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流浪汉

“儿子你真的该去算算大运了,”女人在抱怨,“怎么抽到那么破的楼。”

“诶——,晓明之前也住这栋楼,”男人一手拎着卷被,一手提着日用品袋,还有余力反驳,“现在是什么,总督察,箐英楼可送出去不少人物。”

“晓明那么厉害,你怎么到退休还是个高级警员?”妻子问。

“我没大学文凭啊!”丈夫嘿嘿笑,凑过去与妻子低声道,“指不定儿子就是那个呢!”

“真是的话,天神保佑,”妻子无奈,两人拎着行李终于转到了三楼拐角处,气喘吁吁地看向展列在面前深不见底的雪白走廊,手心燥痛,心生绝望。

“爸,妈!看什么呢!”拉着行李箱的少年一盘游戏结束,放下手机,好奇地把头靠了过来。

“小钟,”男人喉咙都热了起来,“箐英楼出精英,你可得对得起我们大包小包啊!”

3202,一家三口花了十数分钟找到了房间,在走廊的最后一间,摸上那铜绿色的门便抓下一手铁屑,女人不满地瞪了男人一眼,按下把手推开房门。

一瞬蓬勃的阳光与亮闪的灰尘一齐向他们扑了过来,待视线慢慢适应房间里的亮度后,女人眯起了眼,不远处的另一张床榻上已经有人了。

那少年穿着一身黑T黑裤,是连她这个家庭主妇都能认出是她常逛的平民二手店款式,但他的脊背很挺,也不太显廉价。待他放下书向他们走近时,女人又发觉,这男孩长得英俊又干净,跟他身后那个缺了个轮,满是漆疤的行李箱格格不入。

那个叫连羲的少年话不多,但女人搁行李箱时他会突然搭一下,走进走出时会不厌其烦地给她开门,也会帮丈夫和小钟搬箱子,多亏他的帮忙,半天小钟的床就收拾出来了,为表感谢,她想叫他一起吃饭,却被人摇头拒绝了,说自己有约了。女人没有再强求,但在回头时低低地看了一眼那摊在床角的行李箱,一半鼓鼓的冒着角,全是塞着干燥剂的白面包。

她又转了一次头,悄悄扔下了早上小钟闹着不肯吃的三明治。

“你说我舍友,连羲吗?”小钟在电话里说,“他刚开学就惹上我们班最有钱那个,听说爸爸是当法官的阿金啊!因为隔壁法医学的校花云妹,一进来就拒绝阿金和连羲表白了……连羲当然没答应!我也觉得他眼光高死了……话说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租房……”

“说回阿金?阿金他气的要疯了,把连羲档案扒出来到处贴!全班都知道他没爸没妈是孤儿,高中知识还全是自学,本来他穿二手货就很让人看不起了……是的,有人现在管他叫流浪汉,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玉兰现在治安这么乱,被人杀了都发现不了…等等,等等,连羲来了,妈我挂了!我会照顾连羲,您放心,放心!”

“抱歉,借一下用您的店铺。”

卷帘拉至一半时,驼背的阿公突然听见这么一声。

他回头,看见站在圣诞蓝灯下,轮廓被照得出奇幽深的警官。

饼铺里的暖气大概是刚关,店内不算太冷,甚至有些暖融融的,喜饼糖霜的香气像刚点亮的烛灯扑了过来,喻游心呆愣愣地向前看,沈决正在一盏一盏地拧灯,啪地一声接着一声,金碧的神龛刹时泛出光来,中央的天后睁开眼,正对着喻游心。

沈决在拧开最后一盏烛灯后,转过了头,暗蓝的警服像一片熨斗,烫开了他身后的巨大双喜。

他们隔着五步的距离,中间却有五格天然、香气盈盈的喜饼山,一重接着一重,塑料包像海浪一般隔开了他们。但喻游心却感觉不到。

从见到沈决的那一秒起,他就在做梦。

第一颗雪飘了下来,那样小,沾到鼻尖微微地泛痒,喻游心呼吸着轻轻摇头,想要甩开眼前模糊视线的雪花,把眼前这个男人看得无比清晰。他比沈决要高大约五厘米,下颌也比沈决要更锋利分明,不是轻薄宽大的骨骼,脸上却长着沈决的眼睛、鼻子、嘴唇,与他想象过无数次,沈决长大后的样子很契合。

是沈决没错。

喻游心的心先于嘴唇颤抖了起来,他没有信错,赌错,沈决没有死也不会死。

可他为什么是警察?

喻游心的眼睛迷茫地皱了起来,几乎都要忘却了推断出“沈决就是连羲”的人就是自己。在回过神后,他开始不敢置信地检查对方的身体,右胸口、四肢、脸……他当年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枪打的那一下就算是假的也会很痛……

“喻游心。”

他的神思被拽回来了。

男人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淡得有些不合时宜:“踩回人行道。”

喻游心这时才发现,他已独自站在黝黑的柏油马路上许久,身后不知经过几次红绿流转,涌停车流,可他毫无知觉,一直这样不知天荒地老般看着对面的男人。他慌乱地垂下头,抹掉眼睑下一刻流不停的眼泪,又很快抬起来,像是畏惧沈决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一步一步倒退回了安全的人行道。

沈决一动未动,直至喻游心踩回白色的那条线,才摸出车钥匙,钻进驾驶座。

喻游心的心跳惶恐不安地加速了,正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阻拦,警车的车窗却降了下来,昏黄的灯光中伸出一只手,利落地扯下车顶红光旋转的警灯。

沈决没打算露了脸就走,他二度下车了。

这不是梦。

他们只隔着五步的距离,几座香气盈盈的喜饼山而已。

喻游心喉咙哽塞,手指蜷缩,他想叫沈决的名字,更想走过去仔细地打量,这张拢在朦胧烛光里,稳重平静的脸,沈决今年几岁了?算起来有二十五了,他居然也过了他们相遇时喻游心的年纪。

不过比起那时一事无成的喻游心,他厉害好多,肩头银星闪烁得令人不敢直视。

喻游心感到舌尖的冰正在融化,被冻僵的知觉与泪腺也在缓慢地复苏,喜悦与遗憾正交错地痛击着他,令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几次张开嘴唇,最终也只是呼出一个轻轻的颤抖的名字。

“沈决。”喻游心快步向他走来。

“喻先生。”

三个字,一颗疾速穿心的子弹,砰地将要跑起来的喻游心钉在了原地。

“喻先生,”一张委任证如墙堵在他面前,“北环警署重案组督察连羲,现在请您配合调查。”

警官眼睛沉在暗淡的光下,无法看清,他只能听见对方淡漠且公事公办的声音。

“七天前的晚上,请问您是否进入过北环区文竹路别墅群。”

“沈决——”

“提醒您,我在录音,七天前的晚上,您是否进入过北环区文竹路别墅群。”

“……”

喻游心阖了一下眼,攥住手边的喜饼框,轻声道:“去过。”

“同行人。”

“施家敏。”

“目的地。”

“八幢,私房日料。”

“此行目的。”

“好友请客,为庆祝我的新书上市,旧书意版顺利发行,”喻游心低下头补充,“家敏和我认识六年了,他人很好,是不小心的。”

警官的问句停顿了一秒,手里的录音笔红灯突然猛烈地亮了一下,随即消散。

“请不要随意补充和案情无关的细枝末节。”

“是。”

盘问继续,录音笔又亮了。

“您在用餐的三个小时内是否外出。”

“没有。”

“请再说一遍。”

“我没有外出。”

“没有外出,”年轻督察的声音仍旧冰冷得毫无波动,“没有外出,喻先生为何向警方投案自首,承认自己杀了梁敬?”

“我——”

“妨碍公安执法,至欺诈罪,最高可处十年监禁,最低判罚款六万,”男人冷冷打断,“喻先生知道自己给重案组带来多大的困扰吗?”

“抱歉,我——”

“我再问你一遍,”警官的视线平静地投射了过来,“你杀人了吗?”

喻游心的呼吸与心跳顿时狂乱地加重,半晌怔怔地不知该回什么,许久,纤长的睫毛投降般垂下,喻游心听见自己的喉咙正在干涩地发响。

“没有。”

“再说一遍。”

“我从没有杀人。”

“好,”视线里的录音笔不见了,警官收走了它,语气官方,“谢谢配合,您可以走了。”

说着便要径直迈步,走过他的身侧。

“沈决。”喻游心轻声叫。

没有回应。

“沈决!”

他突然一把攥住警官的手臂,毛衣擦过喜饼袋发出好大一阵沙沙的响声,喻游心在失温般的暖光里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布满点点的泪痕,他还在不停地流泪,一张口,睫毛便哀求地发起抖来:“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沈决,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我……”

“谈什么?”

喻游心定住了。

橙红交杂的暖光中,沈决的侧脸有多熟悉,语气就有多陌生:“喻先生,我们警察很忙。”

他转过头,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我没空谈恋爱,只有性需求。”

“这样你也行吗?”

喻游心一下呆滞住了,他从没想过沈决会对他说出这种话,这让他感到另一种陌生,恐惧得他嘴唇僵硬,手指滑落。

沈决看了他两秒,了然抽手,大步向前拉开卷帘,一秒不停头也不回地向警车走去。

“沈——”

喻游心似乎在追。

“游心!”

有人拦住他了。

寒风瑟瑟,沈决却不觉得冷,紧握着车钥匙,快步走向白光闪动的车流。

“警官。”

有人在叫他。

沈决回过头,是一身挺括大衣西服的律师。

他站在路边,正紧攥着呆呆傻傻的喻游心,目光平静,滴水不漏地向他道谢:“谢谢您帮我们。”

沈决没接话,只是看了他身上那件质地非凡的羊绒大衣一眼,突然冷笑:“你穿的倒厚实。”

待施家敏反应过来,将手里大衣给喻游心披上,白茫茫的雪与白茫茫的车灯已交杂在一起,早不见警车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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