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炒青菜与三千年的时差
墨辰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还是仙君，白袍墨发，站在天界的仙君府回廊下。廊外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时落英缤纷，有几瓣飘进他掌心的茶盏中。
有人在他身后笑，声音清脆如风铃。
他回头。
没有人。
只有一树桃花，开得热烈而寂寞。
然后他醒了。
晨光从岩窟口斜斜照进来，在血棺表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小七趴在他膝头，触须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灵体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白璃还睡在他旁边。
她裹着他的外袍，侧身蜷缩，呼吸平稳绵长。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半透明的金色，像两片栖息的蝶翼。
墨辰没有动。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在睡梦中舒展的眉头、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无意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
他记得她刚住进血棺时，睡觉从来不会碰任何东西。
总是蜷在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怕占用了太多空间。醒来时也从不赖床，天还没亮就坐起身，眼神警觉得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依赖。
会在睡着时不自觉靠向他。
会在寒冷时主动握住他的手。
会在醒来第一眼寻找他的身影。
墨辰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没有把她推开。
“前辈——”
赤月的声音从岩窟深处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活力。
墨辰轻轻抽回被白璃攥着的衣角，没有惊醒她。他站起身，小七迷迷糊糊从他膝头滑落，在空中打了个滚才稳住，发出不满的“噗噗”声。
厨房——其实只是岩窟角落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已经升起了火。赤月正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往火里添柴。
“前辈，今天想学什么？”他仰头问，眼神亮晶晶的。
墨辰沉默了几秒。
“炒青菜。”他说。
赤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炒青菜！这个比煮面简单！”
他热情地开始科普：“炒青菜的关键是火候，要大火快炒，时间不能长，长了就黄了蔫了；油不能多，多了腻；盐要最后放，放早了出水……”
墨辰认真听着，表情比听青莲讲法则融合时还专注。
灶火映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深。
灵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靠在榻上，隔着半个岩窟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连茶都要弟子沏好端到案前的仙君，此刻正蹲在灶台前，神情严肃地听一个少年讲解炒青菜的要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掀开被子，扶着榻沿慢慢站起来。
三千年沉睡让她的双腿还很虚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没有叫墨辰，也没有叫赤月，只是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厨房。
走到一半时，白璃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没有看到墨辰，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她听到厨房那边的动静，转头看去，看到墨辰正笨拙地往锅里倒油。
油溅起来，他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赤月在旁边喊：“快！快放菜！油热了！”
墨辰端起那盘洗好的青菜，动作僵硬得像在搬运易碎法器。青菜入锅的瞬间，油花四溅，他又往后躲了一下。
白璃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起身，走到灵儿身边，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
“想去厨房？”她问。
灵儿点头。
两人一起走过去，在厨房边缘站定。
墨辰正专注地和锅里那堆青菜搏斗。他握着锅铲的姿势不太对，翻炒的动作生涩得像初学者挥剑，但表情非常认真，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锅青菜，而是某个境界高深的对手。
“盐！盐！”赤月递过盐罐。
墨辰接过，撒了一勺。
“多了多了！”赤月惨叫。
墨辰手一顿，想把多余的盐挑出来，但青菜已经蔫了，汁水渗出来，和盐混在一起，显然来不及了。
他看着锅里那堆蔫软、过咸、边缘还有些焦黑的青菜，沉默了几秒。
“……失败。”他平静地宣布。
赤月欲言又止。
灵儿笑出了声。
墨辰回头，看到她扶着白璃站在厨房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哥，”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墨辰没有否认。
“以前不会做饭。”他说，“现在也不会。”
“但你以前不会承认自己不会。”
墨辰想了想。
“老了。”他说，“脸皮厚了。”
灵儿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红。
她别过脸，假装被油烟呛到，轻轻咳了两声。
白璃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只是接过墨辰手里那盘失败的炒青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墨辰看着她。
赤月紧张地盯着她。
灵儿也不咳了，转头看着她。
白璃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她说：
“咸了。”
墨辰点头，记下。
“还有点焦。”
墨辰继续点头。
“青菜老了，火候过了。”
墨辰再点头。
“但是，”白璃顿了顿，“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
墨辰看着她，眼神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下来。
“下次会更好。”他说。
白璃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早餐是失败的炒青菜、野菜汤、以及最后几块营养块。
赤月把营养块掰碎了泡在汤里，勉强凑出一锅能称为“粥”的东西。
灵儿喝得很慢。
她刚醒来不久，消化系统还很脆弱，只能吃流食。但她每喝一口都会说“好喝”，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重要任务。
赤月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低头猛扒自己那碗粥。
白璃吃完那盘咸炒青菜，把空盘子推到墨辰面前。
“明天还学这个？”她问。
墨辰想了想。
“学西红柿炒蛋。”他说，“简单点。”
赤月立刻举手：“这个我会！鸡蛋要先打散！西红柿要去皮切块！”
灵儿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开口：“哥。”
墨辰抬头。
“你小时候，”灵儿说，“最讨厌吃西红柿。”
墨辰愣了一下。
“……忘了。”
“你骗人。”灵儿说，“你记性那么好，怎么可能忘。”
墨辰没有回答。
灵儿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头，继续喝自己那碗粥。
白璃看着这对兄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之间，隔了三千年。
三千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人从讨厌西红柿变成可以接受西红柿炒蛋。
足以让一个不进厨房的仙君变成每天研究菜谱的家庭煮夫。
足以让黑发变成白发，锐气磨成圆融。
但这些变化，灵儿都没有参与。
她醒来时，哥哥已经老了。
不会告诉她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西红柿的，不会告诉她为什么学做饭的，不会告诉她那些她错过的三千年里，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墨辰不说。
灵儿也不问。
他们就这样，隔着三千年的时差，笨拙地重新学习如何当兄妹。
白璃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说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每天醒来，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每天听墨辰重复“我叫墨辰，是你最重要的人”，然后努力记住，然后在第二天忘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久。
但至少今天，她还记得。
记得墨辰是她的……很重要的人。
记得灵儿是墨辰的妹妹，也是她的妹妹。
记得赤月是个爱哭又爱操心的少年。
记得小七是一只喜欢趴在她膝头打呼噜的灵体。
记得这堆失败的炒青菜，是墨辰起早为她学的。
她把这些记忆攥在掌心，像攥着即将融化的雪。
“白璃。”墨辰叫她。
她回过神。
墨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在想什么？”他问。
白璃想了想，如实回答：
“在想还能记住你多久。”
岩窟里安静了一瞬。
赤月握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灵儿放下汤碗，看着她。
墨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不用想。”他说，“我会帮你记住。”
白璃看着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如果我也忘了你呢？”她问。
墨辰想了想。
“那我就每天告诉你一遍。”
“如果记不住呢？”
“一百遍。”
“还是一百遍也记不住呢？”
墨辰看着她，眼神平静而认真。
“那就一千遍。”他说，“一万遍。”
“总会记住的。”
白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再问。
下午，灵儿说想去外面看看。
赤月立刻自告奋勇当向导，背起他的小竹篓，兴冲冲地走在前面。
灵儿走得很慢。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几步就要停下休息。但她坚持自己走，不让任何人扶。
赤月很有耐心，每走一小段就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植物给她介绍。
“这个是岩苔，不能吃，但可以止血。”
“这个是火绒草，晒干了可以做火引子。”
“这个……”他顿了顿，“这个我也不认识，青莲前辈没教过。”
灵儿蹲下身，仔细看着那株不起眼的灰色植物。
“它叫什么？”她问。
赤月挠头：“不知道……可能没名字？”
灵儿想了想。
“那就叫它小灰吧。”
赤月愣了一下。
“小灰？”
“嗯。”灵儿笑了，“像你。”
赤月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头猛走，假装没听见。
白璃坐在岩窟口的岩石上，看着这一幕。
墨辰在她旁边。
“你妹妹，”白璃说，“很会逗人。”
墨辰点头。
“从小就会。”他说，“小时候追着府里的仙鹤跑，跑不过就哭，哭完下次还追。”
白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扬起。
“你呢？”
“我？”墨辰想了想，“在旁边看着。”
“不帮忙？”
“帮过。”墨辰说，“仙鹤啄我，没啄她。”
白璃看了他一眼。
“你那时候多大？”
“大概……七八岁？”
白璃沉默了几秒。
“原来你从小就这样。”她说。
墨辰没有否认。
“哪样？”
白璃想了想。
“做了也不说。”她说，“被人发现了也不承认。”
墨辰没有回答。
白璃也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说：
“灵儿很幸运。”
墨辰转头看她。
“有你这个哥哥。”白璃说，“等她三千年。”
墨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是我等她。”
白璃看他。
“是她等我。”墨辰说，“被控制的那些年，她一直在等我去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
“我等了三千年，她等了三千零几年。”
白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傍晚，灵儿和赤月回来了。
小竹篓里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大部分是赤月认识的可食用品种，也有几株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
“这个是灵儿姑娘发现的！”赤月兴奋地展示一株淡紫色的蘑菇，“青莲前辈的笔记里提过，这个可以炖汤！”
灵儿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她扶着岩壁慢慢坐下，小七立刻飘过来，用触须轻轻碰她的脸，像在确认她没事。
“我没事。”灵儿轻声说，摸了摸它的触须，“只是走累了。”
小七发出温柔的“噗噗”声，蜷在她膝头，乖乖当暖炉。
晚饭是蘑菇汤。
赤月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定，汤鲜味美，蘑菇软嫩。
灵儿喝了两碗。
墨辰看着她，眉头微微舒展。
“累不累？”他问。
灵儿摇头。
“开心。”她说，“很久没看到这么多……活的东西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
“梦里只有桃花。”
墨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蘑菇都夹到她碗里。
灵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蘑菇，没有推辞。
她低头，一片片吃完。
夜深了。
赤月裹着毯子睡着了，鼾声像锯木头。
灵儿也睡下了，小七趴在她枕边，灵体发出微弱的荧光。
白璃靠在血棺边，似睡非睡。
墨辰没有睡。
他坐在岩窟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天魔界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暗红色的天幕，偶尔有几道裂隙愈合时的流光划过。
他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白璃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墨辰点头。
白璃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只是和他并肩坐着，看着同一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过了很久，墨辰忽然开口。
“白璃。”
“嗯。”
“明天学西红柿炒蛋。”
白璃转头看他。
“你不是讨厌吃西红柿吗？”
墨辰愣了一下。
“……灵儿告诉你的？”
“嗯。”
墨辰沉默了几秒。
“三千年了。”他说，“口味会变。”
白璃看着他。
“真的变了？”她问。
墨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没有。”
白璃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墨辰读不懂的情绪。
“那为什么还要学？”她问。
墨辰看着远方的天空。
“因为灵儿喜欢。”他说。
白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墨辰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白璃。”
“嗯。”
“如果有一天，”墨辰说得很慢，“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顿了顿。
“我会每天告诉你一遍。”
“告诉你叫白璃，是我们的同伴，是灵儿叫姐姐的人，是……”
他又顿了顿。
“是我喜欢的人。”
白璃没有回答。
但她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夜风从岩窟口吹进来，带着天魔界特有的凉意。
墨辰拉过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白璃没有动。
她只是靠着他的肩，闭上眼睛。
“墨辰。”
“嗯。”
“明天我想吃西红柿炒蛋。”
“……好。”
“咸一点。”
“……好。”
“蛋多放一个。”
“好。”
白璃没有再说话。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握着他手的手指慢慢松开，像一只终于安心入睡的猫。
墨辰没有抽回手。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夜空，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
远处，一道裂隙愈合时的流光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他想，明天要早起。
去买西红柿，买鸡蛋，学一道新菜。
然后做给她吃。
——无论她记不记得。
——无论她明天醒来时，还认不认识自己。
他都会做。
一遍遍，一天天，一年年。
直到她记住。
或者直到他做不动。
墨辰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他花白的鬓发，带着三千年的疲惫，也带着三千年来第一个真正安宁的夜晚。
梦里他还是仙君，白袍墨发，站在天界的仙君府回廊下。廊外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时落英缤纷，有几瓣飘进他掌心的茶盏中。
有人在他身后笑，声音清脆如风铃。
他回头。
没有人。
只有一树桃花，开得热烈而寂寞。
然后他醒了。
晨光从岩窟口斜斜照进来，在血棺表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小七趴在他膝头，触须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灵体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白璃还睡在他旁边。
她裹着他的外袍，侧身蜷缩，呼吸平稳绵长。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半透明的金色，像两片栖息的蝶翼。
墨辰没有动。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在睡梦中舒展的眉头、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无意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
他记得她刚住进血棺时，睡觉从来不会碰任何东西。
总是蜷在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怕占用了太多空间。醒来时也从不赖床，天还没亮就坐起身，眼神警觉得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依赖。
会在睡着时不自觉靠向他。
会在寒冷时主动握住他的手。
会在醒来第一眼寻找他的身影。
墨辰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没有把她推开。
“前辈——”
赤月的声音从岩窟深处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活力。
墨辰轻轻抽回被白璃攥着的衣角，没有惊醒她。他站起身，小七迷迷糊糊从他膝头滑落，在空中打了个滚才稳住，发出不满的“噗噗”声。
厨房——其实只是岩窟角落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已经升起了火。赤月正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往火里添柴。
“前辈，今天想学什么？”他仰头问，眼神亮晶晶的。
墨辰沉默了几秒。
“炒青菜。”他说。
赤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炒青菜！这个比煮面简单！”
他热情地开始科普：“炒青菜的关键是火候，要大火快炒，时间不能长，长了就黄了蔫了；油不能多，多了腻；盐要最后放，放早了出水……”
墨辰认真听着，表情比听青莲讲法则融合时还专注。
灶火映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深。
灵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靠在榻上，隔着半个岩窟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连茶都要弟子沏好端到案前的仙君，此刻正蹲在灶台前，神情严肃地听一个少年讲解炒青菜的要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掀开被子，扶着榻沿慢慢站起来。
三千年沉睡让她的双腿还很虚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没有叫墨辰，也没有叫赤月，只是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厨房。
走到一半时，白璃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没有看到墨辰，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她听到厨房那边的动静，转头看去，看到墨辰正笨拙地往锅里倒油。
油溅起来，他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赤月在旁边喊：“快！快放菜！油热了！”
墨辰端起那盘洗好的青菜，动作僵硬得像在搬运易碎法器。青菜入锅的瞬间，油花四溅，他又往后躲了一下。
白璃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起身，走到灵儿身边，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
“想去厨房？”她问。
灵儿点头。
两人一起走过去，在厨房边缘站定。
墨辰正专注地和锅里那堆青菜搏斗。他握着锅铲的姿势不太对，翻炒的动作生涩得像初学者挥剑，但表情非常认真，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锅青菜，而是某个境界高深的对手。
“盐！盐！”赤月递过盐罐。
墨辰接过，撒了一勺。
“多了多了！”赤月惨叫。
墨辰手一顿，想把多余的盐挑出来，但青菜已经蔫了，汁水渗出来，和盐混在一起，显然来不及了。
他看着锅里那堆蔫软、过咸、边缘还有些焦黑的青菜，沉默了几秒。
“……失败。”他平静地宣布。
赤月欲言又止。
灵儿笑出了声。
墨辰回头，看到她扶着白璃站在厨房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哥，”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墨辰没有否认。
“以前不会做饭。”他说，“现在也不会。”
“但你以前不会承认自己不会。”
墨辰想了想。
“老了。”他说，“脸皮厚了。”
灵儿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红。
她别过脸，假装被油烟呛到，轻轻咳了两声。
白璃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只是接过墨辰手里那盘失败的炒青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墨辰看着她。
赤月紧张地盯着她。
灵儿也不咳了，转头看着她。
白璃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她说：
“咸了。”
墨辰点头，记下。
“还有点焦。”
墨辰继续点头。
“青菜老了，火候过了。”
墨辰再点头。
“但是，”白璃顿了顿，“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
墨辰看着她，眼神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下来。
“下次会更好。”他说。
白璃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早餐是失败的炒青菜、野菜汤、以及最后几块营养块。
赤月把营养块掰碎了泡在汤里，勉强凑出一锅能称为“粥”的东西。
灵儿喝得很慢。
她刚醒来不久，消化系统还很脆弱，只能吃流食。但她每喝一口都会说“好喝”，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重要任务。
赤月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低头猛扒自己那碗粥。
白璃吃完那盘咸炒青菜，把空盘子推到墨辰面前。
“明天还学这个？”她问。
墨辰想了想。
“学西红柿炒蛋。”他说，“简单点。”
赤月立刻举手：“这个我会！鸡蛋要先打散！西红柿要去皮切块！”
灵儿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开口：“哥。”
墨辰抬头。
“你小时候，”灵儿说，“最讨厌吃西红柿。”
墨辰愣了一下。
“……忘了。”
“你骗人。”灵儿说，“你记性那么好，怎么可能忘。”
墨辰没有回答。
灵儿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头，继续喝自己那碗粥。
白璃看着这对兄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之间，隔了三千年。
三千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人从讨厌西红柿变成可以接受西红柿炒蛋。
足以让一个不进厨房的仙君变成每天研究菜谱的家庭煮夫。
足以让黑发变成白发，锐气磨成圆融。
但这些变化，灵儿都没有参与。
她醒来时，哥哥已经老了。
不会告诉她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西红柿的，不会告诉她为什么学做饭的，不会告诉她那些她错过的三千年里，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墨辰不说。
灵儿也不问。
他们就这样，隔着三千年的时差，笨拙地重新学习如何当兄妹。
白璃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说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每天醒来，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每天听墨辰重复“我叫墨辰，是你最重要的人”，然后努力记住，然后在第二天忘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久。
但至少今天，她还记得。
记得墨辰是她的……很重要的人。
记得灵儿是墨辰的妹妹，也是她的妹妹。
记得赤月是个爱哭又爱操心的少年。
记得小七是一只喜欢趴在她膝头打呼噜的灵体。
记得这堆失败的炒青菜，是墨辰起早为她学的。
她把这些记忆攥在掌心，像攥着即将融化的雪。
“白璃。”墨辰叫她。
她回过神。
墨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在想什么？”他问。
白璃想了想，如实回答：
“在想还能记住你多久。”
岩窟里安静了一瞬。
赤月握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灵儿放下汤碗，看着她。
墨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不用想。”他说，“我会帮你记住。”
白璃看着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如果我也忘了你呢？”她问。
墨辰想了想。
“那我就每天告诉你一遍。”
“如果记不住呢？”
“一百遍。”
“还是一百遍也记不住呢？”
墨辰看着她，眼神平静而认真。
“那就一千遍。”他说，“一万遍。”
“总会记住的。”
白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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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再问。
下午，灵儿说想去外面看看。
赤月立刻自告奋勇当向导，背起他的小竹篓，兴冲冲地走在前面。
灵儿走得很慢。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几步就要停下休息。但她坚持自己走，不让任何人扶。
赤月很有耐心，每走一小段就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植物给她介绍。
“这个是岩苔，不能吃，但可以止血。”
“这个是火绒草，晒干了可以做火引子。”
“这个……”他顿了顿，“这个我也不认识，青莲前辈没教过。”
灵儿蹲下身，仔细看着那株不起眼的灰色植物。
“它叫什么？”她问。
赤月挠头：“不知道……可能没名字？”
灵儿想了想。
“那就叫它小灰吧。”
赤月愣了一下。
“小灰？”
“嗯。”灵儿笑了，“像你。”
赤月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头猛走，假装没听见。
白璃坐在岩窟口的岩石上，看着这一幕。
墨辰在她旁边。
“你妹妹，”白璃说，“很会逗人。”
墨辰点头。
“从小就会。”他说，“小时候追着府里的仙鹤跑，跑不过就哭，哭完下次还追。”
白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扬起。
“你呢？”
“我？”墨辰想了想，“在旁边看着。”
“不帮忙？”
“帮过。”墨辰说，“仙鹤啄我，没啄她。”
白璃看了他一眼。
“你那时候多大？”
“大概……七八岁？”
白璃沉默了几秒。
“原来你从小就这样。”她说。
墨辰没有否认。
“哪样？”
白璃想了想。
“做了也不说。”她说，“被人发现了也不承认。”
墨辰没有回答。
白璃也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说：
“灵儿很幸运。”
墨辰转头看她。
“有你这个哥哥。”白璃说，“等她三千年。”
墨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是我等她。”
白璃看他。
“是她等我。”墨辰说，“被控制的那些年，她一直在等我去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
“我等了三千年，她等了三千零几年。”
白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傍晚，灵儿和赤月回来了。
小竹篓里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大部分是赤月认识的可食用品种，也有几株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
“这个是灵儿姑娘发现的！”赤月兴奋地展示一株淡紫色的蘑菇，“青莲前辈的笔记里提过，这个可以炖汤！”
灵儿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她扶着岩壁慢慢坐下，小七立刻飘过来，用触须轻轻碰她的脸，像在确认她没事。
“我没事。”灵儿轻声说，摸了摸它的触须，“只是走累了。”
小七发出温柔的“噗噗”声，蜷在她膝头，乖乖当暖炉。
晚饭是蘑菇汤。
赤月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定，汤鲜味美，蘑菇软嫩。
灵儿喝了两碗。
墨辰看着她，眉头微微舒展。
“累不累？”他问。
灵儿摇头。
“开心。”她说，“很久没看到这么多……活的东西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
“梦里只有桃花。”
墨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蘑菇都夹到她碗里。
灵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蘑菇，没有推辞。
她低头，一片片吃完。
夜深了。
赤月裹着毯子睡着了，鼾声像锯木头。
灵儿也睡下了，小七趴在她枕边，灵体发出微弱的荧光。
白璃靠在血棺边，似睡非睡。
墨辰没有睡。
他坐在岩窟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天魔界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暗红色的天幕，偶尔有几道裂隙愈合时的流光划过。
他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白璃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墨辰点头。
白璃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只是和他并肩坐着，看着同一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过了很久，墨辰忽然开口。
“白璃。”
“嗯。”
“明天学西红柿炒蛋。”
白璃转头看他。
“你不是讨厌吃西红柿吗？”
墨辰愣了一下。
“……灵儿告诉你的？”
“嗯。”
墨辰沉默了几秒。
“三千年了。”他说，“口味会变。”
白璃看着他。
“真的变了？”她问。
墨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没有。”
白璃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墨辰读不懂的情绪。
“那为什么还要学？”她问。
墨辰看着远方的天空。
“因为灵儿喜欢。”他说。
白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墨辰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白璃。”
“嗯。”
“如果有一天，”墨辰说得很慢，“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顿了顿。
“我会每天告诉你一遍。”
“告诉你叫白璃，是我们的同伴，是灵儿叫姐姐的人，是……”
他又顿了顿。
“是我喜欢的人。”
白璃没有回答。
但她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夜风从岩窟口吹进来，带着天魔界特有的凉意。
墨辰拉过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白璃没有动。
她只是靠着他的肩，闭上眼睛。
“墨辰。”
“嗯。”
“明天我想吃西红柿炒蛋。”
“……好。”
“咸一点。”
“……好。”
“蛋多放一个。”
“好。”
白璃没有再说话。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握着他手的手指慢慢松开，像一只终于安心入睡的猫。
墨辰没有抽回手。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夜空，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
远处，一道裂隙愈合时的流光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他想，明天要早起。
去买西红柿，买鸡蛋，学一道新菜。
然后做给她吃。
——无论她记不记得。
——无论她明天醒来时，还认不认识自己。
他都会做。
一遍遍，一天天，一年年。
直到她记住。
或者直到他做不动。
墨辰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他花白的鬓发，带着三千年的疲惫，也带着三千年来第一个真正安宁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