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他不是他没有他冤枉啊……

唐宝儿裹着头巾, 一身土布棉袄,鸟悄儿的揣着手窝在火盆边。

常穿的红裙被压了箱底,看起来与四周那些摊主没什么两样, 似乎还要更沉默寡言些。

她如今巴不得自己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最好被上头的大人物们忘得一干二净。

怪不得小时候皇城司请去上林苑为他们授课的老探子,总念叨什么人越活胆子越小。

还说他刚当值那会儿,也觉得自己能九天揽月,可在皇城司干久了, 连某些地方落下片叶子都恨不得轻功飞出八丈远并当场吞颗解毒丸。

那时候她还嫌弃这位前辈一身暮气来着, 如今当差才十一个月, 她觉得自己就有了同样的沧桑。

太吓人了!

那日被安顿在偏殿的厢房中,看着给自己搬东西的侍从一个个面白无须公鸭嗓,唐宝儿就算心再大, 也没法骗自己这是崔家后宅了。

顺势潜伏下来继续任务还是赶紧找机会逃出去,这根本不用犹豫的。

这还查个屁!

如今用屁股想都知道,崔家这谋划是关于后宫的。

那不管具体是啥都是宫廷阴私,她可不想被灭口。

才几个钱啊就让她卖命!

哦, 俸禄还一文没拿到呢,那就更不该卖命了!

到时候哪怕有赏赐,是送给她还是烧给她?

不过, 就算这只是花园旁的小殿,肯定偏僻且离外墙不远,可她也没妄想着单凭自己在大白天逃出去。

哪怕护卫都是死人,几丈高的宫墙她用啥翻?

性命攸关,唐宝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换上送来的宫女衣裙后,她瞅个没人的空档,端着盆花, 顺着来时的路查探了一番。

果然跟她推测的位置差不多。

不过,即便只是行宫,这守卫未免也太松散了吧?

她逛了半天,才遇到一组巡逻的。

咬咬牙,她还是在宫墙下点了紧急联络的信号弹。

随着鸣叫,一团小小的闪光在空中炸开,唐宝儿既希望空中飘散的红色烟雾能更久些,又怕它散的太慢引来了守卫。

溜回屋子,她将引信鸽的饵药丢上房顶,而后就只能等待了。

也不知行宫侍卫和同僚谁会先找到她……

就在唐宝儿咬着指甲开始临时抱诸天神佛大脚的时候,宫墙角楼上,一个侍卫望着三道迅速接近的人影,再次兴奋道:“大人您真神了,鱼这么快就上钩了!”

怪不得大人放着那烟花没管呢,果然老奸巨猾,啊不对,是老谋深算!

行宫侍卫统领放下千里镜,早就被通了气的他自然知道内情,约莫是皇城司的人到了。

他没放过这个在下属面前装逼的好机会,一脸高深莫测道:“莫急,你且看着,还有大鱼。”

小兵信服的点点头,但随即又惊呼出声:“大人快看,他们想翻墙!”

什么?!

侍卫统领急忙架起千里镜,只见那三个男子中,身形最高大的那个居然掏出根麻绳,试图往宫墙上抛。

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啊!

要是就这么随随便便被顺着墙爬进来了,他拦是不拦?

还好几次未遂后,那壮汉就放弃了,然后三人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蹲在墙角下开起了会……

侍卫统领嘴张的老大,这就是皇城司的高手?

虽然你们有我这个内线,可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吧?!

他只能减少此处的人手,拦住这个角楼,又不能通知到所有护卫。

这仨是真不怕被护卫射杀了么?

能被派来行宫执行这种掉脑袋任务的,必定是皇城司中最顶尖的精锐啊,就这?

“大人,他们要跑了,不抓么?”

侍卫统领这才松了口气:“不急,大鱼还没来。”

他看着那三人进了远处的树林,尤其那壮汉,边跑还边冲那边招手。

侍卫统领眼角直抽抽,林中的人可真倒霉,这是生怕他不知道接应的人到了是吧?

这样的皇城司,真不知道那些文官怕个球!

不一会儿,只见三只鸽子从林中飞过来,盘旋几圈后全落在了某处宫室,小兵迟疑的问道:“大人,这是大鱼不?”

“不是!你属什么的嘴这么碎!下去把值房的尿桶刷了再上来!”

“……是。”

出头鸟哭丧着脸滚了,护卫们再没人敢开口。

统领左等右等,有心回屋里烤火,又怕他前脚刚走,后脚再有皇城司的人冒出来整活儿。

直到太阳落山,已经站成望司石的侍卫统领终于收到了手谕。

但是!

刚吩咐手下去开宫门放禁军入宫,被冻到腿脚僵硬的统领下角楼慢了一步,结果就看到一伙黑衣人大摇大摆的用软梯翻墙!

宫墙那边还有个宫女服色的人在接应。

这跟说好的绝对不一样!

手谕上写的明明白白,皇城司查抄崔府,而行宫重地外臣不方便,所以由京中调来的禁军负责。

除了搜检宫室,还要一一核对所有宫人的名册,彻底净宫。

可现在,你皇城司趁乱派了一小撮人来算什么回事?

没有命令,不拦不行。

可又不能马上拦,若那帮鹰犬真的是奔着什么来的,那到时候锅不就甩给自己了么?

你们就非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么!

“大人放心,大鱼要紧,我啥也没看到!”刷完尿桶的小兵已经学会了抢答。

“……你小子倒是个聪明的,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当个亲卫吧。记住,这几个人是撤出来时才被你发现的,等他们翻出墙以后再鸣锣放箭!”

安排好后,侍卫统领赶紧闪人了。

因为他必须不在场,而且为了和禁军换防,所以这段宫墙才出现了疏漏,这很合理!

只不过事后他一定要将此事原原本本报上去,若是白戎擅自安排的,可与他这尽忠职守的大忠臣无关;若此事是圣上安排的,那也得让皇城司记下自己的人情。

下角楼的最后一眼,侍卫统领隐约看到皇城司那帮兔崽子似乎正把一个大麻袋从墙头运进来。

可恶,嚣张至极,这是完全不把本大人放在眼里!

侍卫统领鼻涕都气出来了。

必须狠狠参皇城司一本出口气!

接下来的事,比“崔府”变“行宫”还要令唐宝儿目瞪口呆。

她按鸽子传来的密信过来接应,没想到被装在麻袋运去偏殿的是一动不动的郑巡检。

梅子还按江阎王的吩咐,给他换了宫女服饰,化了妆。

回去的路上,带队的曾巡检暗中教了他们一套说辞,叮嘱不想死的话就闭紧嘴。

经过了两天的单独关押问话,他们六个人再次碰头时,赫然发现悄悄变天了。

根据皇城司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太子一家当晚就被接了回来,软禁在了东宫。

而能被证实的一条消息是,太子妃的亲爹和三个兄弟被悄悄送进了诏狱。

而崔府里里外外都被皇城司接手了。别说回娘家、采买食材,就算一只飞出去的鸟都会被直接射杀。

而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明旨,是钓鱼上瘾的皇帝舍不得浪费五姓七望这么名贵的饵。

万一其他几家也有崔家这样不挑直钩的好大儿呢?

而另一条消息则是,诏狱司鲍提举手下的郑巡检——对就是那个爱和老大娘热舞的,为了探听崔家的阴谋不惜男扮女装,然后被送进了行宫。

结果恰逢那日的大行动,郑巡检大概是误以为崔家派了侍卫来抓他,奋起反抗下阴差阳错被禁军当场误杀。

菜鸟小队:……蛤?

被审查时,他们按曾增教的,只说唐宝儿上了崔家马车后半路就被郑巡检替换了下来。

没想到这人直接被江大人给坑死了!

江阎王把姓郑的用麻袋装进宫,就是为了借刀杀人?

不是说他专克上官么?

半年多了,白指挥使还好端端的,莫非就是因为江阎王现在改成克下属了?

听着同僚们还在唏嘘郑巡检这死太憋屈,若能活下来就是大功一件,如今估计就是因为没法明说,上头的大人们才不提追封的事吧。

想到曾增的威胁,菜鸟小队把嘴闭得死紧,老老实实躲回街头摆摊去了,赏钱想都不敢想。

而在副佥事以上的中上层,人人都在看着鲍提举。

他一个主管诏狱的提举,插手监察司负责的钦案。

选的属下为了抢功外男擅入后宫不说,还被行宫的统领在御前喷了足有一刻钟,骂他们皇城司用个傻子的命来碰瓷。

虽说皇城司中三个分司时常相互抢功、使绊子,可将一切闹到皇帝面前还是第一次。

鲍提举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恨不得将姓郑的王八羔子鞭尸。

他接到那蠢货的最后一封密报,明明说的是崔家马车载着监察司的人出了别院,他准备带人跟在后头。

后来他问过那些手下,都说郑巡检让大家分散开远远跟着,然后他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鲍提举恨得咬牙切齿,不用问,姓郑的一定以为要去的是崔府,马上就能混进去拿到证据,所以才把人支开后自己偷着上了车。

鲍提举倒是完全没想过会有别的变数。

不是那王八蛋自己进的宫,还能是监察司的人把他打晕带进去的不成?

行宫守卫难道都是睁眼瞎,会看着监察司把那么大个人搬来搬去?

完全不可能!

没听那监察司的女探子说吗,郑巡检说她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司中另有安排,于是她就下去了。

所以就是那个王八蛋自己偷鸡不成结果搭上了小命!

可姓郑的烂命一条,倒是连累的自己不得不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认下了这桩揭破崔氏阴谋的“功劳”。

否则别说白戎,就连皇帝都未必容得下自己这次过界的行为。

鲍提举心里苦,功过相抵后,他虽然得了皇帝的口头褒奖,可却被群臣认定为了这次东宫危机的始作俑者。

他不是他没有他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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