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春夜的海边

大厦里的灯很昏暗。乘上电梯时,对面的杂货店正好在关门,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在拉门,伴随着卷帘门落下的声音,电梯也开始上行,门合上时,喻游心才得以看清上面的粉红广告。

“俏皮女郎大战M男,皮鞭不停,电影不止。”绘制着一个羊头蜂腰的女人,牵着一个跪倒在地上的狗头男,喻游心有些恍惚地盯着它,突然想到今天傍晚,拿走他钱包里所有零钱的男人。

要是不那么强装大方就好了,起码他们还能住个稍微能睡的地方。他的手机关机了,沈决的更是被他自己摔坏了,没有带卡,现金少的可怜,在越来越大的雨势里,他们只能转头钻回杂乱的居民区,找到了一间悬着绿光招牌,写着“150过夜”的情人旅馆。

找到了,二层。

前台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在用什么东西刮着自己的指甲,见到有人来把牌子一翻。

“禁止揽客接客,北环警署重点蹲守旅店。”

一见到是两个浑身湿透,避雨的人,立刻松懈了下来,嗓子沙沙地问:“要什么房间。”

标间一百五十块,大床二百八十块,行政三百七十块,甚至有总统套,标上了天价一千三百元,他们看完价格对视了一眼,沈决皱着眉说,他现在可以去找便利店,拿剩下的钱买充电宝。

喻游心的手机开机了,就什么都好办了。

“雨下得太大了,再走下去你会生病。”喻游心摇头,抽走了男生手里的两张钞票,递给了她,“一间标间就好了,麻烦您。”

前台的女人,眼睛像管道里的弹珠一样在他们俩脸上来回巡视几圈后,才低下头数钥匙。

沈决在去房间前,在旅馆柜台旁的贩卖机里买了一瓶酒精。

房间意料之中的小,四坪都不到,转身都困难。只能放下一张圆弧形的床,一个床头柜,一间鱼缸般的盥洗室,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一进门就闻到了灰扑扑尘土的气息,闷热的味道。喻游心率先打开了盥洗室的灯,灯泡的光很黄,很亮,闪得他的眼睛出现了一秒的残影。

幸运的是架子上放着两包一次性浴袍,洗完澡不至于没衣服可穿。喻游心松了口气,碰了碰沈决,示意他进去洗澡,沈决身上的惨剧太显眼,蓝衬衫已经洇成了深灰色,滴滴答答地紧贴着他的腰腹,绘出了很分明的腰腹。

年轻的力量,喻游心在沈决的身体横过面前时,刻意仰起了脸,假装自己在观察墙皮发卷的天花板。

盥洗室里很快漫出了水声。

喻游心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他不好去坐那张床,疲惫得只能盘腿坐在不是很干净的地板上发呆,定了两秒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红润的嘴唇。

他其实有力气抵抗,但完全不想推却这个人,沈决一亲他,他的脑海就空白了,像被纸糊了一样。

过了一刻钟,盥洗室里的声音停了下来,沈决穿着明显不合尺寸的廉价浴袍走了出来,肩膀把浴袍撑得微绷,全湿的刘海向后,向旁拨开,只留了几根垂在额前,脸像黑白风格的少女漫封面。

他抱着一堆湿答答的衣服与一只吹风机,插电,响动,风鼓起来时喻游心垂下眼,拖着一路水迹走进了盥洗室。在浴帘外脱了涨冷的衣服,洗了一个很快的澡。

他其实想洗得慢一点,去思考沈决在大雨里一吻再吻自己的含义,但动作就是很快,快得像下意识,沐浴液洗完了,浴袍也套上了。

他觉得自己要和沈决好好谈谈,不是不要恋爱,只是现在不是时候,起码,起码不要这么快。

沈决对于他的洗澡速度似乎有点惊讶,因为他的西裤仍然处于半湿不湿的状态,喻游心一看就知道他在家不常做家务,把吹风机当挂烫机用了。他走了过去,说:“我来吧。”

沈决退后一步。

喻游心拿了个塑料袋,把沈决的衬衫和裤子装进去,将吹风机对准口子,袋子鼓起来的同时,沈决盯着喻游心的后颈说:“我饿了。”

“包里应该有面包。”

“你吃晚饭了吗?”

“喝了一盒冰茶。”

沈决没再问他,像是去开包了,过了会儿喻游心听到什么东西滚到地上的声音,接着是沈决在说:“有纸条。”

喻游心转过头,沈决的手很大,能一口气握住两颗红茶布丁,他很礼貌,把那张纸条翻过来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我能看吗?”

喻游心几乎是一秒解码了那是什么,估计是趁着他不注意放进来的,他的脸上浮出尴尬的涨红,他停下吹风机走过去,把那张纸条从沈决手里抽出来握在自己手上,他不太敢去看沈决的表情,快速地读了一遍。

——今天见到你,是我最开心的一刻,在货架我发现你犹豫了很久都没拿起甜食,如果你愿意,下面是我的联系方式。

1385XXXXXXX,李。

他读完了纸条,突然感到了一种多事的烦躁,正将它揉成一团,准备扔回包里,耳边骤然响起沈决淡淡的声音,吓得他浑身一抖。

“原来这么珍贵。”

喻游心感觉有点好笑,问:“那你还吃吗?”沈决没说话,走过去把喻游心的衬衫和牛仔裤叠起放进塑料袋里,开吹风机,规律的响动。

凌晨两点,雨下得比浮莲台风时还大,像气旋的回光返照,他们房间的窗很小,玻璃是一整面幽幽的蓝,正发出呼呼的声响,沈决洗漱完后打开盥洗室的门时,能看见喻游心正跪在窗边,试图悬挂那两袋衣服。

他的背影很瘦,像一只瓷瓶,从浴袍下露出了一截很白的小腿。

沈决仰头阖了一下眼,走过去,踩上了床。

他的一只手按在喻游心的肩上,像在借力,另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衣架,很轻松地把它挂到了窗前。

衣服挂上去了,按在肩膀上的手却没松开,握得很牢。

喻游心有点慌张,他能感受到自己被沈决碰到的皮肤正在连片的发烫,但他要维系自己的原则,轻轻地耸了一下肩膀,试图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没想到沈决顺势坐了下来,更近了。

“我觉得我们需要——”

“什么?”沈决握住他的脸,吻了他一下,嘴唇分开时,没有表情地问,“你想说什么?”

喻游心的心跳得更快了,但他还是坚持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沈决打断了,“我觉得我更好奇布丁的事。”

“这个人是谁?”

“你在转移话题。”喻游心很敏锐。

“是,”沈决很大方地承认了,手不住地摩挲着喻游心的面颊,“先说这个,然后我才愿意和你谈那个。”

沈决只有相貌和爱耍无赖这两点,像十九岁的男生,喻游心有点无语地看向他:“是下班在电车站碰到的男生。”

沈决的手,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腰上,将人整个抱起,命令:“继续。”

喻游心的手有点抖,但他的身体没有支撑点,只能蜷缩在沈决的怀里,环着他的脖颈,强行分心自己回忆,“我在便利店买水果冰茶,他一直跟在我后面……”

沈决漫不经心地吻他,喻游心的嘴唇软,舌尖的温度也适宜:“然后呢?”

“他拿出了布丁,问我要联系方式,“但是这时候……茉莉,茉莉打电话和我说…你出事了,我没要……”喻游心在窒息的接吻中,手脚越来越软,无力地挂在对方的脖颈上,好不容易抓住空隙,垂头平复了两下呼吸,气还没喘匀,又被激烈地吻住。

以至于后来他都没有意识到,浴袍已经从肩头滑了下来,沈决的吻让他意识恍惚,昏昏沉沉,他非常努力地想要抗辩,可衣服还套的端端正正的沈决,却抱着他放到了床上,让他的衣物从肘弯开始掉,直到落到了小腿边。

喻游心的身体比沈决想象的还要漂亮。

穿衣服时,喻游心是清瘦的,削肩细腰,像雪,脱掉时,喻游心是皮肤软绵的,白皙的,像奶油。沈决很难克制自己借着窗外黯淡的光细细的观赏喻游心,移开自己的目光。

喻游心突然过电般颤栗了一下,伸手试图拉起浴袍,盖住自己的身体,却被沈决捉住了:“躲什么。”

喻游心看着他,轻声说:“我总觉得,太快了。”

“我高中的时候,和你哥哥开房过。”

“第二天,他就走了,去美国了。”

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难受,他在仰头应承对方不停的吻里时,感觉自己像一只六年未启用的洋娃娃,六年前,沈游把他抱进席梦思里时,他还很年轻,漂亮,有无限的青春,那时他觉得自己配得上世界上所有人的情话和爱意,还有那个人的爱不释手,但现在的他失去了太多,并没有什么值得沈决喜欢的地方。

六年过去了,他在柜子里落尘,爬卵,枯槁,疲惫不堪,然后在今天猝不及防地拿出来使用了,他还什么都没整理,什么都没准备好,要怎么信任爱情?

沈决的手停在了喻游心的颊侧,摸了摸他湿润的眼睛,喻游心的睫毛在他手心扇了一下,拉起了落下来的浴袍,手按着肩膀,转过身去,盯着被雨打得很乱的蓝窗玻璃。他们很久都没有对话,喻游心突然感到呼吸有点艰难,觉得在这时候说这种话的自己很愚蠢。

一只很宽大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扳过他的肩。

喻游心茫然地盯着他的脸,然后听见沈决说,“我哪里都会比他好。”

喻游心怔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眼睛很快蒙上了一层水光,一滴眼泪淌到了下巴上。

沈决的嘴唇压了下来,自轻而重的吻他,这次吻得很深,非常用力,喻游心在他怀里无力地挣扎了两下,随着时间的推移,手慢慢地柔顺地垂落在男生的肩背上。沈决第二次把他的浴袍拉落了下来,踢到了地板上。

喻游心没有抵抗。

沈决不是很喜欢读书,和他的偶像一样,文学、哲学、天文、政治的知识几乎为零,他把很长的时间用来探索,分析,推理,一切和侦探游戏有关的东西。但喻游心是一首美丽,规整的小诗,夹在粉色封皮的精装诗集里,里面写了一轮月亮,一地银光,一树花,最后说,今夜无梦,我在春夜的海边。

只是误打误撞的借阅,让他趴在桌子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出现了月亮,银光,花,他走在了春夜的海边。让醒来时会想,原来诗是一个这么美丽的东西。

沈决先是读,然后是标记,在每一行小字里,插入自己的思想,下笔时很用力,圈出,按压,那页诗接收到了,热了起来,变成了很淡的粉色,因为沈决下笔的轻重,一排排地抖动,纸张发出瑟瑟的簌簌声响,这个过程很漫长,因为沈决想把空白的地方写满,青的,红的,一齐都按了出来,纸抖一下,沈决印一下,到最后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整张雪白的小诗,没有一点空白的地方,全是沈决思想的灌输,这太沉重了,也太让人疲惫了,这首诗载受不住似地倒下了,掉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了。

凌晨五点,雨停了,街对面开早餐店的女人打开了门,开始一天的忙碌,太早了,天刚蒙蒙亮起,天色很暗,除了环卫工人街上空无一人,她守着店门发着呆,忽然感到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便抬头向上看去。

对面的大厦正对着的她的是一面很小的蓝玻璃窗,上面正粘着一片颤抖的枫叶,无风无雨,居然在那里抖个不停,不过细细一看,就能发现根本不是什么枫叶。

因她一晃之间看到了一双眼睛,形状漂亮,瞳孔清透,似乎在泛泪,湿湿地沉甸甸兜在那,又是一晃,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白皙的小臂。

它倦倦地胶在玻璃上,洇出了一臂白雾,不住地上下摩挲着,后突然像是被进到了哪个要害,开始呼救一般急促地抓着空气发颤,猫似地挠。

她意识到了什么,脸腾得发红低下头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抬起了头,蓝玻璃上起了一窗白旗般的雾,慢慢的雾气散去,隐隐映出了半截颤抖的肩膀与脖颈,像是被暴力地按压在余韵里,从指尖到手臂伏在窗前难以舒缓般一抖一抖。一朵半开折枝的花。

一晃而过,白皙小臂消失了,印在蓝玻璃上是一双年轻且冷淡的眼睛,正直直地注视着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