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批准

一颗子弹从石墙呼啸而过,分毫不差地射入红心。

人形靶子微微晃动一下,又稳稳立起。

邱钟瞥了眼地上散乱的弹壳,咂着舌头叹道:“看来你左肩恢复得不错嘛,弹无虚发。”

“托你的福。”沈决的侧脸纹丝不动,又立刻扬起左臂,眯眼,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人形靶子在响声中接连剧烈后仰倒,弹回时纸板四肢末端、膝节、心口长满对称的弹孔,像八个牢牢的图钉。

最后一枪落下,目瞪口呆的邱钟骂道:“你变态啊你!”

沈决摘下耳罩,甩了甩蓬乱的黑发,有些烦躁地看向不远处热气腾腾、千疮百孔的杰作,在这个变态的行为里,变态地确认了他的左肩确实恢复的不错,最近因为家庭新规,他急迫于证明这一点。

子弹只剩最后一颗,他正要检查弹匣,身后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傍晚五点半,只有一个人会给他打电话。

沈决嘴角蓦地一扬,心情大好地扬手又开一枪,在“砰——!”的巨响中,疾步走向沙发。

邱钟打完所有子弹,才发现沈决还在打电话,他连护目镜都没摘,一脸冷峭地握着手机,边在纸上飞快写着什么,邱钟凑过去看,瘦而飘逸的“大份蜜汁叉烧、土豆咖喱鸡、清炒芥蓝……”

……给老婆带饭呢!

“这些就够了吧?”电话里的喻游心点了点小猫鼻子,小声说,“就我们俩,原来祝希叫我们吃饭,我回绝了。”

毕竟以后不太可能再见面了。

喻游心忙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把沈决转到他名下的所有财产理清,大部分房子、商铺、存款,分成了三份,一份是以沈宽民的名义注入慈善基金会,一份是游兰的医疗保障,还有一份是给连宝姿的财产,交给连祝希打理,连祝希收到后告诉他,因为连宝姿是被沈律明哄骗进度假村的,检察官很可能对她不作起诉,不日就会出狱。

喻游心想了会儿,说,那你好好照顾她。

挂了那个电话,喻游心突然一身轻松,他知道,一切是真的结束了。

“哦,外面好像下雨了,你没带雨伞吧?”喻游心看向窗外,那里有一片流动不停的蓝色。

“下雨了?”

“对,”喻游心说,在对方开口前先急急勒令,“今天不准买花,雨好大,开车绕路去花店很麻烦。”

沈决不知从何学来,自从上个月开始他上班,每天下班都会抱一束洋桔梗回来,绿、白、烟紫,一打开门,先被花香扑个满怀,看到缤纷的花苞在他怀里次递开放。

“别傻,喻游心。”沈决俯身。

喻游心愣了愣,踮脚接过花,心湿润得像在发芽。

他忙忙碌碌地把这些花插满了房子每一个角落,他很喜欢,他也知道沈决明白,喻游心喜欢家的感觉。

“好,听你的,”沈决答应得干脆,却不自住地在纸上戳出几个用力的黑点,半晌,忽然哑声开口,“我今天射击发挥不错,感觉肩膀已经好了。”

“真的……”喻游心欣喜的“啊”突然噎住了。

“那能不能,批准我今晚——”沈决的声音低低的。

“不行!”还没说完,喻游心就又轻又快地打断他,啪地挂断电话。

沈决握着熄屏的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忽地起身向外走去。

“咚咚。”

有人敲门,喻游心连忙从电脑前起身,打开门的那一瞬又怔住了。

沈决站在那。

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凌乱地拨到了额后,左手抱着一束粉红带水簌簌响的洋桔梗,右手提着一大袋香气浓郁的饭菜,嘴上还叼着一袋盒饭,喻游心一开门,他便两手将花束和打包袋举高,滴水的眉梢一扬,好不得意。

喻游心眼睛睁大,定定地看了沈决两秒才回过神,上前替他轻轻摘下嘴里的袋子,拍拍脸,柔声说:“松嘴,小狗。”

沈决乖乖松嘴,却想顺势吻一下他的手,被喻游心敏感地向旁一躲,反甩下一身水珠,吓得凑过来求抚摸的虎皮猫飞快窜进厨房。

“我去洗澡。”沈决瞥了现在才心虚把手拿出来的喻游心,带着一身水渍,不紧不慢地走进浴室。

喻游心大松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倒在椅子上,手触碰到柔软垂下的粉红花瓣,不由得多看一眼,心中懊恼。

医生在出院前特地和他说过,沈决刚经历过枪伤、抢救,一定要按时作息,不能疲劳,尤其是——他扶了下眼镜:“X生活最好不要有,100天内。”

那句话说得喻游心脸颊滚烫,佯装镇定地慢慢抓过病历,向他道谢。

喻游心发现执行起来比想象得要困难重重,他和沈决虽然名义上认识了六年,实则相处下来只有半年,恋爱更是只谈了两月不到,是名副其实的热恋期。

有时他刻意轻轻低下头,都躲不开他眼底切实的潮湿、欲求。

因为有一次明明递手,而被握住摩挲的是脚踝的意外发生,喻游心决定严格执行避免肢体接触计划,并认认真真做了一份图文并茂的「禁区表」拿给沈决。

具体如下。

手可以牵,但不能带着那种坏感情摸。

拥抱可以,但要像你抱邱钟一样。

睡一起可以,中间必须有维尼熊隔离。

禁止抱妹妹,用左手逗妹妹,把妹妹放到盆里玩过山车。

好好养伤,健康第一,第100天作废(第四条是否作废,视妹妹体重而定。)

喻游心颁布完,民主地说,有意见可以提出。

沈决问,可否驳回。

喻游心问,哪条?

沈决说,全部。

喻游心温柔地说,100天后就作废了,你听话。

沈决面无表情地说,可我对你,全是那种坏感情。

喻游心的脸孔仍然镇定,可耳垂上的朱红小痣已如通血般散开,他没敢再看他,匆匆撂下一句:“就这样。”就钻进了卧室。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决果然理解他的苦心,但他们又各自忙了起来,一个起早,一个贪黑,交流的时间很少,只有吃早饭的时候会碰到一下,往往是喻游心刚睡眼惺忪地坐到餐桌边,沈决已经叼着块吐司要走了,他什么话都不说,低头蜻蜓点水地碰一下喻游心的嘴唇,匆匆快速推开家门。

喻游心把花插进瓶子,手揪着带水的花瓣,下意识攥得紧紧的,意识回笼时他已经把一朵花揪秃了,花瓣漫漫地掉了小猫咪一身。

虎皮猫在他的脚边对花瓣扑来扑去,可爱极了。

喻游心却没有抱她的欲望。

他想抱,他想抱……呼吸急促地热了起来。

……他想抱沈决。

沈决的刻意洗了一个漫长的澡,出来时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他一边想喻游心应该热好饭,在餐厅等他了,一边拉开门,却直直对上了喻游心的视线。

“怎么了?”

沈决明知故问。

喻游心向旁避了一步,没有回答,却忍不住观察着对方,洗完澡的沈决穿着简单的白T,蓝格子裤,大概是没擦干就急着套衣服,白T有些湿了,半贴着宽阔的肩膀和分明的腹肌,嚣张地掠夺着喻游心的视线。

喻游心屏住气息,努力不去看那里:“没事。”

“没事?”沈决体贴地说,“没事那我们去吃饭吧,我正好饿了。”

说罢,他向门口走去,喻游心在男人经过身前,闻到了和自己身上同样的气息,这是这八十天他们唯一交融的东西,喻游心的心跳刹那加快,想都没想,就先拽住了沈决的手臂。

“喻游心?”

喻游心闭上眼睛,轻轻将头贴进他的颈侧。

沈决的胸膛热乎乎的,他畏冷般把手也环上去,确认两个人的心贴得很近。

两秒后,他感觉到沈决的手也拥了上来,脚向前踏了一步。

“你退后一点。”沈决低声说。

喻游心不是很懂地照做。

他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沈决前进,一步、两步、三步,他退多少,沈决就进多少,软底拖鞋在木地板上,像跳交谊舞一样踢踏作响。

喻游心快退到门边时,沈决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喻游心茫然地抬起眼:“你不想抱我了?”

沈决没说话,一脚踢上了门。

目光再转回时,喻游心呆呆得想开口,却发现沈决一直盯着他的嘴唇。

“……唔!”嘴唇压下来的同时,沈决的手无师自通地伸进家居服里,一边娴熟地寻找,一边狂热地吮吻他的嘴唇,几乎是一打开喻游心的齿关,就急急勾住那条软绵绵的舌尖,强行用自己的舌头紧紧缠绕上去。

“唔!沈决!”

“批准我,”沈决低声道,咬着他淡红的嘴唇,大手向上摸去,“批准我,喻游心。”

“不…不行,你有伤……”稍稍分开一隙,喻游心就混乱摇头,努力推拒,可沈决一旦低头吻下,他又迫不及待地踮脚把双唇送上,两人亲得更加激烈,严丝合缝。

亲着亲着,喻游心无从分神,沈决的手也肆意地游弋了起来,他边热吻得喻游心心神恍惚,边轻松拉开系带,露出了一截白缎,一暴露在空气中,喻游心像被烫着了似的一缩,立刻和沈决唇舌分离,坚决地说:“不行,沈决……”

沈决对他的拒绝充耳不闻,伸手向前一握,将喻游心按进怀里,眼底的热沉又涌了上来:“我好了,医生说我恢复的比谁都好,今天还打出了十环。”

“不……”

“你想我吗?”沈决打断他,紧盯着喻游心的眼睛,那里积满了生理泪水,清晰地倒映着自己,他将头低得更下些,几乎要蹭到喻游心的鼻尖,声音微哑,“我觉得你很想我。”

喻游心呼吸一促,感觉胸口冒出颗将燃未燃的火星。

这几天上班只能亲一下,白天在家空荡荡,晚上翻身抱不到人,他的心里也像空了一块,想要拥抱、接吻、睡在沈决怀里——

喻游心扒着沈决肩膀的手指抖了抖,听见那颗火星发出“啪”的响声。

“我……”

“喻游心,”沈决说,“我想你想的快疯了。”

他略略把手松开,和喻游心拉出距离,好让他看清自己现在的表情:“你不想我吗?”

沈决轻声说:“你不要我吗?”

话音刚落,火星飞窜成火苗,又在顷刻间火光透天,烧塌喻游心理智的弦线,他熬不下去,也装不下去了,他很想他,想得径直又吻了上去。

“……我也想你,”喻游心在热吻间艰难地解释,死死地抱住对方,“……我只是……”

沈决的回应很快,他的手很大,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把喻游心的腰握住,一把单手抱起:“没关系,不用解释。”说完,用力地吻主动送上的柔软嘴唇,扎扎实实亲过一遍后,他有些急躁地把人抵在墙上,哄道:“帮我。”

喻游心的睫毛掀了一下,他想拒绝,手却下意识往下伸。

手指像在摔跤,颤抖地去解那条松紧绳。

解开了,然后呢?喻游心迷茫地看着他。

下一秒。

砰的一声!

一双纤长的手扣上了玻璃。

“啊!”

青色的血管绷起,指尖顺着雨幕缓缓滑了下来。

过了一个小时,喻游心被放进了羽绒里,他的眼睛很湿,心也后悔了,几次沈决试图碰一碰他的脸,都被喻游心拍开手,他脸上都是泪,发着抖别过脸,倔强地说:“不许碰我。”

沈决看了一眼被自己握在手里的膝窝,粉红的。

又往下欣赏到了那幅画作,深深浅浅的艳红在喻游心那里开着,因为画底尤为雪白,质感柔顺,裁剪纤长,不显突兀,反而视觉冲击强到令人无法挪目。

这是真正的美人。

在外人面前冷淡自持、安静温柔的喻游心,已经足够漂亮,但沈决拥有的是会耍脾气,非常非常可爱的喻游心。

沈决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俯下身,吻了一下喻游心脸上湿透的长发,将他颤抖抗拒的脸轻轻掰过:“宝贝,看看老公。”

喻游心微微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沈决滴着汗的额角、专注的脸,再是健壮的肩膀,左下边缘的圆形伤疤,它向外辐射起伏,像一口火山,想到这里,喻游心不免心酸,抬起一只手,不停地轻轻抚摸那块伤疤。

沈决愣了一秒,低头轻柔地吻住喻游心的嘴唇,问:“喜欢吗?”

“……喜欢。”喻游心快昏了。

“我一直叫你,你都没叫过我,不公平。”

“沈决。”

“不对。”

男人将喻游心一把抱起。

他呜咽了一声,背打起了细细的抖,在绵长的接吻里,混乱地抱紧人,脱口而出:“老公。”

立柱边影子亲密交汇,水波快而沉地流动,悬在空中的双脚像桨,一下又一下结实地晃动,每晃一下,就有一声轻哑,带着哭腔的“老公”落地,随着影子的步伐密密铺满一整个地板。

凌晨,天翻起了少许鱼肚白,战况都没结束,雨停了,反而衬得室内接吻的声音格外清晰,这里衣物凌乱地落了一地,一时指向浴室,一时指向书桌,一时指向窗台。

绸密的水声混着人声,在房间里一会儿轻,一整晚重地响着,为帐幔上正在耸落不停的山峦配音,先是平缓的山谷、突然一下上坡,又缓慢地下坡,高耸的山峦目不暇接地在皮影上起落,几乎是上一次的残影未过,下一次就猛猛迎上,击打得山间水声紧密不停,人被浸得娇嫩非常。

不觉间,那保暖的羽绒里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它艰难地抓着枕头,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还有隐隐一些喻游心的声音,柔软却又短促得溢出,每抓一下枕头,就急促地叫,沈决,老公……水声一顿,那只手跟着放松摊开,水声阵阵时,又陡然一紧,抓得指节发白,许久都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响动越来越大了,而人声更是混乱地交杂在一起,根本分不出你我,山峦突然在这时奇耸了一下。

那只手深深地陷进枕头里,剧烈得抖个不停。

羽绒慢慢地从布满汗水的健硕肩膀上滑落。

露出那双失焦的瞳孔,满是粉痕、汗水浸透的细白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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