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前夫复活了

隔壁社区在修族谱,阿婆去帮忙做糕点,今天不开店,所以留下他一个人在家里,这样也不错,喻游心缓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通讯录,chat里学弟的信息再一次弹了出来。

「学长,今天他们线上会议,沈决没有来。」

「确定?」

「当然,我女朋友特别爱看帅哥。」

喻游心无言了,回复了谢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再次试图拨打沈决的电话,然后在三声嘟嘟的忙音里挂断。今天是沈决断联的第三天,明天是周末,过了周末就是他的期末考试。按照常理来说,他不会缺席自己的期末考试,正大没有补考这一说,只有重修。

可万一,他被他父母囚禁了呢?

他母亲离开时脸那么严肃。

他了解沈律明是什么人,他自私自利,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最重要的是他不爱沈决,沈决这个正直的性格如果真的触及到了沈律明的逆鳞,或许就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被沈律明叫保镖拷在地下室里反复鞭打,然后沈决还会死不认错,死不开口,被打到昏死过去……

喻游心很想让自己不要再担心他了,这个人聪明狡诈,不会出大事的,但在这里反反复复地打圈三次后,还是选择从衣袋里摸出钥匙起身向门走去。

离门还有两步的距离时,他突然听见了门板上传来剧烈的敲门响声,是沈决回来了?他加快脚步,扭动门把手,却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细细的微雨里,是一张熟悉的脸。

“小叶?”喻游心的嘴角拉出一个体面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煮茶的时候,喻游心听见了身后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像马蹄一样,哒哒哒,哒哒哒,在这小小的内厅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后站定在了某个点:“喻老师,这张照片是在你什么时候拍的?”

喻游心垂头把放在冰箱里的鲜奶油蛋糕切出来一块,和红茶一并放在托盘里端出去,抬头看了一眼男生正在认真端详的方向,“高中去越南游学的时候。”

是十七岁时在河内拍的相片,在那里据说很有名的火车街,那时红色的火车刚刚开过身侧,旁边的同学抓拍到了这张照片,相片里的喻游心,刘海被风微微吹开,抬头看着火车远去的方向,阳光把他的瞳色照得很淡,没有聚焦,又温柔非常。

后来只洗出来这一张挂在墙上。

“喻老师,你和高中的时候相比,一点都没变,”小叶说,他坐下,看着喻游心给他端蛋糕和红茶,盯着对方的手背看了一秒,随即笑道,“谢谢喻老师。”

喻游心对他的恭维不以为意,他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招待去找沈决,也跟着坐下,尽量用客气又耐心的口吻问:“小叶,你来找我什么事?”

男生手里刮着奶油的勺子略停了一下,似乎听出了语句里的赶客之意,他扶了扶眼镜,目光从喻游心的脸,扫到他左手掌下一直紧握的钥匙,他要出门,可他刚下班,这时候出门,是要去找哪个男人?脑海里不知为何,不停涌动着一些阴暗的念头,压低声音道:“喻老师,我没事就不能来找您了吗?”

话音未落,他看见对面那张温吞美丽的脸怔了一下,愧疚两个字在瞬间侵袭了他的眼睛,喻游心轻轻地将钥匙放到了桌下:“你说吧。”不再开口催促。

但到这时,反而轮到男生沉默了。

小叶也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就凭着冲动找上门来,今早他与父母吵架,仍为了和女友分手的问题,“青梅竹马!还是部长的女儿,你的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恶狠狠地戳着自己的额头,“啊!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那时很想张嘴把这根手指咬断,这个开美容院,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就不会这么颐指气使了。

一直以来,小叶对自己父母的感情都很复杂,他们一家,放那些北环区的人嘴巴里,就是所谓的暴发户,正水一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北环人只和北环人谈恋爱。”南湾这种乡下地带出身的人,总归是带着一点土气的,再有钱有什么用?何况是开美容院的,刚开始倒卖贴牌化妆品,攒够了原始基金,后来不知往别人脸上注射了多少假货才换来的大房子,记得小学升学考那天,女人还在处理无执照把贪便宜的人割坏了双眼皮,被道上的人揍了一拳。

他母亲拼了命往北环爬,文竹路的房子买了,儿子考上正大了,还有她那草蛇灰线的布局,小叶和初恋女友念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立刻要迈入一个大学,在他身上投入了无数金银,却斤斤计较,听到喻游心身上的丑闻后,沾沾自喜地边往脸上敷黄瓜边说,“省钱了,他都这样了,还想抬价,做梦。”

小叶对此厌烦得几乎要呕吐,选择在联考前夕和女朋友分手了,让她谋划的一切都白费了。那天她响亮地给了儿子一巴掌,气得浑身颤抖,尖叫不止:“你真是疯了!”连摔了几个花瓶后,逼他上门赔礼道歉。

他不想道歉,也不想和女友继续下去,女友是高中时的初恋,抱着她总能闻到一股很淡的烘焙屋的香气,让他误以为自己抱着一块肉松面包,她不善言辞,时常小叶说什么,她都不懂,只一味地笑,往他的怀里塞自己的爱夫便当,久而久之小叶就厌烦了,但他从来不说,因为女人很简单,女人是只要你在她身旁笑,就会误以为你爱她的动物。

这很简单,小叶能做到。

但这一切,都在一天之内被扭转了,为了升学联考母亲给高三的他请了新的国文家教,那天开门,他看见了一张所有男人梦中情人的脸。

那段时间他特地买了柠檬味的沐浴露,因那个人身上有微冷的柠檬香气,每天睡着,他都能看见喻游心坐在他书桌前的模样,讲题时微倾的身姿,握笔时泛粉的指甲,抬眼看他时弧度精巧的眼睛,还有柔软的眼神,那种目光太恐怖了,似乎在告诉小叶,就算是个乞丐要上他,他喻游心都会怜悯地一口答应。

夜半惊醒的小叶躺在席梦思上,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气,然后他看见漆黑的天花板上,缓慢地浮现出那个人的脸,手像着魔一般没进了床单,五分钟后,他不知因快乐还是痛苦流泪了。他想喻游心一定是有他的苦衷的,他要好好和他聊聊。

如果不是女人拖着不付喻游心的钱,他绝对不会收拾东西回家,和小叶告别,离开那间小叶深夜想念了他十几次,幻想了无数次把他按床垫里的房间。

“小叶,好好学习,”喻游心苍白的脸上挂着苍白的笑意,“我在正大等你。”

不要说好好学习好不好?

说我爱你。

不要说我在正大等你好不好?

说我在我们的家等你。

小叶望着他衬衫缝隙里隐隐可见的雪白脊背,那里的肤质像某种糕点,冰冷,香甜,他克制不住地任由视线钻入那缝隙里,连喻游心在和他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叶,”喻游心试图和他商量,“你看如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就先……”

就在这时,他突然伸出手拽住那正在他视线里作乱地起起落落的手腕。

对方呆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没有抽开,小叶想,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是有好感的?他用目光代替某个部位鞭打着这张脸,心中升腾出某种奇异的快感,像是得到了什么允许的密语,小叶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喻老师,我喜欢你。”

室内一片死寂。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喻游心正在退兵的双目。

他扭开了小叶的手,笑了笑:“我送你出去。”

他没有再看他的脸,起身向紧闭的门走去,走了两步跑了起来,像生怕再慢一秒钟,真的会被怪物吃下去似的。就在他即将握到门把手之时,椅子瞬间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刮声。

喻游心惊叫了一声,手生生从门把手上抽离,被人以强悍的力道攥住,五指用力插入握在了胸口,小叶矮壮的身躯紧贴了上来,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一手卡住他细柔的脖颈,一手环过他的前胸,将他死死地卡在原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喻老师,你听我说,”他叫道,“我爱你,我爱你爱到和我的女朋友分手,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去死,我妈今天打我了,她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我说完全说不出口是因为我爱你,你是男人,我是男人,这是见不得光的,可我真的忍不下去了喻老师,我每天做梦,都是你在我的身边,你抱着我,你可怜我。”

“可一睁开眼,你却和别的男人站在了一起了,我快要疯了,喻老师,你那么好心,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疼你,喻老师……”

他紧紧地搂着他呢喃,期望他给点反应,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没有回答他,他甚至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住了,像个失去生息的玩偶。

没关系,这没关系,小叶想,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具身体,他千遍万遍在梦里想过,念过,抚摸过,亲吻过的雪原,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怀里的人细白的后颈,这里没有咬痕,吻痕,干净崭新,简直像在邀约。

小叶欣喜若狂,轻轻地凑过去,正要将自己的手顺着衣摆伸入时,突然听见怀里人轻轻的声音:“你最好放开我。”

“我阿婆还有五分钟到家。”

小叶的吻在近在咫尺之时,停顿住了,他听懂了喻游心冷静的声音在循循善诱,但这样的句子只能如微风挑弄着他某个难受的地方,“喻老师,你哄谁呢,”他笑道,“修族谱可是大事,不忙到傍晚不会回来的。”

“你不怕我报警?”

“我离成年还有两个月。”

喻游心深吸一口气,尽力把声音放得柔软:“那不要这样两败俱伤,我们面对面聊,你谈谈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求你,小叶。”

理智告诉小叶,不可以,一旦松开,喻游心可能会跑掉,但这个条件诱惑力太大了,喻游心全身上下最让他着迷的地方就是这张美丽疏离的脸,如果能让他那双冷柔的眼睛,迷离地注视着他,

他试探性地缓缓松开扣住喻游心脖颈的手臂,并将他的前胸以更大的力道锁住,试图将喻游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来以正面对着他。

八十度,八十五度,九十度,就在两个人的双目即将对视,小叶大松一口气之时,喻游心突然狠狠地肘击了他一下,在对方吃痛之时,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茶壶啪地摔到地上,跪地捡起碎片,握进手心,对准自己的脖颈。

那一瞬间,喻游心的脑海里闪过很多想法,但都不及这个有用、实在,每到危机时刻,他只会用这一招,毫无智慧,毫无水准,可他没有办法,他什么都没有,即便是这样,总有人过路想往他身上摘取什么,以为他是无理由的大方。送走冷玉文那天,他和沈决在小公园相遇,那时他看着这个从没有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的男人,这个局外人,差点问出口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为什么都要这么对他?

妈妈不是一直教,人要善良,要大方,要乐于助人,认真生活,喻游心谨记教诲,每一样都努力做到了。

可为什么越努力,厄运就快越来降临?为什么越善良大方,越得不到好报?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欺负他?

喻游心察觉到鼻头的酸楚,紧接着一滴眼泪从脸庞滑落,他已经忍受不下去,委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喻游心边吸着气,边镇定地仰着头用自己空余的那一只手抹泪,抹完眼泪,抬起眼冷声道:“从我家里滚出去。”

“要么我死在你面前,要么你滚出去,你选一个。”

小叶微怔,像是没有料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喻游心一直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即便在他母亲赖着不付课时费,还倒打一耙骂他的情况下,喻游心只是默默地收拾书包离开了,为什么只是轻轻地抱一下,亲一下,就一下子要自残了?

他慢慢地蹲下捡起了地上的瓷壶碎片,搁在桌上,举起双手,注视着表情冷漠,正拿着碎片一寸一寸逼近着自己喉咙的喻游心,缓步向门口移动,他走一步,喻游心就退一步,两个人如华尔兹一般在地上旋转出一个圆,正当他走到门口时,喻游心背在腰后的另一只手,正好抵在了桌子的边缘。

小叶拉下门把手时,突然感到不甘心,抬起脸轻笑道:“你知道,你一直要找的人在哪吗?”

“我不感兴趣,滚。”喻游心冷漠道。

他直接打断了他:“我昨天去了正大,碰到了你学弟的女朋友,他们说你一直在找一个叫沈决的人,很急的样子,我原先不记得沈决是谁,但是他们一说,是那个南宝集团的私生二胎,我就知道了。”

“他在他家里不受待见,最近他爸连着她妈一起赶出去,是一支很差的股票。”

“滚。”

他抬高声音:“我妈开美容院开到北环去了,她前天上门替傍山社区的一位富太太打针,那个人说,沈宅的书房三天前着火了,火势不大,没人受伤,可着火的时候,沈董事长也在里面。”

“喻老师,你猜,”小叶一下,一下地弹着门把手,“这把火是谁放的?”

“滚吧。”

“老师,你爱上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疯子啊。”

“从我家里滚出去!”

小叶发现不论他说什么,喻游心只会厌恶地看着他,像复读机一样重复一个滚字,他的脸霎时涨成了紫红色。

喻游心目睹着他越走越远,终于在背影消失在街尾之时,放心地松开了手。瓷器碎片啪地落在地上,卸下防备的喻游心呆呆地盯着自己被刮出两道潺潺的血痕的手,这时才开始消化小叶话语里的信息,脑袋乱得像浆糊。

沈决放火烧了他父亲的书房?这不可能。

沈决不会轻易冲动,如果他放火烧了沈律明的书房,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之的事。

那他的手机打不通,反而是一件好事,没有被奇奇怪怪的人捡走,监视,套话,意味着他是安全的,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喻游心放下心来,脱力一般伏在了桌边,拨通了报警电话。

晚风从窗玻璃拂了进来,吹干他眼皮上濡湿的睫毛,挂断电话的喻游心疲惫地阖上眼睛,正准备就地休息一会儿,却在闭眼不到五分钟后,听到了第二次敲门声。

这次是从卷帘门处传来的,不紧不慢,有礼有序。

喻游心微抬起眼皮,手指拢着额头,盯着侧院那几棵随风摇摆的柠檬树,困倦地沉思了几秒钟,下了警察不会来得这么快的定论,又睡下去。

可那敲门声契而不舍,间隔了短暂的空隙,再次在寂静的房间响起了,像一架年久失修的钢琴发出的响声。

可能是沈决回来了。

喻游心想,再次站了起来,向前厅的门走去。钥匙伸进锁孔,将卷帘门拉起至一半时,喻游心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看见任何人影,那刚刚敲门的人是谁?鬼吗?

他不再思索,直接将卷帘门拉到了顶端,顿时路灯乍然亮起,空无一人的街道展示在他眼前。

恶作剧?喻游心蹙眉,周边确实时常有幼稚园的小孩来敲门玩鬼捉人,沈决偶尔也和他玩这个,假装自己会从前门过,等喻游心来开门时,从侧门突然跑进来碰他的背,平时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他们开门关门,可他没时间陪小孩闹了。

喻游心望了一眼门外的街景,转身走回收银台前,顺手抽了张湿巾,心不在焉地擦着柜台,等待着警察的上门。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像平常的恶作剧那样,又轻又慢地向他走来。

是沈决。

喻游心笃定地放下手,用手指轻轻地把自己的唇角往上挑了挑,确认看不出一丝端倪后,转过身,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又是气恼,又是柔声叫他的名字:“沈决,你怎么电话不开机?我听说你放火把你爸的房子烧了,你是疯了吗沈决?!——”

他仰起脸,正要再说,绝对不能再纵火,跳窗,干这种危险的事把自己害得无家可归了。却在与对方的眼睛对视上时,浑身僵硬起来。

“阿心。”

死去的沈游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平静,温和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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