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虽说“会装”是他们世……

其实, 甄楠长得也不算太丑,是那种中等偏下的路人脸。

毕竟历代做官都是要看脸的,真若相貌丑陋也走不到殿试这一步, 早在考举人时就被刷掉了。

可他身材瘦弱, 家境普通,看上去也没什么风仪可言。

现在又淋了雨,佝偻着身子,面色发青, 更显狼狈。

看着这么个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成了“探花郎”, 哪怕不是谢公子的拥趸, 都觉得失望。

舅母张氏一脸的怀疑人生:“这……这别是弄错了吧?”

话一出口,又自知失言。

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弄错人。

可就算不是谢玉郎, 也不该选这么个长相的吧?

莫非皇帝的审美异于常人?

瑾哥儿望着队伍的背影,倒是颇有敬意:“长成这样都能得探花,可见他的策论写得有多好!”

吴天华笑道:“你这么想倒是颇为别致!”

沈壹壹也是一笑,又有些出神。

皇帝宁可选这样的, 都不愿意出个世家的探花郎。

不知那位谢玉郎接下来会怎么应对呢?

亥正。

谢珎伴着宵禁的鼓声踏入谢府大门。

本应该去正院请个安的,不过想想都这个时辰,父母往常早就歇下了。

他转身直接往自己的清澜院走去。

经过一片竹林时, 只见一人双手负在身后,正站在林外临湖望月。

两个小厮远远侯在一旁。

谢珎脚步一顿,示意葳蕤和双城停下。

他一个人上前,躬身唤道:“父亲。”

谢尘鞅转过身。

他今年刚四十五岁,五官轮廓与谢珎颇为相似。

回家后已经换下了绯红官袍,此时身着青色鹤氅,在夜风下大袖飘飘。不像代掌大雍吏部的天官, 倒更像是位风流潇洒的林下雅士。

谢尘鞅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儿子:“从你老师那儿回来了?”

“是。”

“韩大人怎么说?”

“老师的意思也是如此。总要让圣上明白,世家是世家,谢氏是谢氏;谢氏是谢氏,谢家是谢家。”

谢尘鞅从儿子那张平静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也懒得在家里还要打机锋了,他直接问道:“你可有悔?”

谢珎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父亲晋升吏部尚书的事,可有准信儿了?”

“午后陛下召我奏对,看那情形,虽无十分,亦有八分了。”

见他爹嘴上说着八分,脸上却很是笃定,谢珎颔首:“如此,就恭喜父亲了。”

“嗯。我谢家自此雨过天晴,方才是最大的喜事。”

“所以,儿子又有何可悔之处?”

“早三年应试,却要比旁人硬生生低了两级起步,这也无怨吗?”

“儿子愿效法父亲、老师,踏踏实实不好高骛远。”

二甲出身、比同榜状元低了两级起步的谢尘鞅:“……这话你敢当着韩重光的面说?”

“方才说了的。”

“……他怎么说?”

“老师让我滚。嗯,然后又让我滚回去,为他研了一晚上墨。”

“……活该!那你的字,韩大人可有定?”

男子二十而冠,而后由师长取字。

二儿子虽然才十七,既然要出仕了,那就得提前取字加冠。

“老师今天赐了字,韫之。”

“哪个yun?”

“怀珠韫玉的韫。”

谢尘鞅略一沉吟,“韫”为藏玉之匣,石韫玉而山辉,玉韫光华而待显。

与“珎”呼应,藏珍待时。

“韩老大人费心了。字既然有了,趁新科进士的假期,就把加冠礼办了吧。”

“听父亲安排。”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

谢尘鞅不由暗哂。

虽说“会装”是他们世家的必修课,可有一说一,太会装的儿子委实不可爱!

他摆摆手:“早些回去歇着吧。”

不料,他的好大儿却没打算放过他。

“父亲,不知母亲今日心情可有好些?”

提起这个谢尘鞅就心烦。

他的夫人郑氏是现任荥阳郑氏家主的亲妹妹,再正统不过的“五姓女”。

虽说是世族嫡系联姻,以前各家宴饮可没少见面,彼此还算熟识。

谈不上青梅竹马,但也不是盲婚哑嫁。

这些年一直相敬如宾,又一起养育了在世家小辈中极为出色的两个儿子。

可最近嘛……

“明日你母亲见到你,放了心,自会展颜。”

那就是今天心情依旧不好喽?

谢珎拒绝了亲爹的甩锅行为:“母亲心情郁郁,您还是应当宽慰一二。”

他没劝过嘛?可郑氏不听啊。

四十多的人,还这么大的气性!

谢尘鞅敷衍道:“过段时日就好了,你就莫要操心这些了。”

“已经快一个月了,父亲还要在前院住多久?”

他搬出正院的事连小儿子都知道了?

那岂不是家中上下,儿媳、兄弟家那边也都……

谢尘鞅老脸一红,他很想说那是因为他最近公务繁忙才搬到前院的。

可对上小儿子那副了然的神情,终于绷不住有些恼羞成怒:“那是她无理取闹!宋惟春那事是我能插手的吗?”

可恶的宋惟春!

年轻时总被旁人拿来和他作对比,比诗文、比容貌,偏偏自己总是沦为对照组,连科举名次也被这老小子压了一头。

自家姐妹甚至连郑氏都是春风会的成员,婚后他可没少见郑氏看《春山文集》。

哼,他才不是嫉妒,只是因为委实不喜那种闺阁造作、伤春悲秋的诗词,真的!

而且入仕后他忙政事都来不及,哪像宋老儿二十多年都闲在翰林院写写画画?

可这家伙不会做官就继续老实窝着好了,偏偏学人家言官要上什么谏书。

本来也就是打顿板子的事,也不知是不是气运用尽了,被之后的大案卷了进去。

谢尘鞅相信宋惟春是全然无辜的。

因为论容貌论文才,自己确实不如这老小子,可是要论搞阴谋诡计,他家的狗都能比宋惟春心眼子多!

可他信没用啊,暴怒的元和帝不信。

一查下来,宴会宋惟春去了,去的还不止一家。

还为此写过两首诗,一首写喝得很高兴,一首夸主人好客园子美丽。

呵呵,你和奸党玩得这么开心呀,那不是同谋也是支持者!

宋惟春的诏狱一日游就此变成了常驻。

如果他能挺住,那吃一番苦头后,充其量也就是个革职。

没看除了那些碰了兵权和皇城司的丢了性命,其他人最多也就流放。

纵然有各方同情者暗中打招呼,怎奈当时的皇城司指挥使心怀鬼胎,想借着宋惟春拉别人下水。

可宋惟春少年成名,一路被人追捧过来的,哪受过诏狱的手段?

不堪受辱下,一头撞死在了狱中。

消息传出,京中顿时一片哗然,不知有多少人都在暗中啜泣。

前任指挥使能那么快倒台,这些他的拥趸尤其是春风会的成员们出力良多。

可当时那情景,除了几个头铁的御史,谁人敢开口?

谢珎摇头:“母亲从未让您为春山先生请命。她气的也不是这个。”

这话倒是真的。

郑夫人毕竟出身顶级门阀,又当了世家宗妇这么多年,政治判断力还是有的。

就算再喜欢春山诗词,也不会给一家老小招灾。

何况若是谢家这种世家出面,反倒更可能弄巧成拙,坐实了宋惟春上下勾结的罪名。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当时宋惟春的处境艰难却不致命。

后面情势急转直下,一半天意一半怪他自己心性不坚。

郑夫人看得明白,更不会迁怒到自己夫君身上。

可谢尘鞅这厮当真不讲究。

虽说少时被那位压得抬不起头,如今人都凉了,世人都讲究个人死为大,尤其他还有成为郑夫人心头白月光的趋势。

便是想偷笑,躲去净房里呲牙也好过当众现眼。

谢尘鞅不但嘴角含笑,还摇头晃脑点评一句:“心似琉璃,易碎。不若当初早早辞官,免遭杀身之祸。”

郑夫人没跳起来抓他个满脸花,只是将他轰出正院,已经是世家贵女中少见的好涵养了。

实际上那段日子,很有几位四十来岁的大人面有可疑划痕,一问就是自家葡萄架倒了。

倒是让他们尚未成亲的年轻下属百思不得其解。三月的丰京,光秃秃的葡萄架为何会一倒就是一片?

宋老儿真是死了都要给他添麻烦!

谢尘鞅轻咳一声:“……那现在如何?”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则勿惮改。”

谢尘鞅牙疼般的吸口气,好么,一句话从《孟子》《道德经》到《荀子》《论语》,全是典故是吧?

看着长身玉立的好大儿,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今天在金銮殿上应付皇帝的样子。

在家跟你爹我还装!

谢尘鞅决定趁着还能忍住手痒赶紧把这儿子打发了。

望着谢珎挺拔的背影,他捋着胡须,又有些自得。

老宋也是可怜,官位不如他,儿子更不如他。

若不是怕引得皇帝更加不喜,自家小儿子要组个“玉郎社”,能稳稳碾压他那“春风会”!

如今人早早去了,万事皆休。

算了,明儿就跟夫人道个歉吧!

回到清澜院,下人迎出来禀到:“二爷,大爷过来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谢珎一怔,继而失笑。

怎么从老师开始,人人都如此不放心他了?

他表现的有那般明显么?

作者有话说:丰京全民偶像一代目:宋惟春,艺名春山先生,擅长书画,婉约派诗词

二代目:谢珎,艺名谢玉郎,擅长颜艺,装B,挖坑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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