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便利店、烟花、吻

海浪打过来时,喻游心正站在柜台前点关东煮,店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脸颊苍白的客人,手不住地夹着,嘟囔道:“米血糕是吗?还有白萝卜,蟹棒,三根?三根?客人你确定你吃得了这么多吗?”

“确定。”喻游心低声说,付钱结账时,装了满满一大桶,找了一大把零钱。

从松园饭店出来时,每个人都默不作声,爷爷和姑父带着表弟直接打车去了医院,留下一直没有发言,温温顺顺的施家敏和他们站在台阶上大眼瞪小眼。

“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施家敏礼貌地笑,喻游心和他颌首告别时,他下了两级台阶,又上来。

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游心,听说你在图书馆工作,我想找几本比较老的书,我能不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

喻游心拿出手机,打出电话号码递给他,“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对施家敏印象不错。

但比起这个,他更关心沈决是如何神通广大地降临到自己身边的,待目送走后施家敏,阿婆也说要走,正好松园饭店开在北环码头边,她要省钱乘船回南湾,问喻游心是否跟随,喻游心静了一会儿,用最自然的演技说,您先走吧,我等沈决。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复盘今天的晚餐,最后一丝力气在阿婆消失于视线之时,从喉咙里吐出,他扶着膝盖,感受人生的惨痛之处,不被承认的姓氏,未完成的强暴,消失的初恋,声名狼藉的生活。喻游心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用力地闭了会儿眼睛,直起了脊背。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一掠,有人按住他的肩,问:“阿嬷走了吗?”

喻游心转头望向站的比他高一阶的男生,轻声说:“去南湾了。”

“你赔的碟子要多少钱?”

“不贵,饭店那么老,用的都是老货了,”沈决说,他顺了顺自己的刘海,盖住丹凤眼的上睫,想了想说,“摔在那混蛋身上也算死得其所。”

喻游心一笑:“我回去付给你。”

“不用,吃个饭就行。”

“吃什么?我请你。”

“吃什么?”沈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促狭,“当然是便利店,我快要饿死了喻游心。”

他说着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喻游心先是一愣,而后是惊呼和捶打,沈决一句也没听见,连挟带抱,抓着人的肩一路逆着风拉着手,大笑着飞奔下数十级台阶,逃离金碧辉煌的饭店。

海边的便利店,立在沙滩的斜坡上,远离了北环码头,故而这片海滩人烟稀少,只有三二拎着探照灯牵手散步的情侣,与闪着绿色荧光的便利店门头,沈决脱下了风衣外套,松松地挂在店外的长凳上占位,站在店门边转了转手里的电子烟,和喻游心在一起,抽它的欲望大大地降低。

可能已经转移到别的东西身上了,他想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泛粉的手指,红润的嘴唇,水淋淋的——,沈决低头笑了笑,把笔插回了口袋,听见了风铃清脆的响声,喻游心走出来了。

抱来了简陋但热气腾腾的晚餐。

“为什么想吃便利店?”喻游心把吸管戳进冰凉的凤梨冰茶,有些担忧地问,“在美国吃的不好吗?”

“还可以吧。”沈决咬着米血糕,两三口吃完后,嘴巴像被烫着了,大口呼吸着仰起头哈气,像只龇牙咧嘴的大型犬,吓得喻游心慌神,直接起身,拿起冰茶就往他嘴里灌,却在欲扑过去帮他的那一秒愣在原地。

沈决只是在仰头笑,嘴角的弧度甚至在喻游心直起身的那一秒,愈加分明,“不是因为吃得不好。”

他阖了阖眼,看向他:“是因为我茶饭不思。”

喻游心怔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表达什么,在他的印象里,沈决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么想着,喻游心的视线从沈决的下颌,移至他长出一些红血丝的眼睛,窄长的双眼皮,泛青的下眼睑,而后是他凌乱得可以想象出他如何在机场狂奔的头发,再低头时看到的是对方膝盖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勾得纤维乱飞的裤子。

他来找自己,一定很急,走的太快了,也不知道摔倒了没有。

喻游心一时心软得不成样子,探身很轻地握住男生放在膝头的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为什么那么快飞回来了?嗯?”

沈决的五指很快反客为主,虚虚地包住他,声音里有很淡的疲惫:“前天晚上给你发信息不回,喻游心,不是说好每天和我打电话的吗?”

“至于知道你在哪,阿嬷来亲戚,阵仗那么大,哪个邻居不知道?”他说,“喻游心,你需要反思,为什么我一不在你就出事。”

“我太软弱。”

“不,是你需要我。”

沈决说:“喻游心,你不能只要拥抱,又不要麻烦我。”

喻游心抬起眼,睫毛湿润得很沉重,挂不住了,他其实不太想哭,在这场饭局里,他没有产生一次流泪的冲动,但在看到沈决一路风尘地冲进来时,他突然感到非常人的委屈,像在大街上浑身赤裸,终于等到人来给他盖衣服了。

所有人被看到人生的阴暗面,摸到上面如环形山般的坑坑洼洼时,都是像他这样的吗?

他的眼泪流的很适时,只是睫毛一抖就流了下来:“有的时候,拥抱就够了。”

沈决的指腹按在他的眼角,用曲起的指节擦掉他流下的眼泪:“可我想给你更多。”

他一笑:“就跟你点那么多根米血糕怕我吃不饱一样,好人,谁一口气吃得完四根米血糕?不怕噎死吗?”

“沈决!”

被推倒的男生反而笑得更欢畅:“我说真的,喻游心,我说真的。”

气氛被极怪异的东西破坏了,喻游心搁下了头顶的阴霾,晕头转向地解释,“我是怕你吃不饱。”

“我知道,”沈决攥住他的手,“谢谢喻游心。”

沉默了半晌又说:“那可是四根米血糕啊,整整四根。”

“你还说!”喻游心又气又恼地挠他。

……

吃完晚饭,喻游心站在便利店浅青色的落地窗前,抱手臂望着不远处拎着一根长长的渔兜,在海边轻快地捕捉袖珍蟹的小孩,过了一会儿,垃圾分类完的沈决走了过来,臂弯里挂着黑风衣。

“走吧。”喻游心下意识去提他手里的袋子。

“等等,”沈决说,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再等五分钟。”

又问,“你冷吗?可以穿它。”仿佛他们会在这里待很久。

喻游心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说:“好。”身体擦着沈决的胸口探了过去,问,“还有没有冰茶。”沈决闻到了一阵很淡的柠檬香气,大约是从喻游心发稍传来的,他定了定神,手穿过男生单薄的胸口,将他托起,抱住:“我给你拿。”

从塑料袋里摸出芭乐饮料时,沈决突然想起他昨天起飞后经历的日与夜,十四个钟头,他几乎没有怎么睡着,看着舷窗外的风景黑压压的星空,到澄明的淡蓝。他想过喻游心可能出事了,在离开正水的前一晚,他抱他抱得很紧,但他无从预料发生了什么,只能预想到对方苍白的脸,和低落的心情。

表盘上的秒针又划过了一圈,还有一分钟。

他把吸管撕开,戳进去。

还有三十秒。

他把纸盒递了过去。

零秒。

沈决的手臂猝然一紧,喻游心抓住了他,轻盈又雀跃的喃喃:“沈决快看!是烟花!”

分秒不差,一切如他预料般发生,就连喻游心兴奋快乐的语气也是如此。

烟火像是凭空从海平面中升起,砰的一声巨响,霍然间照亮了暗蓝的天,数万只银白的光之捕手在海与天之间,于半空中扬起,又齐齐地垂落,千只裹着荧光跃入海中的白鲸,万点披着星光的雨丝,站在海滩上震撼得好像被接连落下的流星抚触。

喻游心的瞳孔一时闪过,金碧、银白、浅蓝、接二连三,粉绿层层的海市蜃楼,他仰着脸,像观看一场盛大且永不落幕的金雨一样认真,不知是被光刺痛到了,还是什么,泪水不自主地在一簇极大的粉红烟花闪烁在头顶时滑落,喻游心伸手将它拭去,微笑着侧头想对沈决说,真漂亮,我们太幸运了。

却在转头的一刹那愣住了。

在幻光交错的光影里,深深浅浅的紫色里,发现了沈决自始至终凝在自己脸上沉静的目光。

“沈决。”

“我也觉得很幸运,”沈决读着他的眼睛里的句子,抬了抬下巴,笑道,“就是听说这里每周六有放烟花的活动才带你来的。”

这里才说,一群路过的人就闹哄哄地喊了起来:“我靠!今天谁求婚啊!那么大手笔!”

“住在这几年都没看过那么漂亮的烟花!”

“……”

喻游心睁大眼惊讶地看向沈决,沈决则语塞地抬起头沉默了。

他立刻明白了过来。

“你不是说,每周六都有吗?”喻游心问,他的心脏突然有些不安,手攥着比他大一圈的手臂,踮了踮脚,“看着我,你是为了让我高兴才放的吗?沈决。”

“因为饭店的事。”

“不,”静默了一会儿,五官被仍在不断升空的烟花染成幻粉的沈决垂下眼,看着他,“在飞机上准备的。”

“十四小时很长,我有很多时间来想怎么让你开心。”

喻游心伸手理顺他被风吹的翘起的头发,轻声说,“怎么不说是你准备的烟花,要说是活动。”

“那样就不纯粹了,”沈决按下他的手,低声说,“比起因为我喜欢你而幸运,因为幸运而幸运,更容易让人幸福,”

他附上,“蒋迦告诉我的。”

“蒋迦懂得真多。”喻游心轻声说,上目线清纯地扬了起来,专注地盯着沈决的脸,白皙的面庞上呈现出了一种清醒的沉沦,他把手搭在男生的脸颊边,这样一刻都没有移开地注视着他,听着自己砰砰、砰砰,无法控制愈发梦幻的心跳。坚定地告诉他。

“可我两个都喜欢,沈决。”

“不论是你,还是真的幸运。”

被他搭住的面颊,先是眼睛很慢地眨了一眨,再是目光复杂地扫过他的脸,像是在确认着什么重要的邀请函,这个过程非常漫长,无趣,幸而喻游心有足够的耐心,五秒后,沈决突然笑了,一把将喻游心整个人抱了起来。

“说话算数。”

喻游心没有惊呼,没有尖叫,他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幸福,时隔多年,他居然还能感受到幸福,为此天旋地转,感到激情,深受感动,居然还是爱情带来的幸福,沈决带来的幸福。

他伸出手捧住沈决的脸,指腹顺着对方的耳廓,滑到下巴,在最大的一朵烟花砰地升空时,低下头,试探地亲吻他的嘴唇。沈决眼神一闪,像得到了默许,仰头吮吻了一下他的下唇,直接顶开他的舌关,发出的水声很轻微,但在喻游心耳边的回响比烟花更大声。

喻游心昏头得一下未守住,手与腰一齐塌在了他的身上,任人摆弄。

施家敏开着自己那辆小小的二手吉普在北环码头的周围转圈,中途接了一个伯伯的电话,伯伯说堂弟正在医院拍片,说是全身都痛,又问施家敏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向那个毛头小子寻仇,他是律师,应当帮他们起诉他。

施家敏有些无奈,但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不得不敷衍地回答,待挂断电话后,他开车一路向海边驶去,其实今天从头到尾,他只注意到那位叫喻游心的男生。

长得像云又像雾,每次望向他,总觉得隔着水蒙蒙的对岸在看花,看不清他的情绪高低,表情的浓淡。他揣测不出他是否有男友,所以要电话的方式非常谨慎,至于沈决,只能说四年后他毕业了可能是他的潜在客户。

朋友又一个电话拨来,施家敏按下接听,朋友说黄金沙滩处有人在放烟花,比求婚阵仗还大,听说他在北环码头处吃饭,说可以来看看。施家敏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半,绕路也是可行的,切换歌曲,换了首轻快的英文歌,向海边开去。

开了三分钟,他将车停在了海滩上层的公屋旁,才知道朋友所言非虚,一簇接着一簇,云海般的烟花如印象油画泼满了整个天空,银丝像水母触手跳入海中时,给人一种身处幻境般的美丽错觉。

如果在这求婚,没人不会答应,包括全世界最难搞的男人女人。

施家敏降下车窗,正想好好地欣赏难得的景色,目光却在移至斜坡上的便利店时,一下停滞住了。

下午见过的,在他眼里永远看不清在想什么的漂亮男人正与隐在黑暗里的男生,在说什么,喻游心的身姿很轻盈,神态也很放松,他们说了一会儿话,那个男生走了出来,施家敏这才发觉,是沈决,他下午见过的人,他们俩仅仅是干兄弟的关系吗?干兄弟会这么说话吗?他的心很乱,但没办法再思考了,因没过两秒,沈决就向喻游心逼近了,喻游心没有抵抗,整个人被直接抱了起来,托举到了很高的位置。

他们一高一低,两相对视。

喻游心的五官就是在这时,骤然清晰的,因为他柔顺地曲起身体,给了抱他的男生一个漂亮得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神荡漾的笑容,又毫不犹豫地低头,主动与他轻轻接吻。

他们吻了很长的时间,断断续续,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亡时,还没有停下。

像第一次遇到人生真爱一样,又像一个他在网上见过的热门名词,“生理性喜欢。”

施家敏握着栏杆的手有些麻,又有些抖,良久,他苦涩一笑,回到了车里,拧开音乐广播,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大道开去。

【作者有话说】

配合clues食用更好,见到烟花祝我们小猫小狗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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