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亚当的肋骨

房子外是蜂蜜色的石墙,里是淡蓝的壁纸,数格敞亮的窗子打开,细细的热雨扑了进来,刘锡站在厨房的岛台旁,吸光一杯橙汁,向室内窗那头看去,目光穿过走廊,敞开蒂凡尼玻璃门,再跳到绿影片片的蓝花楹树上,在树叶和树叶缝隙的阳光里,他看见有一只很瘦很白的手臂在浮动的光下晃动,像一捧泼在桌上的奶油。

刘锡看得有些入神,全然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抓着橙汁的玻璃杯,视线像蚊虫一样嗡嗡的飞起来,顺着那手臂流出来的方向,不自主地往树影里飞去,看清那人的模样,这时,那树却在突然之间发出一声哗然的微响。

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玻璃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再抬头时,他看见了疏疏的绿叶里有一双眼睛,正宁静地注视着他,眼中比起厌恶更多的是了然,像是早就料到刘锡会在这里偷看。

淡定的仿佛被别人偷窥是他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刘锡也只不过是他一万零一个追求者的一个。

他一下子感到自己的喉咙干的发疼,心慌乱地狂跳,他慌不择路地下蹲,假装在捡玻璃杯碎片,可整整捡了五分钟,那个人也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悄悄地抬起脸,再越过厨房的室内窗往外看去。

绿色的树影仍旧是树影,窗外的热雨仍然是热雨,但喻游心没有再看过来,他很失落。

刘锡在十分钟后接到吩咐,所有在这座别墅里的人都得出去,各司其职,他虽不明所以,但照单全收,他从侧门出,那里的矮柜上摆着一只很艺术的镜面花瓶,正好能倒映出不远处起居室里的两抹静默的人影,一黑一白,隔得不远不近,他没多看两眼,镜子里的树突然好大地晃动一下,刘锡一诧,待那树影静止住时,那对瘦白的手腕已被他年轻的东家平静地擒住了。

同事伏青开车来别墅的侧门接他,他坐上去时,感觉胸口有一股气,怎么都出不来,又不想让身边的男人看穿自己,一关车门就冷笑道,“真是个大人物,还屏退左右和少东说话。”

伏青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车驶进雨里,草坪、池塘、洋房,开到绿荫大道时,伏青向旁边一瞥,见刘锡还是那心神不宁,魂飞天外的样子,大笑着收回视线,“别想了。”

“喻游心就是这样,漂亮又带劲。”

沈游牵他,他没有反抗,他们见面在社区山脚的物业管理处,那时他全身都是湿的,有个女员工好心想送毛巾给他,但那边的主管走过来了,说,“喻先生,如果是要进沈公馆,恐怕我不能给您放行。”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势示意那位女员工离开。走过来低声说,“我们这里有正在验资的客人,您再站在这,影响比较……”

喻游心已经对这种窘迫感应对娴熟,他笑了笑和女员工道谢,转身向门外走去,刚拉开玻璃门,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打弯停到了眼前。

副驾驶座钻出来了他眼熟的人,撑着一把很大的伞,绕到后车门开门,沈游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他的特助撑得很小心,喻游心一低头,发现沈游的皮鞋尖都是干净的,没有一滴雨水敢匍匐在那。

“怎么这么湿?”

沈游问他,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托住了他的面颊,喻游心仰起狼狈的脸,没说话,水珠细密地从他额前的头发,流到对方的手掌,弄脏了这身一尘不染的西装的袖口。

沈游笑了,“谁惹你了?”

拇指摩挲了一下对方咬出血色的下唇,命令:“别咬,开口。”

那原站在一旁的女员工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喻先生来沈公馆找您,他淋湿了,我正拿毛巾给他——”

“为什么不直接送他上山?”沈游侧过头,“怕他身上太脏,弄湿了你们的车?”

“我不知道,”他轻笑了一声,“现在看门狗都这么高贵。”

那女员工的脸一时又红又白,从额顶到脖颈都胀胀的,刘锡得到示意,正要出来处理这件事,喻游心却在这时说:“不是她。”

沈游的目光轻掠过喻游心的脸,像在判断他说的话是发善心,还是出于真心。他用了十秒钟就做出了他的判断,“我知道。”他对喻游心说,甚至没有给眼神,他的特助刘锡就走过去叫住了那个躲在女人身后的胖胖的男主管。

“我可能需要和你的上司谈谈。”刘锡客气地说,但他摘下了他的工牌,随手扔到了地上,并用手笑眯眯地拍了一下他的脸,他一向知道怎么讨他的少东喜欢。

喻游心想,又来了,那种被人掌控人生的无力感,但他没有力气再反驳了,选择拉了一下沈游的衣角,低下头简略地说:“走吧。”

沈游攥住了他揪在他衣角上的并拢的拇指和食指,很给他面子:“好。”

临走前,喻游心还是朝那位女员工礼貌性地笑了笑,他不觉得自己的笑容很惨淡,但那个女人的脸上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一种克制的惊恐和愤怒。

司机奔上台阶,给他们乘伞,这一次他的身上没有淋到一滴雨,轮到那位司机当落汤鸡了。

他在沈游的盥洗室待了很久,把自己的膝头洗成了久久不退的粉红色,这是一间比蓝色小楼的会客厅还要大的浴室,墙砖像暗色的冰山,浴缸像锃亮的艇,他坐在水里,宛如乘着即将淹没的泰坦尼克。

喻游心把脸埋进双臂里,鼻头触水,在满屋子的热气里,连喘了好几口气,才翻身从浴缸里走出来,穿衣服的时候,他发现门的对面有一幅油画。蓝与橘的色调,勾出画面中央的两个女人,一个红发蛇尾,一个皮肤雪白,蛇尾女子将一只苹果轻轻送入躺在草地上的赤裸女人的口中。

他久久地看着它,想起了什么,但那东西太模糊了,一下子记不太清,而沈游应该等他很久了,他只能先出去,在楼下时他看见了刘锡,刘锡摔了一只杯子,神色有点慌张,喻游心不喜欢他,但他很少对人表现厌恶,客气地错开了视线。

沈游是在十分钟后姗姗来迟的,他进门时脱掉了西服外套,露出熨得笔挺的蓝色衬衫,“有无吃饭?”他先问。

“没有,先说事吧,”喻游心说,他的余光仍然能看见厨房里的刘锡,“能让他走吗?”

“谁?”

“你的助理,还有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

“我会叫他们去老书房。”

“让他们回自己的岗位吧,不要在这。”

“你还个医药费阵仗那么大,听上去有战争要爆发,”沈游笑,“如果这能让你安心,OK。”

他挥手叫来一个模样看起来微老,长着小鸟鼻子的女人,耳语了几句,喻游心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发现那个女人的表情一直在变,像两张不停切换的幻灯片,看向沈游时是慈爱,触及他时是厌恶,她似乎认得他。

她离开了,沈游这才介绍,“爱丽丝,我母亲留下来的人,我们很亲近。”

“她讨厌我,”喻游心故意说,“看来现在也没人认同你和我在一起。”

话说的太直白了,沈游微微蹙眉,“我的事,只要我认同就好了。”

“只要你?”

“是。”

“那——”

话未全吐出口,他的手就被男人紧紧捉住了,沈游贴他贴得很近,拒绝了这个话题:“上楼说,我带你参观参观。”

喻游心只去过沈游在南宝广场顶楼的家,那地方很大,家里的每一处颜色都只有两种,黑与白,一切都很分明,以至于那天躺在床上,一丝不挂,泪珠闪闪的喻游心也显得格外白皙。

这间房间比那间套房要小上一些,粗粗划分出卧室,起居室,盥洗室,挂着轻纱的拱形窗框、暖色调的鱼骨拼木地板,没有燃烧的小壁炉,一眼望不到的乳白书架,从天排到地,喻游心知道那是沈游从小到大读过的书,他天赋超群,过目不忘,所以比一般人博学。

但这个卧室,完全不是沈游的风格。

“我母亲装修的,”沈游见他有点惊异的样子,开口解释道,“都是她的审美。”

“阿姨品味很好。”喻游心仰起脸,天花板的一角缀着两只浑圆的小天使,他在沈游的葬礼上见过。

沈游笑笑,不置可否,他不在意喻游心是否真心夸赞母亲的品味,就像他并不在乎他会否把医药费给他,这只是他们见面的契机而已。他把喻游心拉到起居室的长桌边坐下,这才松开他的手,也给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可以说你想说的了,”沈游注视着他,笑着,“不是为了还我医药费来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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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抛过来了,沈游要他回答,他和年少时相比一点都没有变化,他永远要主导权,就像他当年主宰着少年喻游心的情绪、意志、精神那样。

喻游心明知他只要回答,就会跳进沈游的陷阱,但他仍然跃跃欲试。

他安静地定在那许久,努力地自我镇静,想他要先逼问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说为什么要留这本日记给我?为什么要针对沈决?季氷的骨灰是怎么回事?明明有那么多有价值的问题排在前面,但情感几乎是他们对视上的那一瞬间战胜了理智,“你当年为什么走?”

打得自己和沈游都措不及防。

“你当年,为什么走?”喻游心用最坚定的眼神,最轻柔的口吻问道。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原因很多。”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沈游在谈到这个话题时,那双时常缄默的眼睛像蚌壳般更密不透风了,“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原本没想过去美国,但我爸说,我必须去,我听见了必须去的理由,阿心。”

“他也来找过我。”

“我知道,”沈游打断了他,“你撕了支票,阿心,你很厉害。”

“可我觉得你不知道,”喻游心说,“那时候你还没走,我就被他叫去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去七星酒店,在酒店大堂里,他和我说,你不要和我儿子在一起了,我儿子不能当同性恋,我那时候和你感情很好,所以我很笃定,我感觉我写完一张完美的考卷,中学学测的时候,都没有那么坚定过,我和他说,我不会和沈游分开的,你无权干涉我和你小孩的感情,因为人生来,爱就是自由的。”

“说完那句话的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我从来没有拒绝过谁,”他说,“我很想和你说这件事,但你在睡完我的第二天就走了。”

“我不是怨恨你,”喻游心眨了一下眼,声音很平静,“但当时你要走,起码通知我一声,不要让你父亲来羞辱我,好吗?”

“我可以去机场送你,这样起码,我们体体面面,有始有终。”

他看见沈游的眼睛震颤了,很轻微的一下,像涟漪来了,细雨来了,水波来了,他在沈游的人生里也是这样,是涟漪,是细雨,是水波,滑开了,落下了,什么都不剩,一点影响都没有。

而沈游却是他人生里的泰坦尼克,在撞冰山的那一秒钟,他还在想,这艘船不会沉,他会和眼前这个人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这太不公平了。

甚至喻游心一直以来都不敢为此怨恨他,他的家教里说,少怪别人,凡事都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所以他怪只怪自己爱得太久、要得太多。

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就把那本绿色的日记从怀里掏出来,摊开在桌上。翻到倒计时开始的那一页,推到对面的人的面前,轻声说:“计算,从2389到0的倒计时,对吗?抱歉,我今天才算出来,我应该比你想象的要笨一点。”

“沈决和我说,这都是你的计划,原来我不相信,但是看到它的时候,我相信了,”喻游心说,“不过我想你应该也不介意我提前参透它,因为我一定会帮你瞒下来,你计划的核心是惩恶扬善,报复继母和弟弟。”

“但有一部分,你错了,”他眼睑上的睫毛搓了搓,“你的弟弟人不坏,他人品不错。”

“他不相信你会写这种东西,带着我东奔西跑,找一个不存在的美国人,我其实也一点都不在乎你的遗产,我只是好奇你在加州的生活,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打招呼,一走了之,所以跟着他跑了,”窗外雨下的淅淅沥沥,喻游心感受到了自己心脏涨潮的湿意,但还未到难以忍耐的程度,于是他任由自己说了下去,“然后阿洛就来了。”

“他和我说了,关于你在加州的很多很多事。你们去哪里玩了,在哪个公园接吻了,在哪个百货大楼里买了很贵的包包,说你从来没有谈起过我,”他用一种身无分文的人走进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的语气说,“我还问了他两次,一次都没有吗?他说是的。”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你不爱我,你只是喜欢美观的东西。”

“不论是我,还是阿洛。”

他知道这是一种自我的物化,也清楚这句话有多残忍,多让人痛苦,明明两个人曾经相爱过比只有一个人爱过,要体面太多,可他已经不确定了,他不觉得沈游爱过自己,如果真的爱过,怎么那么快就会找新的人?

如果真的爱过,怎么再见面时你看着我,流下的不是眼泪,而是审视的目光?

你不肯说,只能我来替你讲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隐隐有倾盆之势,就像他们俩的之间的问题,说开了,坦白了,反而复杂了,沈游听见那句“美观的东西”时,非常的平静,就像在滑稽剧场里,拿着麦克风的人说了一个人身攻击他的笑话,但那是真的,他无话可说,也无从辩驳。

“有意思,好比喻,”沈游说,“阿心,可我有一个问题,你觉得阿洛是个怎样的人?”

“好看聪明,”喻游心说,“很讨人喜欢,是个好孩子。”

沈游又笑了,“阿心,你有没有发现,你有时候也很虚伪?”

“你说我只喜欢美观的事物,是你错了,你说他讨人喜欢,也是你错了。”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两个人在突然之间靠得很近,喻游心一对上他的双眼,就被牢牢吸住了,那里常年平静如镜,何事何物都无法惊动半分,但此时此刻,他眼中的湖泊上正跳动着一朵失控的火焰。

喻游心的心几乎是在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沈游的手揉过他的耳垂。

“他低俗。”

沈游的手抚过他的眼皮。

“拜金。”

沈游的手摩挲着他的面颊。

“蠢的无可救药。”

沈游的手捻住他的嘴唇。

“完全是个二流货色。”

沈游的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和他对视。

“他怎么能和你比?”

“我当年是特地挑了个和你完全相反的人,”他低声说,声音很疲惫,“但结果你也看到了不是吗?我没办法,我忘不了你。”

喻游心的眼睛一时颤得很厉害,像正在被台风席卷,吞没,但语气仍然很坚定,“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忘不了我。”

“我不是来和你复合,我是来通知你,”他努力顶开沈游握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我要去国外工作了,我不会再掺合你的家事,不会再帮你,或帮你弟弟沈决做任何事,我累了,不过假如你还相信我,请你不要再敌视沈决,对他下手了,他还年轻,还是个孩子,况且他是好人。”

“坡岛?”

喻游心闭口不答,他的心太疲惫了,也无从纠结沈游是从何得知,或许掌握了他的航班信息,抑或是从天浴那时候开始,就在他家附近设下了监控。

他现在面对他,只觉得万分恐惧。

过了很久,喻游心张开干燥的嘴唇,问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怎么知道?”

他的心底还留着最后一丝期盼,巧合、误会,不是监控、监禁,拜托。

沈游没有回答他,只轻轻地放下捏住他下巴的手:“我不放心。”

喻游心的心咚得坠入冰窖,还未反应过来,瞳孔先泛起了愤怒的水光:“你监视我?这和你又有什么关——”

“有关系。”

沈游微笑道:“毕竟你那么好骗。”

手指滑过他颤抖的面颊:“总是轻信每一个人。”

“怎么能让那个低贱的私生子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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