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遗忘的速度与一碗面的重量

回到城堡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如果那种暗红色算黑的话。

青莲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的光落在白璃脸上,老前辈的眼神微微一凝。

“进来。”她只说了一个字。

治疗室里,青莲的手指搭在白璃腕脉上,闭着眼睛,眉头越皱越紧。赤月端着药汤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小七趴在白璃肩头,灵体的光芒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像是也跟着累了。

墨辰站在床边,没有坐下,只是一直看着白璃。他胸口的平衡之心已经取出来了,此刻正悬浮在青莲特制的修复法阵中,七彩光芒微弱地跳动,像一颗受伤的心脏。

“记忆流失的速度比预想的快。”青莲收回手,睁开眼,“创世神留下的那道保险,是以‘存在’为燃料的。每动用一次,你作为‘白璃’的部分就会被燃烧一部分。”

她顿了顿,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忍:“按照这个速度,如果不再动用那股力量,你大概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什么?”白璃问。

“半个月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房间里安静了。

柳清弦握紧空荡荡的剑鞘。孟七娘别过脸,看着墙角。夜罗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只有墨辰还看着白璃。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白璃反而笑了:“半个月,够打凌霄子了吗?”

“够。”墨辰说,“不用半个月,七天就够了。”

“那不就得了。”白璃抽回被他握得有些疼的手,“别这么紧张,又不是死了。只是忘点东西,我底子好,说不定以后还能想起来。”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墨辰看到,她收回手后,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是苏小婉的母亲留给她的。她每次紧张或不安时,都会做这个小动作。

她在紧张。她在害怕。

只是她不说。

青莲叹了口气:“先喝药吧。这碗药能温养魂魄,虽然不能逆转记忆流失,但可以减缓速度。”

白璃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把碗递回去:“还有吗?给墨辰也来一碗,他脸色比我还难看。”

“你还有心思管我。”墨辰无奈。

“当然了。”白璃理所当然地说,“你死了,谁给我做阳春面?”

这话本是玩笑,但说出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阳春面是什么?”她问。

房间里再次安静。

青莲看着墨辰。墨辰看着白璃。白璃眨了眨眼,忽然又笑了:“逗你们的。我记得,阳春面,多加一个煎蛋。”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墨辰没有揭穿她。他只是说:“好,明天就给你做。”

“你会做吗?”白璃怀疑。

“不会。”墨辰诚实地说,“但可以学。”

赤月举手:“我会!我做过!虽然天魔界的面粉不太一样,但原理差不多!”

于是,第二天的早餐,多了一碗阳春面。

面是赤月做的,墨辰在旁边观摩。第一次下厨的前任仙君大人,站在灶台前,表情比面对凌霄子时还严肃。他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像是在参悟什么绝世剑法。

“水开了要加凉水。”赤月指导。

墨辰加了一勺。

“面煮三分钟就好。”

墨辰计时,一秒不差。

“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墨辰想了想,说:“双面。她说要煎蛋,没说单面双面。双面更稳妥。”

于是有了这碗面——面条软硬适中,汤清味鲜,煎蛋金黄,青菜翠绿。摆盘也很讲究,蛋放在最上面,青菜斜靠在碗边,面条整齐地蜷在碗底,像一朵绽放的白莲。

白璃看着这碗面,看了很久。

“怎么了?”墨辰难得有些紧张,“不好吃?我第一次做——”

“不是。”白璃拿起筷子,“我是想记住它长什么样。”

她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烫,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墨辰坐在旁边,没有吃。他只是看着她吃。

一碗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白璃放下碗,认真地说:

“墨辰,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阳春面。”

墨辰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他没有说的是——她根本不记得这辈子吃过几碗阳春面。那只是苏小婉的记忆,不是她的。

但她说好吃,那就是好吃。

早餐后,青莲把墨辰单独叫到观测室。

“平衡之心的修复需要时间。”青莲指着法阵中的七彩水晶,“裂痕很深,至少需要七天。”

“凌霄子等不了七天。”墨辰说,“三界归元阵已经启动,每拖延一天,三界的平衡就崩坏一分。”

“我知道。”青莲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在通知你——这七天,你哪儿也不准去。”

墨辰皱眉:“前辈——”

“白璃只剩下半个月。”青莲打断他,“你确定要浪费这七天去和凌霄子拼命,而不是陪着她?”

墨辰沉默了。

“而且,”青莲的语气缓了缓,“你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送死。平衡之心没修复,你体内七则随时可能反噬。你死了,白璃那丫头怎么办?谁来一遍遍给她讲你们的故事?”

墨辰还是沉默。

“七天。”青莲说,“这七天,你留在城堡修复平衡之心。柳清弦他们也不会闲着——我会给他们安排修炼任务。七天后,平衡之心修复完成,你们一起去昆仑之巅。”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长时间。白璃那丫头的记忆,能不能撑过这七天……看她自己,也看你。”

墨辰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堡庭院里,白璃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小七趴在她膝头,灵体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低着头,似乎在和小七说话,偶尔笑一下,偶尔摸摸它的触须。

阳光——如果那算阳光的话——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七天。”墨辰说,“我留下。”

青莲点头,没有多说。

接下来的日子,城堡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白天,柳清弦、孟七娘、夜罗刹在训练场进行高强度的法则融合训练。青莲给他们制定了魔鬼般的课程表——早晨打坐调息,上午对战练习,下午法则应用,晚上复盘总结。

孟七娘抱怨过几次“这比杀人还累”,但每次抱怨完,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训练场。

夜罗刹话最少,训练最拼命。他的龙族血脉在贪婪和嫉妒法则的刺激下,开始出现新的变化——双刃上浮现出更清晰的暗金龙纹,出刀时隐隐带着龙吟。

柳清弦失去了青霜剑,但他的剑意反而更纯粹了。没有剑,他就用手指作剑;没有鞘,他就用心作鞘。青莲说,等他重新握剑的那天,会是脱胎换骨的剑修。

而墨辰,大部分时间都在静修室修复平衡之心。

七彩水晶悬浮在他面前,裂痕在青莲特制的法阵中缓慢愈合。他每天早晚各服用一次青莲调配的药汤,苦涩程度比之前更甚,但他眉头都没皱过——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每天傍晚,他都会去找白璃。

有时候他们在庭院里散步,墨辰给她讲今天修炼的进展,白璃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有时候他们坐在露台上看日落,暗红色的天空在他们眼中慢慢变深,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坐着。

有时候,白璃会问一些问题。

“墨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青色的。苏小婉最喜欢青色。”

“后来呢?”

“后来你嫌那件衣服太老气,换了一件月白色的。”

“那件好看吗?”

“好看。”

白璃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记性真好。”

墨辰没有告诉她,不是他记性好,是这些细节他反复回忆过无数次。

有时候,白璃会问重复的问题。

“墨辰,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来着?”

“你打开血棺,把我吵醒了。”

“哦对,我有那么莽撞吗?”

“有。”

“那你当时想什么?”

“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扔出去。”

“后来呢?”

“……后来没舍得。”

一模一样的对话,昨天刚发生过。但墨辰没有说破,他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像念诵经文。

第三天傍晚,白璃问他:“墨辰,阳春面是什么味道来着?”

墨辰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带你去厨房。”

厨房里,赤月正在收拾碗碟,看到他们进来,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墨辰系上围裙——这三天他每天下午都在这里练习,已经能熟练地烧水、煮面、调味了。

白璃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托着下巴看他。

灶火的光映在墨辰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更深。他的白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面条,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墨辰。”

“嗯?”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墨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以前?”他想了想,“以前是个仙君。穿白袍,佩长剑,说话很少,脾气很臭。”

“那你喜欢以前还是现在?”

墨辰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轻松。”他说,“不用想太多,不用怕失去。剑在手,天下哪里都可去得。”

他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开始煎蛋。

“但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也很好。”

“好在哪里?”

墨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蛋,边缘开始变焦黄,他用铲子轻轻翻面。

“好在有你在。”他说。

白璃没有说话。

墨辰把煎蛋铺在面上,撒上葱花,端到她面前。

白璃看着这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她说,眼眶有些红,“我记得这个味道。”

墨辰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的是——她昨天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第四天傍晚,白璃没有问问题。

她坐在露台的栏杆边,看着远方的天空。小七趴在她肩头,灵体安静地发出微光。

墨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白璃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墨辰,我是不是……快把你忘了?”

墨辰的心揪紧了一下。

“没有。”他说,“你还记得我。”

“记得。”白璃点头,“但有些东西开始模糊了。比如你的样子,我记得是好看的,但具体哪里好看,我说不上来。比如我们说过的话,我记得很重要,但记不全了。”

她转头看他,眼神里有很少见的脆弱:

“我怕有一天,我连你是谁都忘了。”

墨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水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我就每天告诉你。”他说,“我叫墨辰,是你最重要的人。我们约定过,等一切结束,要一起生活,要每天吃阳春面。”

“如果我还是记不住呢?”

“那就说一百遍。一百遍不够一千遍,一千遍不够一万遍。”

“如果你也老了呢?”

“那就说到说不动为止。”

白璃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滑落下来。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

“墨辰,你有时候真的很会说话。”

“是吗?”

“嗯。平时话那么少,一到关键时候就特别会说。”

墨辰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因为平时没什么关键时候。”

白璃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靠在他肩上。

“墨辰。”

“嗯?”

“如果我真的全忘了,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白痴,你还会喜欢我吗?”

墨辰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发顶。

“会。”他说,“喜欢又不需要你记得。”

白璃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画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那我努力记得。”

第五天,白璃忘了小七的名字。

她看着飘在自己肩头的灵体,眼神茫然:“这是……”

小七发出焦急的“噗噗”声,用触须轻轻碰她的脸。

白璃看着它,过了很久,忽然说:“啊,小七。对不起,刚才卡了一下。”

小七又叫了几声,这次是委屈的呜咽。

白璃摸了摸它的触须:“不哭不哭,下次不会忘了。”

但墨辰注意到,她说“小七”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第六天,白璃在庭院里遇到了夜罗刹。

她看着他,微微皱眉:“你是……”

夜罗刹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说:“夜罗刹。”

“哦,夜罗刹。”白璃点头,然后又问,“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夜罗刹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很久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扶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孟七娘来找白璃。

她没说什么,只是坐在白璃床边,把自己那把已经失去刀身的刀柄放在她手里。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孟七娘说,“第一年用它杀了十七个人,最后一个是我的师父。后来换了更好的刀,这把就一直收着。”

白璃握着刀柄,感受着上面斑驳的划痕。

“为什么给我?”她问。

“让你记得。”孟七娘说,“有个叫孟七娘的杀手,欠你一条命。”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还有,你欠我一顿酒。别想赖账。”

白璃笑了:“好,不赖账。”

第七天清晨,墨辰推开静修室的门。

平衡之心悬浮在他掌心,七彩光芒稳定而柔和,裂痕已经完全愈合。不仅如此,经过七天的修复和温养,它比之前更加凝实,隐隐带着一丝温润的光泽。

青莲检查后,点了点头:“可以了。”

墨辰把平衡之心按回胸口。熟悉的力量重新涌入经脉,七则在他的体内找到了完美的平衡——不是压制,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和谐的共存。

“七则归心已成。”青莲说,“接下来,你们要去昆仑之巅了。”

墨辰点头,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青莲前辈,”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如果……如果白璃忘了一切,甚至忘了她自己,我还能帮她找回来吗?”

青莲沉默了很久。

“难。”她说,“记忆不是灵力,不是法则,没法修炼,没法强求。创世神留下的那道保险,烧掉的是她存在的根基。”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墨辰转过身。

“什么办法?”

青莲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君,如今为一个记忆正在消失的姑娘,眼神里写满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叹了口气。

“让她重新经历一遍。”她说,“去你们去过的地方,见你们见过的人,做你们做过的事。记忆可以烧掉,但感觉烧不掉。”

“身体会记得。心会记得。”

墨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谢谢前辈。”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白璃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衣裳,头发随意挽着,小七飘在她肩头。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染成淡淡的金色。

墨辰向她走去。

“要出发了?”白璃问。

“嗯。”

“这次去哪里?”

“昆仑之巅。”墨辰说,“最后一战。”

白璃点点头,没有多问。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

墨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微微的凉,但很稳。

“墨辰。”

“嗯?”

“我刚才想了好久,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想不起来,就站在这里等。想着你肯定会来找我。”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

“你果然来了。”

墨辰看着她。

看着这个正在一点点忘记自己的姑娘。

他握紧她的手。

“走吧。”他说,“一起去。”

白璃笑了。

“好。”

他们并肩走向城堡大门。

身后,柳清弦、孟七娘、夜罗刹陆续跟上。小七飘在最前面,灵体在晨光中发出柔和的光芒。

门外,通往昆仑之巅的路在等待。

而他们,终于要走到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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