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软

位于北环欧尼斯路的bear club一直是正水club里最出名的那个,因从后门上电梯就是正水最贵的商K,千禧年时闹出过一两条人命,后来不了了之,翻新成了年轻人的天堂,周一到周日人流爆满,门票两百元一张的同时供不应求,并对来客挑挑拣拣。

“不要不会玩的人。”喻游心高中时就这么听说,bearclub的保镖有双鹰眼,上下扫视两下,就知道你来干嘛,寻乐子,钓凯子,抓犯人,被拒之门外的是只会点个小食拼盘喝杯金汤力,毫无贡献的人。

十一点开场卖票,欧尼斯路在时针分针汇聚到11时,莫名膨胀起来,笑声在路灯左右如热浪一般起起伏伏,金色的跑车上每隔三分钟就会冒头一个摇晃着香槟瓶尖叫的半裸男生,喻游心来得太早,还没看到呕吐盛宴。

他混在排队的人流里,前面是吸着鼻子,穿着流苏吊带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她正噼里啪啦地打字,后面是一身紫色太阳花套装,头发竖得跟鸡冠一样的魁梧男人,正在低声讲电话,“我套已经准备好啦,亲爱的么么么。”

喻游心想这样的地方,比较适合沈决。不过他没有告诉他,今天他已与这位美国客人约在这里见面,不然这个人会想方设法跟来或阻拦。

队伍开始缓慢的移动,他注意到bearclub酒吧的保镖确实人如其名,像一座熊山立在门口,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摄像头在眼眶里不停地旋转,他在卖票之前已经揪出来了三个未成年。

“您的票,拿好。”在喻游心把钞票递过去的同时,看到那两只摄像头在他脸上很轻微地扫了两下,他的心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看见他露出满意的微笑。

“请进。”

喻游心眼睛一晃,跌入一个五光十色的天堂。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咖啡糖,含在嘴里。这是Arlo给他发邮件的第七天,他当然懂他的意图,刺激他,从精神逼迫他放弃沈游的遗产,但喻游心也有自己诉求。

他要知道沈游当年离开的真相。

这个东西过去六年,原本对生活灾后重建的喻游心,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可沈决横插一脚,让他知道原来海面上的冰川下面原来还有更大的东西,沈游到底爱过他吗?他当年是自愿离开的吗?这份遗产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留给他的?这对十八岁的喻游心很重要。

喻游心快步在人群中穿梭,舞池已进入了半高潮的状态,手臂擦着手臂,腿勾缠着腿,他仰头时看见了桌上有个雪人似的男孩在随着DJ的节奏摇摆,身体像水蛇一样匍匐下来,吸吮桌下男人递来的饮料。

他稍怔了一下,退后一步,他实在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在确认头发不是红色后,加快脚步,挤出了舞池。他走到吧台边,摸出手机点开邮箱。

一只乌鸦飞过他的屏幕。

没信号了。

和Arlo约好在酒吧碰头,但这里有数百个人。

这时有酒保经过,笑着说道,“正常,人多了信号差,”语气暧昧不清,“这样也好,有些不好的照片不能即时发出去。”

他放下手机,“这样啊。”

立刻就有营销来搭讪,高高壮壮的模子相,外套黑色皮衣,湿发上坐着一架名牌墨镜,“一个人?”

“是,”喻游心打量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怎么了?”

“加个联系方式,可以找我组局嘛,”那男人说,“到时候送你果盘。”

喻游心在到bearclub之前已经通过网络大量搜集初入酒吧的新手村教程,并以研究文献的态度仔仔细细的将重要段落缝合到了自己的大脑里,对此他见怪不怪,只是感谢评分网站评论里的实话。

他凑了过去,睫毛颤抖了一下,“我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

男人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笑了,“谁啊,这里没有我不熟的,说。”

喻游心说了Arlo的名字,又说了他头发和五官的特征,没想到那营销摇摇头,“没见过。”

“不过你想找到他,他也想找到你?”他说,“这简单。”

他指了指舞池桌子上热舞的人,“爬上去跳一会儿,他就看到你了。”

“怎么?”男人促狭地笑,“你有什么不敢的吗?”

听完喻游心一脸古怪,他以为是怕了,挥挥手说,“算了......”挥舞的手臂却被一把抓住,他抬头诧异的看着眼前面色平和的男生,听见他的轻声请求,“你陪我跳。”

不是圆舞曲,也不是劲歌热舞,DJ仿佛在他们上台那一秒心领神会,开始播放一首还算简单的pop舞曲,喻游心常看到周末天主教女中的同学放学在路上跳这个,非常轻松的舞蹈,但他开始无法适应这种除了年级大会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太奇怪了,营销朝他吹了次口哨,示意看他扭腰,顶胯,不算太大方也不算太熟练,像一座大山的山包在左鼓右鼓,还执意教他动作。

喻游心笑了笑,他感受到正有数千只光之手正在触摸自己,灯光交汇的刹那比黄金宫殿还明亮,那Arlo一定会看到,此刻喻游心只有这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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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营销靠了过来,手臂欲穿过他的手臂,抚摸他的下颌和面颊,喻游心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淡淡地说,“你可以胆子再大一点。”然后他扫视了一圈,肘击了那男人一下,男人慌乱一倒,面对面和对面的雪人男孩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倒在一起,差点嘴对嘴碰上。

台下霎时爆发几乎震破天花板的欢呼声。

“还不错嘛,”男人气喘吁吁地下台,气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抱歉啊,不会跳舞。”喻游心接过他抛过来的水瓶,没再多话。

不过他隐隐感到焦躁,Arlo没有看见他。

酒保走过来和营销耳语,营销听了就笑,问喻游心,“有个卡座请你过去,去吗?”

“全是北美留学生,有钱的很。”

喻游心掐吸管的手指一顿,在捕捉到“北美留学生”之后,用很镇静的语气说,“好啊。”

到前面那个卡座要路过卫生间,隔着门板都听见了翻天覆地的呕吐声,还有男女啧啧接吻的声响,喻游心走过时,正巧有人开门,明黄色的光线像海水涌进了昏暗的club,那个人扔出来一支手机,啪地砸到喻游心的脚边。

“表子!你再骗老子钱试试!”

那人走回去,“你装什么装,来酒吧就不要装清纯,全身上下全是假货装什么大少爷!”

“收了老子的钱,还不想干活!”

“你才装你才装!你看看照片上和你是一个人吗?!猪八戒P成二郎神!我还没说你呢!你怎么,怎么讲话的!”

“还钱!”

“不还!我精神损失费。”

喻游心站定在门口,捡起那支手机,默不作声地听着,那营销看喻游心不动,一脸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你先去吧。”喻游心低下头摩挲着这支折叠手机的屏幕,锁屏界面的信息一闪一闪,“我有一点事。”

营销离开了,喻游心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潜进了这湾金色的海洋。

他装作路过,打开水龙头洗手放水,身旁一对男女正在啃嘴巴,男人的手掐在女人的腰上,不住的在她的身体上游来游去,发出搅拌的水声,喻游心向旁边退了退,继续聆听不远处那场战争。

“我要杀了你!”年轻的男生似乎被气的哇哇叫,“还想弄我?你比我爸都大了!”

“你収钱还装楚男!你是吗你!”

两人打的不可开交,尖叫不止,像麻花一样扭打在地上,最后以响彻卫生间的一巴掌告终。

喻游心听见了男孩的抽泣声,还有中年男人骂骂咧咧整理衣服的声响,连他身边这对热吻的难舍难分的情侣都如惊弓之鸟散开,“神经病吧!”他们说着。

喻游心用力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瘫倒在地上的男孩一边抽泣,一边跌跌撞撞地爬起,匍匐在洗手池上呕吐,喻游心垂下眼睛,余光落下一缕微卷的酒红色发丝,随着男孩的动作摇摇晃晃。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按掉水龙头,摸出自己身上的纸巾,轻轻地递到他的眼下。

那男孩抬起眼,烟熏的眼妆闪片在水晶灯下一闪一闪,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接过纸巾,撑直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Arlo。”

喻游心看见他的背在他叫出名字的那一瞬,僵硬地挺直了,紧接着慌张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摇了摇手里的东西,不知怎么开口陈词,只能轻声说道,“你手机掉了。”

喻游心告诫自己,要公正,平静,不要嫌恶,不要愤怒地和这个人坐下来谈谈。

最重要的是,不要心软,不要像对沈决一样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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