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往事

他恶心的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一刻的冲击力太大了,原来仅仅是那个理由而已,他曾以为季氷的怨与仇都是有源头的,比如他某天不小心在露天的走廊撞到了他,比如他某次发试卷时,不小心撕破了雪白卷面的一角,比如他从他身边路过,不小心连带着某支笔掉了下来。那些东西喻游心都很快道歉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他一直记得那个下午,放完春假回来,正式填写分班的表单,他的老师一直建议他去文学类。他一口答应了,确实比起理科他的文科更占据优势,那日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在做打折活动,刷正水一卡通酸奶买一送一,他想午休的时候过去应当刚好,于是和同班的同学分别,往校门走去,从饭堂出,到校门口,中间要路过喧闹的排球场和一幢淡绿色的图书楼,喻游心尤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大的他弓着背,缝着眼帘,步履匆匆。

然后一只排球从天而降,砸到了他的脚上。

喻游心盯着自己被砸得鞋头全脏的白球鞋,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向前走时,听见有人叫住了他:“站住。”

喻游心的心咚地重重跳了一下,没有理会,他快步向前走,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快步冲向图书楼中间的通道,却在踏进阴冷的通道的前一秒,被人大力拽住了手,踉跄着连退两步,脚一扭,倒在了滚烫的绿地上。

“你要去哪?”

男生的声音像蛇一样绕了上来,冷阴阴地贴在了他的脸上。

年段第一,喻游心。

年段第二,季氷。

总分相差15,其中国文差10,英文差10,而物理则是季氷满分,每次考试喻游心和季氷总是维持着十五分均匀的分差,一直到初三都是如此,除了物理老师,所有人都以为北环高中今年的破格资优生的名额会是喻游心的,稳而平静,中文写的灵气,英文写的腔调优美,气质如水。

“不要大意,”国文老师在偷偷把卷子给他时,小声道,“去年北环向莲西招生时的试卷。”

“今年南湾正式被纳入市区,我相信你会是第一个。”

喻游心对国文老师这番自信的论调觉着感动又好笑,在他眼里季氷是不轻的对手,喻游心每日学到凌晨,分数愈考愈高,而季氷……听说他又换了个女友,每日在外面闲晃,却能死咬着他不放。

他们在班里交集不多,最多他在物理老师那见到季氷满分的试卷,季氷会在国文老师那拿到喻游心的拓印作文。

他必须要考上北环高中,正水市高中里,北环高中与第一女中的师资鹤立鸡群,每年保持着30%左右的正大录取率,只有上了正大,才会有真正的好出路。

喻游心突然想到他还有篇英文作文未写,匆匆告别国文老师向班级走去,却在即将要走到教室门口时,停住了脚步。透明的,将树影拉的很长的玻璃窗里,有一对争吵的影子,那女声太大了,他不得不听见什么,“你装什么大人物,富家少爷?季氷!你是什么货色,你自己清楚,穿带logo的衣服久了,就分不清自己穿的是真名牌还是假名牌了?装王子久了?看不见自己这身懒蛤蟆皮了?拿着你妈的血汗钱在这里摆阔,还摆阔摆到我眼前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清楚?好,好,现在就在这拉黑,玩失踪?”

“以为自己真去的了北环上学,现在就在这看不起人?太早了吧!季氷!”

她用力戳了戳面前一动不动的男生的胸口,微笑着低声道,“你说我现在去举报你妈是妓女,人家会要喻游心,还是要你?”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喻游心的心跳漏了好大一拍,下意识砰地向后转身,一下子整个背部打在隔壁班的铁门上。

打的自己晕头转向,背脊起了一大片淤青。

“谁!”女生在叫。

喻游心这辈子都没跑的这么快过。

第二天模拟考试揭榜,均匀的15分差再一次出现了,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先预约起了喻游心的试卷。直到班导兼物理老师课上突然宣布,喻游心有一道大题批改错误,扣除18分,年级第一换位。

全班哗然,有女生在喊,“怎么搞的!”“我才不信!”被男生嘘声互呛,“就你不信略略略——”,班导命大家安静,让季氷上来分发试卷,递出卷子后扶扶眼镜,巡视全班,“这次考试那么重要,有人心态不稳也很正常,按照规则模拟考试的成绩最终占资优生考核30%而已,有人不必灰心。”

咬出这四个字时,他的目光与喻游心的视线胶在一起,而后被雪白的试卷切开。

大题浮力,答案18。

他记得自己的大题,记得自己的答案,明明写了16。

喻游心的呼吸突然急促,水波打了起来,手没触到这卷子两秒,便失态地喊了起来:“季氷!”

“怎么了?”正在发卷子的男孩温温地笑,好似真的关切一般向他走来。

“我没写18,这个一看就是——”他努力解释。

“哦?我看看。”

季氷俯下身来。

果香与真相在他按上喻游心肩膀时,慢慢幽幽地浮了出来。

“没错啊,班长,”始作俑者在他耳边轻声笑,“现在才是开始。”

喻游心人生中最漫长的夏天,于这一秒开始,他忘记了那几个月自己带着满身的淤青和巴掌印是怎么熬过来的,其实季氷和他说的很明确放弃资优生考试,这一切就会结束,可他宁愿在暑天里拿长袖长裤像个怪胎一样遮遮掩掩,也要上学念书,这不可怕,喻游心一直冷静地想,这把戏幼稚园时他便见过了,去不来更高的地方,去不了北环高中,辜负父母的期望才是真的完蛋了。

喻游心在初三暑假那年考出全市第二,但北环高中破格要了物理满分的季氷,报道那天他的父母出了车祸。

不幸一同向他涌来的一年,他唯一那点可怜的幸运是按照全市分数排行,他进了A班,季氷在D班。

他从年段第一变成了年段第二,第一是沈游,学习悟性非凡,谦虚温和的少爷沈游。

他们班无班费,也不需家委会,各个活动自有沈家的团队精心策划,保驾护航。

他在南湾盥洗室里湿漉漉的日子似乎结束了。

天将亮未亮。

人都出去了,盥洗室的门合上了,十七岁的喻游心绝望地阖了一下眼,无尽疲惫地望着眼前高大的男生:“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记得他问了什么。

“你要填单去文学类?”

“是,关你什么事?”

“现在去改了,改成物理。”季氷简略地说,“物理老师会很欢迎你。”

男生撇过了眼睛,低头默了会儿,抬眼看他,为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季氷盯着他,“物理老师会很欢迎你的。”

“那你要去哪?

“我,”季氷笑了,“你想管我吗?喻游心。”

他的面色明显缓和了些,喻游心抬起眼睛时,眼皮褶皱会轻轻向上一折,完整地露出他的睫毛,整张脸看上去更是清新靓丽,让人心情愉悦。

他接着说:“挨打,还是转班选一个吧。”

可喻游心没说话,只是这样盯着他,过了会儿,突然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

季氷的话像袜子卷了一半,吊在舌头上,他冷声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作多情。”喻游心回答了他。

“你去文学,我就去物理,你去物理,我就去文学,”他摸出口袋里的录音笔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再威胁我,校暴委员会见。”

“你想让我去物理?”漂亮的男生仍然在笑,只是笑容比刚刚刺眼了好多,“好啊,你填单分去文学就好了。”

季氷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五秒,五秒后他一把卡住喻游心的脖颈将他按在墙上。

“这一年,抱有钱人大腿抱得爽不爽?”他冷笑道,“我告诉你,他拿他爸的钱装阔,也不过如此。”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季氷突然轻轻一叹,注视着喻游心的双目突然流出一种不甘的狂热,“我要是沈游,当初拿棒球棍在ktv打你的时候,你还会是这副表情吗?”

手在目光一变时,骤然掐紧。

那一刻其实并不痛,喻游心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变形,那个人的虎口紧紧地掐着他的面颊,然后将自己拖进了放满洒扫工具的隔间里,紧接着,他看见了,天空,云彩,在自己的视线里倒退,愈来愈远,愈来愈远,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说出那句“自作多情”时,已经预备好这一秒的发生了,或说在他把他踢倒的那一天,他就准备好了,拳头打过来的那一下,他没有尖叫,没有踢打啃咬对方,他只是在季氷的暴力里眼珠闪烁,喘着气,死死地盯着这间隔间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拜托,快拍下来吧,全部都拍下来,让他退学,让他判刑,让他不得好死。

然后他看见摄像头的红点闪了一下,消失了。

喻游心的眼睛也跟着熄灭了。

他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听见砸门的声响,似乎是个少爷进来了,他这时才想起来了,这是他的专用盥洗室,高一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他们都默认了,这是校董的儿子,少爷中的少爷,指缝里漏下一点,就能造出一座配有五部电梯的图书馆,只不过这位少爷为人亲和,不常用罢了。

接着他听见了沈游的声音,低且柔和的男声,音质像大提琴,很随意,很亲和,却又让人感觉不可轻易触摸。他大约在谢那个帮他砸门的男生。

他拉门一看,“啊,这里有人。”话里带笑,“要不算了吧。”

在那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刹那,喻游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身压住了正在用球鞋压他肋骨的季氷,一把攥住头顶的扫把,拉下,隔间一时发出多米诺骨牌般的巨大响声。

做完这一切,他的双眼,就重重地合上了。

再在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还有他正在削苹果的阿婆。

肋骨差点砸断了,背、手臂、大腿,连片的淤青像一片青色的池塘,医生剥开他衣服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当场报警,警察来了,去调了那间盥洗室工具间的监控,在物理课上当场把季氷带走了。

学校召开了校暴委员会,阵仗很大,老师去问班上的同学,“你们平时有看见季氷对喻游心做什么吗?”那些人的发言很踊跃、很有理有据、很愤愤不平,像是在谈小国家的内部政治一样话说不完。

喻游心曾以为这些人都是哑巴。

他让阿婆不要再说下去,他要犯恶心。

后来阿婆说,是沈游将他送来的,医药费也全部垫付了,特别客气,特别礼貌,一分钱也不要他们的,还替老师和她道歉了。

喻游心没说话,但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他有时想,这便是因果,没有季氷的那一次彻骨的暴力,命运是断然不会将自己推到沈游身边的,而这一次,命运又再一次流转了。

沈决把平静下来的喻游心安置到了房间的角落,想了想抓起好几个软垫掸掸灰堆成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再去叫正在发呆的喻游心,“坐这吧,我很快就结束。”

喻游心这时变得听话,真的走到了他堆出来的软椅前坐下,沈决看了他一眼,去拿放在门口的皮包,却在转身的刹那被坐在地上的人握住了手指。

沈决垂下眼,看见了一脸欲言又止,脸上爬着泪痕亮晶晶的喻游心,他好像还没有准备好措辞就下意识握住他了,有点慌乱地低下脸,再抬起头时,话说的飞快,“沈决,你慢慢问,问出你想要的。”

沈决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刚刚要勾起,却在突然之间意识到这对喻游心来说应当是件很严肃的事,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能迅速撇下微笑的嘴角,硬着头皮像小狗一样不停地对他点头,示意对方安心。

喻游心果然放心地松开了他,小声说,“去吧。”

沈决从皮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叠文件,掀开帷幔,放在了季月红面前,从喻游心这个角度看去,隐隐约约能看见第一份文件,是一期报纸。

“这是?”女人不解地望着他。

沈决简略地说:“你看头条。”

季月红的目光一落,凝在了报纸上鲜红的标题上,他念了一半,“沈宽民之子沈律明于今年十二月十二号完婚——”呼吸突然一促,“这是?”

“头条上的人眼熟吗?”沈决问。

“换句话说,”他顿了顿,轻声道,“他是不是被你未婚夫欺骗的,躺到你床上的正水富豪呢?”

季月红的瞳孔,嘴唇,牙齿,都在瞬间僵住了。

“那看来是了,”沈决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我来这就是为了确认这个的。”

“喻,”名字叫了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睫轻轻抖了一下,换了一个词,“宝贝。”

他叫喻游心:“我们可以走了。”

喻游心这时才想起,他们俩在这是情侣关系,这样的称呼比较正当。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耳根,像火在烧,但他很快遮掩下去,把手伸了出来了,握住沈决等候已久的手掌,借他的力站了起来,起身时,视线刚好落在对方的肩头,别过脸问道,“问好了?”

“嗯。”

“那走吧。”

“好。”沈决也不想再让喻游心在这里待下去,拾起扔在地上的皮包。

二人正要快步向门口走去时,身后的女人突然喊叫了起来。

“站住!”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是谁?”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不是蒋少爷,对吗?”

“我是谁?”

沈决低头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蓦地笑了起来,转过身注视着床前的女人:“我是您儿子的亲弟弟,季先生。”

望着女人震惊的双目,他轻飘飘地继续说道。

“您右手边的第二份文件,就是季氷和我父亲沈律明的亲子鉴定报告。”

“99%的亲子概率。”

“他是沈律明的亲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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