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的L

喻游心翻身,手下意识往旁摸了摸,一片冰凉。他睁开眼,发觉身侧已经的凹陷已然平下,沈决不见了。

他眨了眨眼,撑起身体坐起,毯子从身上滑下,露出手腕,小腿上的淤青抓痕,他觉得有些痛,身体像被重拆,打散过一次。

他原以为他能很适应,天花板第一次颠簸起来时,却咬得枕头都破了,沈决一边摸着,一边轻声问:“老婆,你怎么了?”,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松开,把手指放了进去。

喻游心恍惚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听到床幔外的猫叫声,才回过神来。

不知是谁把妹妹放进来,虎皮猫正像只球一样定在地板上望着他,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拉两下,喻游心觉得好笑,捞起了她,虎皮猫抬起爪子嗅嗅他,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紧接着试图往床那头钻,被喻游心慌乱地按住。

“有点脏。”

床单上的干涸不太能见人,更不能见猫。

喻游心抱猫下床时,才察觉今日的天气不那么好,都快要中午了,窗户映出来的世界还是浅灰色的,冷冷的光拂在窗棂上,与暖气夹击边上的绿萝。他伸手捻了捻叶子,颠颠怀里的小猫:“你知道哥哥去哪了吗?”

他小声问。

猫叫了一声,尾巴在半空中荡得很欢。

喻游心忍不住亲亲她的脸。

而后困倦地捡起地上的开衫,推开卧室的门,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施家敏坐在沙发上发呆,在暖融融的客厅里穿着那身格格不入的灰色大衣,双手交叠,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电视机里还在放天气新闻,说北环市区今日会有局部小雪降临,女主播戏称这个冬天是正水市百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演播室里传出一阵笑声。

喻游心在他身后站了会儿,伸出手拾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灭了电视。

电视屏幕黑了,那人这才像是察觉了什么般转头。

“游心,”施家敏说,“你醒了。”

喻游心安静地环顾一圈不大的横厅,发觉没有沈决的影子,茶几上的水杯也只有一个。

身体内的不安又开始呼吸了。

“他去上班了,”施家敏笑了笑,“我来时刚好碰见他,我问他吃不吃早餐,他说他有案子要办,就不了。”

“你睡得好晚。”

喻游心这时才想起,七点钟他醒了一次,失手打落了床头的花瓶,沈决进来了,那时喻游心太困,下意识吻了吻他,抱了一会儿沈决告诉他,家里有人。

可现在十一点了。

“很可惜,”施家敏又说,语气客观,“那家餐厅供应的蟹黄汤包不错,也难买,连警官口福浅。”说着,长长的大衣欲要从沙发上拂起。

喻游心却坐下:“家敏。”

时间凝滞了一瞬。

他开口问:“你的女朋友是假的,对吗?”

窗上传来盐粒敲打的声响,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你们的爱情是假的。”

邱钟他气得都站起来,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随着他绝望捂脸的姿势,在沈决的视线中,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全方面的闪烁。

根据社媒po出的照片判断,邱钟在昨晚求婚成功了,与他那位kitty手机壳女友,他今早原本要去丈母娘家拜会,组长却说山上有案子,一组无法接替十二月以来几乎一天假都未休的二组。

假期泡汤,办公室里怨声载道。

“我真得给这屠仁送去见阎王。”跟踪冯丽臻中的小海愤愤道。

说说而已,他却也不敢,整个重案二组只有连義见屠仁那一身肌肉毫无波澜,他前天重审他们,平淡地拾只笔进去,听完这俩人惊世骇俗的发言之后,又一脸平淡地在七点五十九分出来,准时去抢便利店的半折便当。

“别管他了,”邱钟说,“他不惊讶,可能是做过小三。”

那只戒指仅仅耀眼了一秒就被邱钟紧急收回,沈决转了转笔,很轻地收回了视线。

新婚的男人坐下,徐徐吐气,他欲和连羲对视一眼得到准确指示,虽然今早他便察觉出顶头上司的状态不太好,衣服是昨天的,头发是乱糟糟的,进门是先喝两瓶矿泉水,一言不发的。

连羲却没接收到信号,笔从他手中啪嗒落下时,邱钟听见他说:“你再说一遍吧,你和冯丽臻的故事。”

屠仁绞在一处的手微微松开了一指,爱情使他放松。

这次他讲得不长,但细碎,邱钟经历昨晚的奋战,实在是昏昏欲睡,他盯着灰沉的墙壁晃了晃神,再醒来时,听到了这。

“她主持美食节目时,还在用艺名阿珍,那套粉红裙子,珍珠扣鞋,我记了很久,二十年前电视台还收信,我骑着脚踏车穿过半个正水去投信,她每封都会回,写小屠敬启,”屠仁说,“陪我撑过了整个学徒生涯,后来她的节目停了,不是因为收视不好,是因为嫁人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顿,那张肌肉横张的脸轻轻地抽了一下:“梁柏谚六年前准备回美国工作,她和他大吵了一架,我们第一次见面,她一口气吃了十个腐皮寿司,一边吃一边哭。”

邱钟用力地皱起惺忪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连羲的眼皮抬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垂下去。

“连警官,你也是男人,”屠仁大约见到连羲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立刻飞快地说,“你懂的,女人一哭,我们的心会碎。”

是钱包会碎吧!邱钟在心里吐槽。

连羲没说话,屠仁的膀子突然在紧绷绷的毛衣中,像隆起的山起伏,这代表他说到紧张的地方了,邱钟连忙翻开笔记本:“珍珍她,在家里过得不是很好,”屠仁的气微微不顺,“您知道连家人吧,说起来也复杂,他们家上一任继承人好像在六年前给警方当线人死了,那个表少爷看梁柏谚不爽,对他的项目停止了赞助,连家现在的话事人是他表妹,很爱戴那个死人,表少爷生前不想碰的,她也不碰,南宝倒了,连氏威武了,梁柏谚没办法,一直给美国那边的实验室做兼职,我和珍珍就是这时候联系上的。”

“梁敬那个老不死的,搞了好几个学生,都要瘫了还去搞护工,珍珍要怕,正好这处小区的楼盘崩了,梁柏谚就给珍珍买了一套新的,后来两年梁柏谚突然要去京都工作了,我就常住在珍珍家里。”

“那天晚上,她老公从京都还没回来,我按照约定去珍珍家里,隔半小时,那边就打电话来说摔了,那老公公名声你们是知道的,我不放心跟去了,也就三百米还特地开了个车,进去的时候梁敬还活着,我扶了他一把,他很高兴要泡茶给我们喝,一问我干日料啊,话多得很,没一个对的还头头是道!”

“不过那茶倒是好茶,福省的茶饼,他拿出来炫耀,我不知不觉喝了许多,珍珍也喝了,她烦她公公烦得很!”他摇摇头,声音突然变低、干涩,“之后,之后有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醒时地上都是血,手里有一把柳刃,身边是一片片的梁敬,面前的是珍珍,她指着我……大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我把她弄醒,解释了很久她才冷静信我,老人家睡觉早,我们没办法遮掩,只能把他搬进冰柜里跑了,第二天珍珍辞退了梁敬的护工,这个护工家里很缺钱,气的连敲了梁敬家很多天门,我们怕她发现不敢去清扫现场,谁曾想会有个小偷……”

他微微放松那一指又紧紧拧住,垂头苦笑道:“我知道,连警官你一定不信这些,可我、可我只是爱一个人……”

“但冯丽臻说,人是你杀的,”邱钟忍不住道,他实在看不惯这出戏码了,平日里最厌烦看苦情戏的连羲竟不知怎的能忍下去!他愤怒地扬起眉毛,“我看你还是如实招来吧,她老公说了,不论如何都会给她写谅解书,我看你你你——”

“我相信你。”

邱钟下半句话噎进了喉咙。

沈决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些许的疲惫:“我相信你。”

屠仁愣了一秒,眼泪突然直直地流了下来。

“你是不是疯了!”

“啊!连羲,我问你,你是不是疯了!”手被甩开第二次的邱钟契而不舍地追逐在狭长的走廊上,引来纷纷异样的目光。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冯丽臻说她没杀人你就把她放了,OK这位阿sir我当你是有你的考量,派小海跟着一定有你的道理!但这个屠仁,你也看到了,他壮得能一拳能打死我们俩,这次你又凭什么?!”

“我不同意,连羲你听见没?”

“二组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邱钟一把抓住他肩膀,心一横,拦到沈决的身前:“我说了,我不同意,我要上报组长。”

沈决看了他一眼,没再动,声音自邱钟头顶震响,“我没想放屠仁,还有一关,这案子我就想通了,”他说,“你放手。”

邱钟感到惊讶,眼睛还未瞪大,忽然发觉那张隐在凌乱刘海下的眼睛血丝蔓延,眼睑泛青,神态萧索得像有人刚从他骨髓里抽走他的精神与睡眠,如今在血液里嗡嗡作响得是一团永动的破铜烂铁。

邱钟下意识的第一个想法是,完了,破案再也激不起连羲的激情了。

他到底在这一夜经历了什么,失去了支撑他的信念与支柱?

沈决别过眼,一把甩开他的手,摔上吸烟室的门。

透明的玻璃中起了一丝缭绕的烟雾,邱钟转过脸,看见连羲低着头把烟点上,娴熟地别在指间吸了起来,白雾拂过高山般的鼻梁,朝他眼睛里的湖泊驶去,这时连羲蹙了蹙眉,啪啪对着门,焦躁地磕了磕手里的烟盒,把湖泊里马上要被勾出的什么东西倒逼了回去,逼自己镇定。

烟对于他的作用更像在止瘾,不多时就抽了一半,颤巍巍地衔在有力的指间,这时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更有用的良药,靠在墙边摸出手机,调亮屏幕细读,邱钟本不想看见,他从未有一刻想去见一见连羲的秘密。

他是那样嫉妒、讨厌着这一类人,只要英俊、天才,即便再无礼也会讨人喜欢,可他一点也不想连羲陨落,如果连羲不再做警察,连羲的人生会完蛋。

邱钟深吸一口气,悄悄地向吸烟室走近。

在第一截烟灰飘忽落地时。

他看见了三个字。

发件人:喻游心

日期:20X年6月17日

信件内容:

L先生你好,今天是《小狗罗宾》第一册出版的日子,我想如果在社媒私信框里和你说,是不是不太正式?所以私自从您的主页截下了email,去年我收到了您儿子对我短篇童话的诸多鼓励,真是非常感谢,也因为您与您儿子的捧场,我产生了写《小狗罗宾》的想法。

实话说,我在念书时从没想过,我会成为作家,而且还是儿童小说作家,因为我是一个很早熟的、不信任童话的人,但罗宾出现后,我真切地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在替代一个很重要的人陪伴我,我也重新拥有了机会,用眼睛过了一遍他的人生,亲身体验他的喜怒哀乐,这让我感到久违的幸福。

您曾问我这本书的结局是什么,我想,我会给罗宾最好,最不跌宕起伏的结局,我好像无法接受他不幸福。

再次谢谢您与您的小孩,伸手帮忙摘下娃娃橱窗里的我的罗宾。

衷心祝福您拥有最好的人生,得到爱,感受爱。

(PS: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可以您和我互加一下,我还想给您寄一些书籍和玩具。)

施家敏走了,喻游心一个人坐了会儿,起身去拿手机,却在要按下通话键时,再次陷入昨晚的困局,他怕沈决接通后沉默,告诉他昨晚的一切只是醉酒而已,即便清晨他回应了自己的吻,喻游心也恐惧这种反复失去的感觉,中午醒来摸到冰凉的那一秒,他心空了很久。

喻游心抬起头,窗外盐粒弹响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雪花在窗上爬下白色的痕迹,他从沙发上起身,疲惫地走进盥洗室。

洗澡时他给邱钟留了讯息,拜托他问沈决今天的去处,愿不愿意见他,这次邱钟回复得不快,等他擦干身体,穿好毛衣,他才给了一条简短的回复。

「我们工作呢。」

喻游心凝视了这条讯息很久,湿漉漉的手指沾着屏幕,几次小心打出的都是泡大变形的乱码,他想说:“没关系,你们忙好了。”但怎么都打不出来,他还是好想要一个答案,想知道这些年沈决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不过幸好,在喻游心仔细擦拭屏幕,准备追问时,邱钟的电话打来了。

他似乎在一处寒冷又喧闹的地方,只能压着小声讲话:“喂喂喂,喻老师。”

“他说他现在不要和你见面,但他是他,我是我,”邱钟说,“我人道主义,我帮帮你。”

他报出了一处地址。

车子驶过滚动的海边,开过现代感的大厦,在粒粒雪花中向山下的居民区而去,二十分钟后,喻游心接过撕下的小票,在一处老旧的街区走下了车。

这里是比文竹路更接近山顶豪宅的街区,灰扑扑的楼房颜色混杂,银楼的铁门半开着,露出两个店员好奇的脑袋来,“唉喂!警察进去好久了。”喻游心把脸埋进围巾里,在簌簌的小雪中一路前行,“啊,不会我认识那家吧。”“怎么都围起来了?”“法医也进来了?”“不会真——”

“我靠灭门啊?”“好像是沈宽民从前的保姆。”

他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加快脚步,像只急切跳跃的麻雀一般奔跑,他隐隐望见了一栋墙皮剥落的临街小楼拉起了明黄色的带子,警员们在铁锈的门中进进出出,时不时围聚着着说话,指挥着搬运盖着塑料白布的什么东西。

他疾步走着,却不觉得痛累,张望着躲过几辆向他驶来的红色出租,好不容易踏上街对面的台阶,连着被实实撞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到了明黄带子的对面。看见了从那扇黑漆漆的门中走出的沈决。

他高大得很好认,穿着深蓝的警服,拎着一只透明的证物袋,跨步走到城市与天之间。在这过程中,有警员与他搭话,他却一直没抬头,紧盯着手里的证物袋研究,直至簌簌的小雪铺满了他的肩头,才像是发觉落雪似的,慢慢仰起了头。

他没看到喻游心,而是微微眯起眼,仰头出神地看了很久这片漂亮的天空。

少顷他抹开脸上的雪,拿出手机半晌没动,不多时,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用很快的速度拍了一张照片,低头在屏幕上打起了字。

喻游心的呼吸忽然紊乱起来,他要分享给谁?邱钟?室友?蒋迦?还是茉莉?

他不想见他,为什么却可以和另一个人分享一片天空?

喻游心的睫毛用力地眨动,不自觉的向前走了一步。

突然,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嗡的震响,阻去他前行的脚步。

喻游心愣愣的摸出手机。

屏幕上的光很暗,反射着他迷茫的脸。

「很抱歉,最近太忙了,收到书后一直都没给你回讯息,添加的番外也很精彩,我很喜欢。」

「正水现在在下雪,出门记得添衣。」

附上照片。

五秒前。

(来自L)

他产生了一种荒唐透顶的预感,可心却又笃定得如同天神赐予,手抖了抖,不太稳的点开聊天框里的照片。

浅蓝的方形中雪花粒粒,近大远小地砸向屏幕,没有露出任何建筑,任何马脚。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呼之欲出,是一步之遥的真相终于忍受不了他迟钝的直觉,率先踏出了这一步。

手指慢慢地伸了出来,在屏幕上挪动着打字,几乎无法控制力道地按下发送。

抬头的瞬间,一辆红货车鸣叫着挡住他全部的视线。

而当红色刚刚驶出视野,天上飘忽的小雪再度清晰的那一刻。

沈决直起了脊背,手中的手机嗡得一声响,发出比梦还亮的光。

喻游心定定地望着那背影,风刮在脸上也一动不动,不觉得痛,许久,他别过脸,想要擦面颊上的泪水,却不知怎的越拭越多,越拭越多,拉起围巾失声大哭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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