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两人走在狭窄狼藉的胡同里,两旁泥墙靠着各式各样的杂物。

种菜的泡沫箱,垃圾铲,扫把,衣服横晾在头顶,小孩们窜来窜去,撞到江回身上,略略舌头冲江回叫:“怪人!”然后嘻嘻哈哈跑掉。

冯夏抓起扫把就砸,“你全家就属你最像妖怪,还骂别人怪,长鼻子不长眼睛,长嘴巴不带脑子!”

她气势凶,仿佛头发都炸了起来。后面几个小孩贴着墙根没敢走,怯怯地望着她。

冯夏警告地瞪了他们一眼,忙拐弯去追江回。他低着头,不看路,就那样耷拉着肩膀,朝前走,单薄的肩膀颤颤的,可怜得不行。

“你别哭……”冯夏揪着眉哄他,“现在这社会以白为美,越白越漂亮,俗话说一白遮三丑嘛,大家都在追求白,你纯粹自然,最好看,是他们小屁孩不懂。”

那肩膀哆哆嗦嗦的,好像哭得更厉害了。

冯夏绞尽脑汁想,想不到什么安慰人的话,直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顶墙上。

书包撞掉了,江回惊诧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粉红粉红,跟水蜜桃似的,夕阳从墙头爬到他脸上,暖洋洋的,哪有什么眼泪,只有压不下的眼尾,莹翘翘的全是笑。

冯夏瞧了半响,后知后觉:“你没哭啊?那你一副哭惨了的样子。”

江回偏开脸,两瓣水红的嘴唇抿在一起,就是水蜜桃的核儿,嘴角尖尖翘,压都压不住。

冯夏跟鬼上了身,伸手去捏他的嘴唇,软软的,呼吸喷到手背上,热乎乎的。

江回登时红了脸,局促不安地揪着手指头,声音猫儿一样从嘴里溢出来:“对……不起……”他怯怯地颤了颤眼睫,“……我、不该笑你……”

啊?啊!

冯夏被烫了手,往后跳开一步,一想到自己干的事,尴尬得耳朵都烧了起来。

“冯夏!”有人叫,“还在外面晃,你爸快回来了!”

“哦哦!”也不知道在应谁,她丢下江回就跑。

跑到前头一条巷子,转个弯靠在墙上狠喘气,心跳都快蹦出嘴巴了。

她扒着墙,探出头看,江回正弯腰捡书包,拍拍灰尘,背到肩膀上。

又诚实又可爱又乖又干净的孩子。

冯夏抽了自己右手一巴掌——贱手!怎么就控制不住!

脚步声靠近,她赶紧继续朝前跑。

“你去哪?”江回转过弯来,叫她。

冯夏头也不回,“回、家!”

“跑反了!”

“……”冯夏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大概是鹌鹑那样吧,跟在江回身边,窝窝囊囊地走。

他们穿过好几条巷子,在某条巷子的中间段停下,江回拉开右边的绿色铁门,上了楼。

冯夏下意识转进左边的黄色木头门里,穿过潮湿的室内,跑上窄窄的木楼梯,推开半黄老旧的小木门,挤过杂乱的箱子和床,趴到稍微空旷一点的窗口。

她掀开旧旧的窗帘,从生锈的铁丝网朝对面看。

巷子很窄,以至于楼与楼之间的窗户很近。对面是一扇大窗,双开的,白玻璃,漂亮花纹窗帘,窗口很干净,总之看着就是个挺好的人家。

在极近的呼吸和遥远的嘈杂声里,冯夏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窗口走来。

刷!

对面窗帘拉开的瞬间,她猛地放下窗帘,矮身趴在纸箱子上呼吸了好几口,才一点点爬起来,偷偷掀开一个帘子角,朝对面看。

“干嘛呢?”江回笑意盈盈站在对面窗边。

被发现了,冯夏也不遮掩了,撩起窗帘直视他,“就是有点奇怪。”

她以为自己会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类似于灵魂飘在一边的状态来到江回的15岁。

没想到,她用这样极近极近的方式直接参与进他的生活里。

“哪里奇怪?”江回抬头检查窗户,没发现问题,又检查窗帘。

“不是你,”冯夏打断他的自我审查,“是我。”

江回揪着窗帘,不知想到什么,脸红了。

“嘭!”地一声,楼下的木门被踢开了,震动带得二楼的窗户跟着颤。

冯夏蓦地放下窗帘,反身跑下楼。

昏黄的灯泡亮起,她站在楼梯口,看一个男人拎着一个塑料瓶进来,大概心情好,他把塑料瓶放桌上,问冯夏,“还不做饭?”

冯夏沉默地挤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木桌子、板凳、箱子围起来的窄空间,煤气罐接着油腻腻的炉灶。

熟练地淘米蒸饭,从桌下抽出装菜的篮子,拿两个西红柿和一个鸡蛋,墙壁上挂着巴掌大的五花肉。

她取下来,洗干净,扔锅里煮,煮熟了插出来,晾一晾,切成肉片,炒青椒回锅肉。

把碗筷摆上桌,拿一个酒杯。男人拧开塑料瓶的盖子,往酒杯里倒。

刺鼻的白酒味扩散,冯夏闷头吃西红柿鸡蛋。

男人说:“去把胡豆端出来我下酒。”

冯夏端过来。男人一口胡豆咬得咔咔响,“今天又跟对面那小子出去了?”

冯夏没出声。

男人啜一口酒,上下打量她,“你今年几岁了?”

她哪知道。

冯夏胡乱说:“15。”

男人点点头,“我想差不多也是这个岁数,当年你妈带你来我家时,你也有个四五岁了,这么一晃,十年过去了。”

话音一转,他问:“你那儿,他给你开多少钱?”

“不知道。”

“你没问啊?”男人用筷子恶狠狠戳冯夏的头,“你说你长张嘴有个几把用!这点事都不敢问!”

油腻腻的筷子戳到额头的筋,疼得冯夏想掀桌子,她挪开脑袋,站起身就走。

“说你两句就走,坐下!”男人一巴掌把筷子拍桌上,吼她。

冯夏端着碗,在那张黑漆漆的方凳坐下。

“明天我给你问去!”男人说。

“随便。”

“你这啥态度!有这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他瞪着眼,一副恨不得打死她又拼命忍住的模样,冯夏没吭声,低头刨饭。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给你问去。”他拿起筷子,在桌缘敲了两下,夹一片肥亮亮的肉,嚼得吧唧吧唧响。

冯夏刨完米饭,飞快洗了碗,跑上楼。男人嚷嚷着骂她什么,她没去听,钻进小杂屋,反锁了门,扑到窗口去。

外面的天黑了,各家各户都点上了灯。对面的房间黑着,但是能从半开的门看见客厅里亮堂的白光。

她猜江回在吃饭。

手爬上墙,扯了扯灯绳,黄灯泡亮起,她坐在箱子上,打量这个房间。

小、窄、破,一张窄窄的铁床占据了半个房间,各种箱子、柜子、塑料板凳堆积了另一半。

她掀开纸箱,里面装的全是衣服、鞋子之类的东西。

真穷。

难怪她俩衣兜比脸干净。

“啪!”

对面的灯亮了,她回头,江回关上门,手里端着一个碗,朝这边走来,看见她坐在窗边,笑了一下,“吃饭没?”

冯夏点点头,吃了,没吃饱。

番茄鸡蛋她没敢多吃,怕多吃两口都能戳到那男的穷筋,提刀杀她。

“我妈包的抄手,白菜猪肉馅儿,尝不尝一下?”他那样问,手却直接伸过来。

“吃吃吃!”冯夏把手从铁网穿出去,也许他们经常这样递东西,她这边的铁网有一处被拉得很阔,碗刚好能进出。

江妈妈调的红油底料很香,冯夏吃第一颗就停不下来,一口气全吃完,打着饱嗝,浑身都是满足。

她把碗递回去,反身到处找纸,直到江回递纸给她,她才意识到——她这么穷,是用不起纸擦嘴的。

“有镜子吗?”她想看看江回的这个邻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可怜,让他吃饭都恋恋不忘。

“你等一下。”江回端着碗出了房间,再进来时,手里拿着一面粉色图案的镜子,折叠的,有点大。

看起来像是他妈妈用的。

冯夏掰开镜子,昏暗的灯光下,干净的玻璃镜片倒映出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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