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心理咨询

厚重的隔音门在萧承嗣身后无声合拢,像是将外界那个充满精密计算与冷硬规则的世界彻底隔绝。

屋内的光线出乎意料,并非他预想中那种为了诱导倾诉而刻意营造的昏暗压抑,反而是一片通透的暖色调。

柔和的米色光线透过双层防辐射玻璃洒进来,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折射出一种静谧而安宁的质感。

菲普斯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矮柜前整理记录板。

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身形丰腴而沉稳,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白大褂,整个虫散发着一种类似陈年檀木般的温润气息。

作为亚雌,他似乎没有攻击性,只有像深海一样宽阔的包容。

“请坐,阁下。”

菲普斯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而悠长,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仿佛是午后的一缕微风。

萧承嗣略显僵硬地走到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前坐下。

他下意识地保持着平日里的仪态,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直,像是一尊被精心摆正却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时刻准备着迎接审视。

“埃米尔殿下跟我说过一些情况,”

菲普斯并没有急着拿出记录板开始那套刻板的问询流程,而是转身从身后的恒温柜里取出一只骨瓷杯,倒了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动作优雅从容。

他走过来,将水杯轻轻放在萧承嗣手边的矮几上,

“先喝点水吧,旅途劳顿,身体需要先放松下来。”

萧承嗣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陶瓷,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让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慰藉。

“殿下…很担心你。”

菲普斯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双手自然地搭在膝头,眼神专注而柔和,

“这种担心,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发自内心的爱与关切。他希望您能好起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

萧承嗣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他……”

“殿下让我转告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心里藏着多少痛苦,他都会在你身边。”

菲普斯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像是在诉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阁下,这里很安全,没有评判,没有指责。”

“您愿意跟我倾诉一下吗?”

萧承嗣沉默了片刻,眼帘低垂,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片无边无际的荧光之海,蓝绿、粉紫、金红的菌群随着潮汐变色,像是一片倒映在大地上的星河。

还有埃米尔,在那棵巨大的活体菌伞树下,在流星雨划落的瞬间,那双盛满了星光与柔情的眼睛,以及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温暖而有力的手。

那些画面像是一股暖流,缓缓冲刷着他心底积压已久的阴霾与冰冷。

“不愿意也没关系,您可以当作这是一间休息室,等您休息够了就可以离开,去找您的雌君。”

他轻声说道,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听到雌君这两个字,萧承嗣指尖忍不住微微缩了一下,

“埃米尔….”

“殿下很爱您。”

菲普斯适时地接了一句,语气笃定,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

“这种爱,是你康复的最好良药,也是你最坚实的依靠。你不必一只虫扛着所有事。”

萧承嗣微微抬起头,对上菲普斯那双充满理解与包容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接纳。

在这一刻,他心中那堵为了保护自己而筑起的、坚硬冰冷的墙,似乎在这一刻,被那杯温水、那句“他很爱你”以及那份无条件的包容,悄然击中,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温暖的缝隙。

是啊,这段时间他身心俱疲,埃米尔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他跨不出这一步,那么埃米尔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失落呢?

他又忍不住想起穿越回虫族的那一天,埃米尔看见他的时候,那双眼眸中流出来的泪水,是萧承嗣这辈子都不愿面对的。

诊室的隔音极好,将外界的喧嚣隔绝成一个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室内恒温系统运作时细微的嗡鸣。

萧承嗣捧着那杯温水,视线落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倒影,仿佛那里面映照出的是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内心。

菲普斯医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是一片深邃而包容的湖泊,等待着接纳汇入的细流。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随着大气层的流转变得柔和了一些。

萧承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一般。

“我和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过一个虫蛋……”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个虫蛋……现在没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菲普斯的眼神微微一动,那是一种混合了痛惜与理解的神情。

萧承嗣一提到这,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他的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个混乱而绝望的时刻,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痛苦与自责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窒息感,但声音却依旧哽咽。

“如果我当时注意到,如果我能阻止他,如果我能……”

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如果”都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那个虫崽就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他低下头,不敢看菲普斯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份沉重的愧疚。

菲普斯微微眯了眯眼,注意到了萧承嗣口中的那个他。

是指的他自己,还是埃米尔殿下?又或者….是谁?

“我……我真的很痛苦…..”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我感觉……我像是亲手毁掉了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埃米尔他……比我更要痛苦……”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那份愧疚与痛苦,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让他无法呼吸,无法逃避。

菲普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急于给出任何评价或建议。

他只是静静地陪伴着,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释放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情绪。

只有当伤口被彻底暴露出来,才能开始真正的愈合。

“阁下,”

许久之后,菲普斯轻声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

“痛苦和愧疚,是常情。但请记住,你不是一个虫在承担这一切。”

“埃米尔殿下的爱,是他给予你最珍贵的支持。而你,也需要学会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才能真正地走出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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