“死的很惨,看新闻我差点高兴的跳起来,小心点吧,短命样。”

说完他递了钱,却在收银员接过时,忽然抓紧钞票,阴阴地低声:“对我说谢谢。”

没声音。

男人用力踹了一脚收银台:“让你说谢谢听不懂吗!”

“我,你看好了,恒星制药的经理,以后年薪,这个数,你打工十年都挣不到,我看人很准的,你这个长相,我告诉你,不是短命就是要穷一辈子,作威作福也没用,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要投诉你,口罩摘下来!你死人吗?口罩……”一把抓起了煮锅的汤勺,随着那一声落地狠狠砸向对面人的额头。

“你摘下来啊!”

男人大喘着气,潦倒地后退两步。

店长看见了,震惊地大喊:“客人!”

一转头,视线落点到灰蒙蒙的柜台前,那里站着他的店员,他高大但不动,眼神无波,一字未言。

他愣愣地举起手:“连羲……连羲…你额头……”

全是血。

……

「确认不报案吗?那个人的照片给隔壁的店长看过,他说他知道,听说听说是什么药企的经理,姓叶,还是正大生物什么系的高材生呢,干的不如意啊,经常下酒局去他们店里买烟发疯,这种没素质的人早该被治治了我支持你报警。」

五秒后。

「不了,谢谢店长。」

关机。

“连羲?”

“连羲?”

沈决睁开眼,从沉重的、绿光环绕的梦里醒来,邱钟的手在眼前连晃了好几下,又放下,变成了头顶惨白的日光灯,耳边的邱钟在汇报,说冯丽臻和屠仁招了,说梁敬死的那天他们确实在现场,但人不是他们杀的,看到梁敬死成那样他们就慌了,把尸体搬到冰柜里就跑了。这个口供很荒唐,但却又契合得不可思议。

“你有什么看法吗?连羲?”

警员们的目光围了上来。

他镇静了一秒,又变成那个无所不能的连警官。

“把冯丽臻放了吧。”

跨年的氛围并不如圣诞那么浓厚,比起平安夜蓝灯结彩,还有市中心那棵巨大的粉红圣诞树,跨年夜的正水显然空了一些,施家敏上礼拜约他跨年去新家暖房,还有相熟的同事朋友。

“茉莉要去阿嬷家吃饭不来,”喻游心在电话里解释,他刚从养老院回来,收到了一份阿婆的新画作,名为“帅帅小龙”,刚裱完挂到墙上就接到施家敏的电话,“我替她抱歉,对,我当然会到……啊,暖房有十个人对吗?”

“可以,OK,我收拾一下就下楼。”

喻游心挂断电话,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怪异非常,施家敏每次拜托他都拜托得太完美了,这次去超市买菜也是。喻游心混沌地想了两秒,移开视线时发现茶几上的虎皮猫在嗅一只银色的花戒,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猫口中夺下,穿进食指。

“不准乱吃!妹妹。”

窗外传来鸣笛声,他没再多想,急匆匆开门。

施家敏接他时穿着西装,解释说是刚解决完一个公益案子。喻游心却在商场的暖气袭来的第一秒,突然发觉对方的外套与衬衫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得像刚从户政厅结完婚。

喻游心蹙了蹙眉,想起了什么,手也心不在焉地搭上了推车。

新开的超市里人不多,洋溢着水果的香气,打着红色丝结的樱桃礼盒像塔一摞摞指引着二人走进深处,对方在路上说起他新家隔壁那户是个很出名的网红,“每天加完班,路过他家门口都能听到开派对的声音,”他开玩笑,“很难不妒忌啊。”

喻游心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声音中俯身穿过男人手臂与货架的边界,拎起清单上的香槟。橙黄的瓶子握进手心时,他却莫名想起了前天傍晚的那一树蔷薇,那个人很小的家,还有一按就嘎吱嘎吱的饮水机,而施家敏的新家却很大,舒适又温暖,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下去,他们已经划清界限,不该再联系,可控制不住——

“话说,游心你前天,为什么哭了?”

“我?”香槟瓶在推车上突然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喻游心扬起脸笑笑:“没什么,都过去了。”

施家敏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前面有卖水果礼盒,去看看?”

“好。”

……

邱钟的手在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拨弄,花体的英文、斜斜的中文在他的啧啧声里花绿地交错:“我靠,这么贵!这么贵!”

“是你要说来的,”沈决一手握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朝那望了望,“别拿,碎燕窝。”

“你眼睛这么尖?”邱钟不舍地摸了摸那封皮塞回货架回头,那里站着一身灰开衫的男人,感叹,“结婚真是让我们长见识了,居然有人天天过的这种日子。”

这家超市还是办公室的女警推荐的,说是商品繁多品质又好,是准备女婿节礼的不二选择,拉连羲来逛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这两天状态差劲得要死,冯丽臻和那个屠仁都没亲自去审……邱钟摸出本子,在清单上划上一笔,“就差水果礼盒了,如果你是我丈母娘,你会想吃什么?”

“便宜量大的。”

“喂!不是真买给你吃!”

沈决的刘海随着他歪头一瞥的动作向旁滑落,露出淡淡的眼睛:“那你买最贵的。”

“你说说也是,”邱钟愤恨道,“可这里一串葡萄能卖到998!”

堆满海货和酒的推车随即驶向明亮的中岛,这里堆叠着打着红丝结的礼盒,樱桃像宝石长满了斜坡,邱钟随手端起一盒皱眉:“六百六十,是不是不够?连羲,那头是不是也有,是什么?”确实,中岛背面有一盒被樱桃淹没的草莓。

他伸出手欲将它拾起,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迎头打下。

“是要草莓吗?”

沈决的手在礼盒封皮上停顿两秒,直起背对上那双怔怔的眼睛。

“连警官。”

还是施家敏先反应过来,他手里正抓着两根拐杖糖,笑咪咪地问:“怎么在这也能碰上,好巧。”

沈决盯了他身前的男人片刻,移开目光也平声道:“好巧。”

在与喻游心对视的五秒里,他发现他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蓝毛衣,领口有一圈翩翩的雪花。

喻游心的眼睛茫然地眨动了一下,紧接着涌露出一种迟疑的惶恐,把头低了下去。

明明只是偶遇,和朋友逛超市很正常,但有种微妙的不适立刻萦绕上来,像在捉奸。

他为什么会在这?

喻游心抓紧推车的扶手。

施家敏在和沈决攀谈:“连警官今天怎么有空逛超市。”

“邱警官要结婚,买元旦女婿节礼。”

“啊?恭喜恭喜。”

“真令人羡慕啊,这么年轻就能和真爱结婚,”他感慨道,视线一扫,落到了沈决的手边,“不过这是情人礼盒,作为女婿节礼不太合适吧?”

施家敏温和的声音在喻游心头顶震动:“那边有更合适的,水果全套。”

“不了,”沈决说,“我自己吃。”

“连警官看上去很正直严肃,不太像是会吃情人礼盒里的草莓的样子。”

“是吗?”沈决直视着他,掂了掂盒子反笑,“那施律师想错了,我最喜欢和人开玩笑。”

“那是我以貌取人了,”施家敏静了少顷,笑了,”那您拿着吧,我们去找找别的水果。”

喻游心感受到施家敏的手掌正按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催促着他前行,施家敏的手掌很凉,却烫得他有些无措,像只道德损毁的鹌鹑被验证现身了。

狭窄的过道里,他垂头避开高大的人影,快步向右推去,灰色的羊毛纤维在视线里被推车铁丝勾得浮动飘起的那刹那,刺耳的刹车和沈决的声音却同时响起。

呲——

“等等。”

沈决望着施家敏,目不斜视地把手里的礼盒抛进喻游心的推车里。

“都说了,我最爱开玩笑,”他淡淡道,“施律师怎么就当真了。”

施家敏长而静默地注视着他,像在试图找到一丝破绽,不久,他正欲开口,却发觉手掌下的热源不知何时消失了,沈决叫等等的那个瞬间,喻游心的心脏比刹车还灵,立刻扭头,导致他的手像片灰尘从他肩上掸落。

“连警官。”他调整心情,叫他。

“家敏!”

“喻老师!”

邱钟推着车出现在中岛后,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们:“你们怎么在这?”

喻游心看着他,心脏突然得救般大喘气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再次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好像自从六年后的重逢开始,他们每一次见面都是那么的变扭又怪异,第三人常年在场。邱钟推车过来时,施家敏立刻转而自然地对远道而来的警官说恭喜恭喜,邱钟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巧啊,施律师,买这么多东西呢喻老师!”

推车被热心的碰了一下,喻游心小小地踉跄,扶稳后也和他打招呼。

邱钟的话总是不停,向他们一一展示推车里的海参、虫草:“怎么样?我挑得很好吧?这个超市还是办公室的女孩向我推荐的呢,说买节礼很好,施律师,你们这种大状平时就在这买菜?真让人羡慕啊,我们警察虽然薪水不错,总归说是要养家……”

“我们刚碰到了卖酒的柜台,十八万一瓶,就那么大咧咧地放外面,连羲还要去摸,我马上把手给他打掉,碰掉了他卖身在这都赔不起……”他咂舌比划着。

“只要不乱碰不该碰的,平时买买也还好,”施家敏瞥了谁一眼,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哦,我这有客户送的礼品卡,邱警官如果不介意的话——”

喻游心突然有些待不下去。

他低着头,拨了拨左手上的戒指,竭尽全力地呼吸了两次,轻声道:“我先走了。”

“那我们先走。”施家敏柔声说。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把推车让给了男人,下意识继续拨动左手上的戒指,银圈摩挲着冰冷的指肚,像一个越来越松的紧箍,然后他听见“嘣”的一声,有什么闪亮的东西从手指上滑落,滚到了地上。

喻游心无助地跨步追逐,却看见躬身捡起它的沈决。

他刚刚一直没说话,而自己的戒指却不听话地跑到了他脚边。

沈决捡得很随便,指腹一勾就把它从地砖缝隙捞上来,甚至没有端详一秒,就抬眼看向喻游心。

喻游心不敢让邱钟看出一点感情的端倪,攥了攥手心,从他手里飞快地拿走银圈穿进手指,低声说了句谢谢,匆匆拉过购物车离开。

待那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尽头时,邱钟哼着歌把水果礼盒放进推车里,才发现沈决的手握得很紧,满是青筋。

之后到收银台他们一直没说话,甚至邱钟开玩笑要沈决付账,他也只是一言不发地摸出钱包扔过来,邱钟哪敢接,立刻玩笑着扔回去,结完账分了一袋让沈决带回家跨年。超市出口的扶梯在药妆店的玻璃墙后,他们在那竟又见到了喻游心和施家敏。

喻游心拎着一个貌似很沉的布袋站在出风口,在急迫地等谁。

五秒后他也看见了他们,抓着布袋,像一片雪呆呆地静立在原地,半晌脸上突然浮出尴尬的笑:“邱警官,我有话想和连警官说。”

“连警官,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沈决不说不响,如每一个好警察一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邱钟,答应了喻游心的要求。

但邱钟明确感受到连羲的气场沉了下去,可怕起来,甚至不是现在才,在更远之前。

保洁休息室的门可以上锁。

房间不大,光线却很亮,喻游心回头轻轻地把锁扣掰上,转头时突然发现沈决站得离他很近,眼皮微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目光望着他。

喻游心的心不听使唤地重重跳了一下,咬着舌头想开口,耳朵却先热透了,他垂眼,特地用一种冷又轻的语气说:“你的草莓礼盒,还有一些别的水果,我拿回来给你了。”他说着,捡起地上的袋子,递到沈决的面前。

“这么快?”

男人的冷声回答他茫然地睁大眼。

喻游心有些慌乱,想找回自己的语言,仍然镇静地笑:“我不是故意找你,家敏刚才的语气态度本来就不对,你先拿到它就是你——”他骤然止语,在对方身影忽然覆过的刹那。

失态是一瞬间发生的,他攥住了他的手,用力的、紧紧的、凶狠的,左手扬起的那一秒喻游心的身体几乎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沈决的眼神,他好像已经独自淋了许多年阴沉的暴雨,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让喻游心也来受一受,尝一尝,所以那么竭力地扬起喻游心的手横在他们之间,让这场雨渡过这座桥,也下到喻游心眼中。

可就在第一滴雨即将打下,瞳孔倒映出喻游心惊惧的神情时,男人突然像是被刀刺了一下,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缓缓地低下头,许久,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冷漠道:“新婚快乐。”

话音刚落,沈决松开他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喻游心的左手在这一声恭喜中呆呆地垂下,后又抬起,擦去脸上的泪水。

‘依旧是跨年最佳夜游路线,前日交通部宣布跨年夜,全市地铁将延迟运行至凌晨三点,供各区市民自由往返,从金山海港到连氏大厦、九号公园观赏一年一度的盛大烟花,请乘1号线往返,从莲西机场刚刚降落的朋友们也请不要着急!机场特快S10线可直达市政——’

“砰!”

嘴唇胶着,难舍难分的爱侣惊慌地捡起沙发的衣服,盖住赤裸的身体,来人却无视了他们,带着一身寒气径直向厨房走去,打开橱柜,翻出什么东西拔开瓶盖。黄子裕心虚地放下棒球棍,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衣服,向灰暗的光线下,正在仰头灌酒的男人喊话。

“连羲你要不,今晚出去住吧……我知道跨年让人出去住为难人,这不是情侣酒店定光了……”

“连羲,你当行行好……”

一声巨响震动地板。

小元惊叫,他吓得翻下沙发。

是连羲摔了酒瓶,玻璃渣飞溅到客厅。

黄子裕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从没在连羲身上感受到那么浓烈的情绪,视线正欲上移,却听到对方又冷又硬的声音:“我会出去。”

话音刚落,他又说了一遍:“我自愿退出。”

‘机场特快S10号线可直达市政府,穿过九号公园抵达烟花观赏点,友情提醒市民注意保暖,出行安全,度过一个美满、幸福的跨年夜,这里是来自正水新闻的现场报道,亲爱的市民们,我们明年见。’

新闻里的城市夜景在一秒切换成肥皂广告,电视里的连氏大厦被移渡到窗外,像一柱闪耀的银河被无数座大楼拱出。

喻游心扔下遥控器,不远处虎皮猫正在柜子上试图扒拉阿婆大作,他抱起她坐到餐桌前发呆,无端地想起在超市里的一段记忆,收银台上的扫码枪发出滴滴滴的声音,水果,生鲜像流水一样倒进凹槽里,施家敏拾起推车里的东西一一递给他,几次似乎是想说什么俏皮话:“游心,邱警官这么年轻就结婚了,真是不可思议……”

“家敏,”喻游心柔声问,“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话?”,施家敏愣住了,在他开口前,扫码枪再次发出滴的响声,喻游心抱住最后一盒草莓,把卡递过去,没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从记忆里跋涉回来,目光从飘忽落定到桌上某个闪亮的东西,有一圈闪闪的鸢尾花的银圈,华光亮眼夺目,许茉莉说她跑遍了所有的手工铺,才找到最衬他的一只友谊之戒,戴中指、食指都会好看,那时他笑盈盈地收下,后来又找了一只茉莉花戒送给她。

他记得出门前,他从小猫口中夺下时戴的是食指,怎么在休息室里擦泪时,感受到的冰冷来自无名指?

那时他的心太乱,拿回就胡乱戴上逃走,因此才会招致沈决的误解,无故的怮痛,还有那声“新婚快乐”?

如果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喻游心怔怔地看向左手那道浅红的印子,这道红印存在的含义就该另当别论。

喻游心站了起来,像刚浮出水面般,呼吸急促地去拿沙发上的手机,他记得邱钟有给过他沈决的号码,他要打电话给他,起码要把结婚的误会解释清楚,可就在手触摸到屏幕的第一秒,他定住了。

室内只有电视在沙沙作响,‘今日数万市民齐聚正水市中心跨年,观赏今晚于金山海港,连氏大厦,共同升起的烟花,23:59分,现在请跟随我们的镜头开始最后的倒计时。’

‘五。’

……

一阵惊人的门铃突然袭来,喻游心如梦初醒般挪开通讯录上的手指。

‘三。’

门铃依旧响个不停,他放下手机,踏踏脚步声响起。

‘二。’

喻游心整理情绪,扭动门把手,微笑探身出去:“您好,抱歉我——”

‘一。’

高大的身影倾身而下,猛地将他拉入怀中。

‘新年快乐!’

“老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还是31号发比较应景。(狗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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