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记忆的碎片与苏醒的七则

白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中,脚下是透明的光,头顶是无数旋转的星河。那些星河很近,近到伸手就能触碰;又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薄纱。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

不是实体。

是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形状。

那些光点有些很亮,有些很暗。亮的像燃烧的星辰,暗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颗暗淡的光点。

光点微微颤动。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苏家后山。阳光明媚。一个穿着青衫的女子站在桃树下,回头对她笑。那个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笑容很暖,暖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小婉。”女子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泉水,“过来。”

白璃想走近,但脚迈不动。

画面碎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缓缓飘散,融入星空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那颗刚才触碰过的光点。

它亮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但确实亮了。

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她的记忆。

亮的,是她还记得的。

暗的,是她已经忘了的。

而那些正在慢慢变亮的——

是有人在帮她找回来。

血棺里,墨辰坐在软榻边,看着白璃。

她已经睡了很久。

从清晨到现在,太阳——如果那算太阳的话——已经从岩窟口移到了岩窟顶。

她睡得很沉,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嘴角时而扬起时而抿紧。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跑掉。

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做普通的梦。

因为平衡之心在发光。

七种颜色的光芒从平衡之心中缓缓溢出,顺着契约的纽带流向白璃。那些光芒很柔,很轻,像七条温顺的小河,在她体内流淌、交织、盘旋。

它们在帮她找记忆。

墨辰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条光芒流经白璃身体时,都会带回一点微弱的信息。

那是记忆的碎片。

她小时候第一次跌倒是摔在哪块石头上。

她第一次见到血棺时有多害怕。

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时,声音是抖的。

她第一次煮面时,把盐放成了糖。

那些碎小得不能再碎小的片段,七则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来。

墨辰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慢慢来。”他轻声说,“不着急。”

她没有回应。

但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赤月在岩窟外蹲了一天。

他今天没有去采集,就蹲在洞口附近的那块大石头上,托着下巴发呆。小七飘在他头顶,触须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显然也在想事情。

“小七,”赤月忽然开口,“你说白璃姑娘什么时候能醒?”

小七“噗”了一声,那意思大概是:不知道。

“你说她醒来之后,能记起多少?”

小七又“噗”了一声:不知道。

赤月叹了口气。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小七用触须戳了戳他的后脑勺,表示抗议。

赤月没有躲。

他只是继续托着下巴,看着岩窟的方向。

“墨辰前辈一定很担心。”他轻声说,“他虽然不说,但我知道。”

小七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轻轻落在赤月肩头,用触须蹭了蹭他的脸。

像是在说:你也很担心。

赤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嗯。”他说,“我也担心。”

傍晚,青莲从裂隙中回来。

她今天又出去了一趟,说是去找某种能稳固平衡之心的药材。回来时脸色比早上更差,包袱里却只多了几株灰不溜秋的干草。

“守夜人封锁了所有通道。”她把干草扔给赤月,“熬了给墨辰喝。”

赤月接过干草,紧张地问:“前辈,这个能治好墨辰前辈吗?”

青莲看了他一眼。

“能让他多撑几天。”她说,“治不好。”

赤月的脸垮了。

青莲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岩窟口,看着里面那口血棺,沉默了很久。

夜罗刹走到她身边。

“还有多久?”他问。

青莲没有回头。

“不知道。”她说,“也许一个月,也许更短。”

夜罗刹沉默。

“契约呢?”他问,“共享生命,能帮他撑多久?”

青莲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共享生命,不是共享寿命。”她说,“他死,她亡。但他活着的时候,她不会替他分担伤势的恶化。”

她顿了顿。

“契约只能让他们一起死,不能让他活得更久。”

夜罗刹的眉头皱了起来。

青莲看着血棺的方向。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七则。”她说,“如果七则能在平衡之心碎裂之前醒来,也许能反过来修复它。”

她顿了顿。

“但七则在沉睡。”

夜罗刹看着她。

“它们在帮她找记忆。”他说。

青莲愣了一下。

“什么?”

夜罗刹指向血棺。

“你能看到吗?”他问,“那些光。”

青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血棺表面,隐约有七种颜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很微弱,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们在动。

“那是……”青莲喃喃道。

“七则。”夜罗刹说,“它们在帮白璃找回记忆。”

青莲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她说,“它们在报恩。”

夜罗刹看着她。

“报什么恩?”

青莲摇了摇头。

“你不懂。”她说,“七则是最纯粹的法则之力。它们没有感情,没有意识,只有本能。但本能告诉它们,白璃救了墨辰。”

她顿了顿。

“所以它们在帮她。”

夜罗刹沉默。

他看着血棺里那些微弱的光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在龙族,久到还没有被凌霄子控制——族里的老人说过一句话:

“最纯粹的力量,往往最懂得感恩。”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夜深了。

血棺里,墨辰依然坐在软榻边。

白璃还在睡。

她的手依然攥着他的衣角,但攥得没有白天那么紧了。眉头也舒展了很多,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场好梦。

平衡之心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

七则今天累了。

它们在白璃体内找了一天的记忆碎片,每一片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平衡之心本就濒临碎裂,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墨辰轻轻抚过白璃的额发。

她的额头很烫。

不是发烧那种烫,是灵魂深处燃烧时散发出的温度。

“找到多少了?”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但他看到,她眼角滑下一滴泪。

很轻,很凉。

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她没有醒。

只是在睡梦中,叫了一个名字。

“墨辰。”

那是她唯一叫出的名字。

墨辰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叫出他名字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说完后又沉沉睡去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快要碎裂的平衡之心,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在。”他轻声说,“一直都在。”

清晨,白璃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墨辰。

他靠在榻边睡着了,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了一整夜,把那一角衣料攥得皱巴巴的。

她没有松开。

只是这样看着他。

看了很久。

“墨辰。”她轻声叫他。

墨辰睁开眼睛。

他看到她醒了,愣了一下。

“醒了?”

白璃点头。

“嗯。”

墨辰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

白璃想了想。

“做了好多梦。”她说。

“梦到什么?”

白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梦到苏小婉。”

墨辰没有说话。

“梦到她小时候。”白璃继续说,“梦到她妈妈,梦到后山的桃花,梦到……”

她顿了顿。

“梦到你。”

墨辰看着她。

“梦到我什么?”

白璃想了想。

“梦到你躺在血棺里,头发是白的。”她说,“梦到你教我煮面,梦到你说‘好吃’,梦到……”

她又顿了顿。

“梦到你说喜欢我。”

墨辰的手微微一顿。

白璃看着他。

“那是真的吗?”她问。

墨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是真的。”

白璃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

她没有问更多。

只是继续攥着他的衣角,像攥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墨辰看着她。

看着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看着她眼底那层比昨天清晰了一些的光,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他忽然想,七则找到了多少记忆?

找到了苏小婉,找到了后山的桃花,找到了他说喜欢她的那一刻。

那还差多少?

还差她第一次叫他名字的那天,差她第一次煮面的那个早晨,差她第一次说“一起”的那个夜晚。

还差很多。

但她在努力。

七则在努力。

他也在努力。

“白璃。”他叫她。

白璃抬头。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白璃想了想。

“面。”她说,“你煮的。”

墨辰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白璃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系围裙时有些生疏的动作,看着他切菜时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被灶火映红的白发。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画面——

他站在灶台前,回头对她笑,说“尝尝”。

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嘴角微微扬起。

“墨辰。”她叫他。

墨辰回头。

白璃看着他。

“我好像记得这个画面。”她说。

墨辰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记得就好。”

他转回头,继续煮面。

白璃靠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热气腾腾的锅,看着他在热气中忙碌的身影,看着灶火映在他脸上投下的光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想记住。

一直记住。

永远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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