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记忆深处的光

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白璃以为自己会看见恐惧。

但她看见的是光。

很柔和的光,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纱,洒在脸上。暖洋洋的,懒洋洋的,让人想伸个懒腰,再睡一会儿。

白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殿里。

大殿很大,大到看不见顶。穹窿高耸入云,金色的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在白玉般的地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殿内的柱子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柱子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不是上古神文,而是更古老的图案。星星、月亮、太阳、山川、河流、草木、鸟兽……世间万物都被刻在上面,栩栩如生。

白璃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侍女白璃,发什么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璃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女子容貌极美,眉眼如画,但表情冷淡,像是冬天里的梅花,好看,但不好接近。

白璃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声音。

“仙君恕罪,白璃走神了。”

这不是她的话。或者说,这不是现在的她想说的话。这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只是借了她的嘴。

白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银色的丝带,脚上穿着软底的绣花鞋。手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微微泛着光——那是灵力充沛的表现。

这不是她的身体。或者说,这是她的身体,但不是现在的她。

这是前世。

白衣女子——仙君——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天帝今日要闭关,你去准备。”

“是。”

仙君转身走了,步伐轻盈,脚不沾地。白璃——或者说前世的她——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璃的意识附在前世的身体里,像是一个旁观者,能看见一切,能感受一切,但不能控制一切。她看着前世的自己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座座花园,最后来到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但很精致。里面的家具都是白色的,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片星空,星空中央站着一个男人,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势。

前世的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次。她先把茶具擦干净,再把桌子上的书整理好,最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白璃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眉眼、鼻子、嘴巴、下巴,一模一样。只是气质不同。前世的她更安静,更沉稳,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而现在的她……白璃想了想,觉得自己更像是一条小溪,清澈见底,偶尔还会溅起几朵水花。

前世的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忽然叹了口气。

“又叹气。”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白璃转头,看见一个少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脸。眼睛很黑,像是深夜,里面藏着星星。五官很 sharp,像是刀削出来的,有一种凌厉的美感。

白璃愣住了。

那是墨辰。

不,不是墨辰。是前世的墨辰。他比现在的墨辰年轻一些,气质也不同。现在的墨辰沉稳、内敛,像是千年古井,波澜不惊。而前世的他张扬、锐利,像是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前世的她看了少年一眼,面无表情。

“少君,这里是天帝的偏殿,不是你的演武场。”

少年——战神之子,墨辰的前世——笑了。他笑起来的模样和墨辰一模一样,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丝坏坏的意味。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叹气。”少年走进来,靠在桌子旁边,“今天是第几次了?第三次?第四次?”

前世的她没说话,继续整理东西。

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天帝闭关是常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闭关都要十天半个月,你每次都叹气,每次都担心。但你担心什么呢?天帝是万界之主,谁能伤他?”

前世的她停下动作,看了少年一眼。

“少君不懂。”

少年挑眉:“我不懂什么?”

“不懂牵挂。”

少年愣住了。他看着前世的她,眼神变了。不再是玩世不恭,而是认真,很认真。

“我懂。”他说。

前世的她摇头:“少君是天帝之子,天生地养,无牵无挂。你不懂的。”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没有坏坏的意味,只有温柔。

“你说得对。我以前不懂。但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前世的她。

“现在,我好像懂了。”

白璃感觉到前世的自己心跳加速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恢复平静。

“少君说笑了。”前世的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天色不早了,少君该回去了。”

少年没动,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白璃。”

“嗯?”

“等我回来。”

前世的她抬起头,少年已经走了。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的花香。

白璃感觉到前世的自己又叹了口气。这次的叹气不一样,不是无奈,而是……期待?

画面一转。

白璃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是灰黑色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远处传来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法术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前世的她站在一座高台上,穿着白色的战甲,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身很细,像是柳叶,上面刻着银色的花纹。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固定住,露出白皙的脖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白璃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心跳很快,呼吸很急,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白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白璃转头,看见天帝站在她身后。

天帝很高,比正常人大了两倍。穿着一身金色的战甲,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两颗太阳,看久了会刺眼。

前世的她单膝跪下:“天帝。”

天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该来。”

“白璃是您的侍女,您在哪里,白璃就在哪里。”

天帝摇头:“这里是战场,不是偏殿。你会死的。”

前世的她抬起头,看着天帝。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死又何妨?”

天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低沉,像是远方的雷声。

“好。既然你来了,那就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天帝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前世的她。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天”字。白璃认出来了,那是天帝的信物。

“拿着这个,去找少君。告诉他——”

天帝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告诉他,爹对不起他。”

前世的她愣住了:“天帝,您——”

“去吧。”天帝转身,看向远方的战场,“时间不多了。”

前世的她握着玉佩,站起来。她想说什么,但天帝已经走了。金色的身影消失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像是一颗坠落的太阳。

白璃感觉到前世的自己眼眶发热。她咬着嘴唇,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战场很大,到处都是尸体和碎肉。前世的她踩在血泊里,绣花鞋湿透了,裙摆也湿了,但她没停下。她跑过一座座山丘,跳过一条条沟壑,躲过一次次法术的余波。

终于,她在一座山丘上找到了少年。

少年——战神之子——正站在山丘顶上,手里拿着一把长戟。他的黑色劲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被风吹得飘起来。

他的面前,站着三个敌人。都是神将级别的,气势很强,光是站在那里,空气都在颤抖。

少年回头看了前世的她一眼,笑了。

“你怎么来了?”

前世的她喘着气,把玉佩举起来。

“天帝让我来找你。他让我告诉你——”

话没说完,一个敌人冲上来了。少年转身,长戟横扫,把敌人逼退。但另外两个也冲上来了,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

少年躲开了左边的,挡住了右边的,但左边的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溅在前世的白璃脸上。

她愣住了。

少年没管伤口,继续战斗。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长戟在空中画出银色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带走一片血雾。但那三个敌人也不弱,配合默契,攻守兼备,渐渐把少年逼到了山丘的边缘。

前世的她握着玉佩,站在山丘下面,看着上面的战斗。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她没跑。

白璃感觉到了前世自己的想法。她在想,如果她上去,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侍女,战斗力几乎为零。上去就是送死。

但她也在想,如果不上去,少年会死。

前世的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塞进怀里,握紧长剑,往山丘上冲去。

白璃在心里喊:别去!你会死的!

但前世的她听不见。她冲上山丘,冲向那三个敌人。她的剑法很生疏,动作很慢,但她不怕。她冲着最近的那个敌人刺过去,剑尖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股气劲震飞了。

她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长剑飞出去,落在远处的血泊里。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变了。不再是玩世不恭,而是愤怒,很愤怒。

“谁让你上来的!”

前世的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了。

“我是你的侍女,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少年愣住了。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一个敌人的剑刺过来了。少年反应过来,侧身躲开,但剑还是擦着他的肋骨过去了,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长戟横扫,把三个敌人逼退。然后转身,一把抓住前世的她,把她拎起来。

“走!”

他带着她,从山丘的另一边跳下去。三个敌人追上来,但少年已经抱着她,滚下了山坡。

山坡很陡,到处都是碎石和尸体。他们滚了很久,撞了很多次,最后停在一片洼地里。

少年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血从他的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她脸上。

前世的她推了推他:“少君?”

少年没动。

她慌了,用力推他:“少君!”

少年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全是血,但眼睛还是亮的。

“别叫了,没死。”

前世的她松了一口气,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少年看着她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哭什么?”

“你吓死我了。”

少年笑得更开心了。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手指上有血,把她脸擦花了。

“别哭了。我命硬,死不了。”

前世的她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玉佩。

“天帝让我给你的。他说——”

她顿了顿,把话说出来。

“他说,爹对不起你。”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他问。

前世的她摇头:“就这些。”

少年把玉佩接过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但表情很平静。

“他呢?”

“去前线了。”

少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

“走吧。”

前世的她愣住了:“去哪儿?”

“去找他。”少年握紧长戟,“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画面又一转。

白璃看见了一座宫殿。但不是之前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座废墟。

墙壁塌了一半,柱子断了好几根,地上全是碎石和灰尘。穹顶上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几块残存的发光石,发出昏黄的光。

前世的她跪在废墟中央,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金色的战甲,但战甲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的伤口。伤口很多,很深,有些还在流血。脸上的面具也碎了,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皮肤很干,像是一块风干的树皮。但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像太阳。

天帝。

前世的她抱着天帝,眼泪不停地流。

“天帝,您撑住,我找人来救您——”

天帝摇头,笑了。

“不用了。”

“可是——”

“白璃。”天帝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落叶,“听我说。”

前世的她咬着嘴唇,点头。

天帝看着远处。那里有一道裂缝,横贯天空,透出暗红色的光。

“三千年了,我一直在想,我做错了什么。”

“天帝没有错——”

“有的。”天帝打断她,“我错在太自负了。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结果什么都没掌控住。神魔大战,死了那么多人。我的部下,我的子民,我的——”

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的儿子。”他最终还是说出来了,“我对不起他。”

前世的她哭着说:“少君不会怪您的。”

天帝笑了:“他会的。但没关系,怪就怪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珠子很小,只有拇指大,暗红色的,像是一滴血。

“拿着这个。”

前世的她接过来,珠子温热的,像是有生命。

“这是?”

“我的心脏。”天帝说,“我死了以后,它会继续跳动。把它交给少君,告诉他——”

天帝的声音越来越轻,白璃几乎听不清了。

“告诉他,爹爱他。”

前世的她抱着天帝,哭得说不出话。

天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白璃。”

“嗯?”

“你是个好孩子。少君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前世的她摇头:“白璃只是侍女——”

“不只是。”天帝说,“你是他的牵挂。就像他是我的一样。”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牵挂……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声音断了。天帝的手垂下来,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前世的她抱着天帝,在废墟中哭了很久。

白璃感觉到前世的自己在想什么。她在想,天帝死了,少君会怎样?三界会怎样?她该怎么办?

但她想得最多的,是少年说过的那句话——“等我回来。”

他还没回来。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因为天帝死了,战争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前世的她站起来,擦干眼泪,把珠子收好。她走出废墟,走进暗红色的天空下。

远处,一个人影走过来。

是少年。

他的黑色劲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长戟也不见了,身上全是伤。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没停下。

他走到前世的她面前,看着她。

“他呢?”

前世的她没说话,只是把珠子拿出来。

少年看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单膝跪,是双膝跪。他跪在废墟前,低着头,肩膀在抖。

前世的她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

少年没动,也没哭。但白璃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说——”前世的她轻声说,“他爱你。”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他把头埋在前世的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哑,“我一直都知道。”

画面开始模糊。光暗了,声音远了,一切都消失了。

白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那片黑暗里。

但她的脸上全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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