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没等五条悟回答,他又斩钉截铁地自己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不如说……我绝对不要!”

让他去当那个禅院家的家主?

想想就难受。

“诶——惠酱不愿意吗?”

五条悟眨眨眼,故意用哄小孩的语气, 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考虑一下嘛!到时候你就是御三家最年轻的家主了哦!很威风的!还可以命令直哉给你端茶倒水哦!”

伏黑惠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五条老师!”

真希用力一拍桌子, 大声表示支持夏油杰的妙计:“我觉得这主意好极了!惠,你就当了吧!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看不顺眼的老家伙全都踢出去!”

她已经能预见到伏黑惠“上任”后禅院家鸡飞狗跳的场景了。

面对这混乱的场面, 夏油杰依旧保持着那副风雨不惊的微笑:“伏黑君,这只是策略, 并不是真的要你长久困于那里。而且, 想想看, 由你来执掌禅院家, 或许能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陈旧规则哦。”

伏黑惠:“……”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接话, 并且很想立刻离开这个会议室。

乙骨忧太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能再次无奈。感觉话题已经完全偏离了开会的内容,变成了五条老师和夏油杰联手捉弄伏黑同学的环节。

眼看伏黑惠的脸色越来越黑,几乎快要炸毛(但因为本来就是海胆头看不出来)。

五条悟终于意犹未尽地拉长了声音:“好啦好啦——具体怎么操作, 大家再等我通知吧。”

他挥挥手, 示意众人可以散了, 只单独点名:“惠, 你留一下。”

冰见樱弥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 她拉上会议室的移门。就在门缝合拢的瞬间, 她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五条悟不同于方才玩笑时的正经语气:

“关于你父亲伏黑甚尔的事……”

关紧的门将后面的谈话内容隔绝在里面,已经知晓伏黑甚尔死因的冰见樱弥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后,时间已经不早了。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冰见樱弥躺进柔软的被窝里,放松了忙碌一天的身体,思绪飘向昨晚那个梦境。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应该还会继续梦到两面宿傩以前的事情。

说实话,她有点好奇。

高专咒术理论课的教材上有记载,他曾被当成“行走的天灾”。当权者派遣了咒术师讨伐他,但被他全部歼灭。最后无可奈何下,又把他请入平安京宫中当鬼神祭拜。

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那时候的他……

梦境里的景象开始清晰,昨晚的冰天雪地没有出现,扑面而来的是燥热的空气。

太阳高悬于顶,灼烤着大地,这里应该是盛夏季节。

冰见樱弥面前是一个村庄的入口。

眼前的村子已经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木头和断壁随处可见,空气里一股焦糊的烟味。

她在一个半塌的土墙后找到了梦境的主角。

两面宿傩蹲在角落里,背对着她,正低下头不知道在专注地忙活什么。

从背影看,他比上次的梦里长大了不少,大约有七八岁孩子的模样。

冰见樱弥放轻脚步靠近,直到离他只剩一步之遥,才忽然从他肩侧探过头去:

“喂,你在干嘛呢?”

两面宿傩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他四只眼睛同时瞪大,写满警惕。

冰见樱弥看着他被吓得一抖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眉眼,觉得两面宿傩偶尔露出这种小孩子的反应还挺有趣的。

可这笑意刚升起就在下一秒凝固了,因为她看清了两面宿傩手上正在做的事情。他四只手上都沾满了黏腻的血,每只手臂上钉着一排钉子。钉子又粗又长,穿透了他的血肉,还露出一大截在后面,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原来他刚才全神贯注,就是在用两只手给另外两只手拔钉子。

谁把他弄成这样的?为什么?

无数疑问冲上来,但看着不断渗血的伤口,冰见樱弥把这些问题都放到了一边。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一只沾满血污的手腕,“别乱动,我帮你拔。”

凑近了看,那些钉头上还刻着怪异的纹路。因为两面宿傩的身体拥有反转术式,伤口在不断自动愈合,反而将钉子更紧地黏连在新生的血肉之中。

拔出的难度更大。

冰见樱弥抿紧嘴唇,知道拖延只会更痛苦。她手上用力,一口气将钉子一根接一根地快速拔了出来!

过程粗暴血腥,带出的皮肉组织让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最后一根钉子被扔在地上时,小宿傩的四条胳膊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整个过程里,他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那双异于常人的四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冰见樱弥。

他还记得这个突然出现给了他一点温暖又突然消失的人。

他一度以为她还会回来,在那个冰冷的山洞外等过,但她一直没有。

两面宿傩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她,手上的伤口在反转术式作用下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肉填补着窟窿。

冰见樱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努力解读他眼神里的意思,却还是看不懂。

只好试探问道:“宿傩,你还不会说话吗?”

问完,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种“如果你这么大还不会说话,该不会是智力方面有什么问题吧”的怀疑神色。

两面宿傩像是被她这个表情刺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音节:“……会。”

说完,他不再看她,开始用自己刚刚愈合的手去拔钉在脚上的钉子。

冰见樱弥这才注意到,他那被破烂长裤遮盖的脚背和腿上,竟然也钉着同样的长钉。

他的动作比冰见樱弥刚才更粗暴,几下之后,双脚也变得一片血肉模糊。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一点点修复。

小宿傩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血迹,原本就破烂的衣物更加不堪,看上去很凄惨。

冰见樱弥已经预感到,梦醒后某诅咒又要怒气冲冲地来找她麻烦了。

被拔出来随意丢弃在尘土中的长钉,零零散散竟有几十根之多。

冰见樱弥忍不住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两面宿傩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虽然村庄已是一片死寂,但他仍不放心,“先离开这里。”

两人避开村庄的主路,沿着偏僻的小径行走。直到远离那片焦土来到一处野外林地,两面宿傩才停下脚步。

他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然后才向她讲述了事情的大致情况。

原来这个村庄的村民早已视他为不祥的怪物,又恰逢连年大旱,颗粒无收。所以他们将所有厄运都归咎于这个怪物,合伙将他从山上抓了下来。用那些刻着咒文的粗钉将他控制在一块巨石上,镇压了整整七天。

而今天正是他们算好的所谓“祭日”,准备了很多干木,要将他当作灾祸的源头焚烧献祭。

小宿傩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快意的弧度,“可惜,他们没想到,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学会了怎么控制它……我把那些围着的人,全部烧死了……”

讲述这一切时,他四只眼睛的视线始终牢牢盯着冰见樱弥,观察她的反应。

果然,当听到他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烧死了许多人时,冰见樱弥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吧——

她是人类,始终会站在人类那边。

而他,无论缘由为何,都是他们眼中的怪物,生来就活该被忌恨、被驱逐。

想到这里,两面宿傩嘴角的冷笑染上了几分阴郁。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身旁的草叶。

实际上,冰见樱弥难看的脸色并不是冲着他。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压不住怒气:“太过分了,他们竟然对你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这比那些对菜菜子施暴的村民还要愚昧无知!”

“天上不下雨难道是虐杀一个孩子就能解决的事吗?他们这样做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啊!”

两面宿傩等她骂完才迟疑出声:“杀人犯……你是说……我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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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是人啊。”

冰见樱弥有点奇怪他的关注点怎么在这, 在她看来,天生带有诅咒特质的人,本质上依然是人。

至少比起那些纯粹的诅咒和咒灵, 眼前这个有着人类孩童形态, 会流血会痛的宿傩,毫无疑问更趋近于人类。

两面宿傩向前凑近了一点,特别认真地伸出自己的四只手臂:“可是我有四只手, 还有四只眼睛……这难道不是怪物吗?”

冰见樱弥:“这个只是生长畸形, 有时候母亲怀的是双胞胎,但在发育过程中可能融合在了一起, 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在网上……嗯,在一些地方看到过类似的事件记载。”

这个解释让小宿傩陷入了一知半解的思索, 但他很快又指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我身上还有这些黑色的痕迹。”

“这个嘛,按科学来说应该算是一种比较特殊的胎记。”冰见樱弥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除了看起来有点特别, 不影响你吃饭睡觉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异于常人的深色纹路, 又抬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小声嘀咕:“他们都说这是被诅咒的印记……”

“他们说的不算。”冰见樱弥语气坚定。

两面宿傩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脑中拼命消化这些闻所未闻的信息,眼底情绪剧烈动荡。

一会儿之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扯开自己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襟, 将胸膛和腹部暴露出来。

“……可是, 我肚子上还有一张嘴。”他指着上面那张巴掌大小的嘴, 向她求证, “这又算什么?”

“这个嘛, 确实有点超出常理了……”

冰见樱弥看着他那肚子上那张诡异的嘴, 挠了挠耳边的碎发,“这张嘴也是通向喉咙的吗?也能发出声音?要是这样的话,你的内部构造可真够复杂的……”

两面宿傩疑惑地张开了肚子上的嘴。

冰见樱弥:“算了算了,两张嘴也有好处的嘛。至少跟人吵架的时候,你一个人就能发出双重声量,从气势上就赢了一大截对吧?”

“我看你挺爱跟人吵架的,这绝对是你的先天优势啊!”

一阵清晰的“咕噜噜——”声音突然从小宿傩的腹部传来。

他肚子上的那张嘴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一样,闭紧了。

“宿傩,先不说这些了,我们去找吃的吧。”



近年,持续的旱灾不仅让田地颗粒无收,更让山林异常干燥,极易燃起山火。

加上日本火山活动频繁,这片山区,不久前就曾被火山灰洗礼过一遍。

本就贫瘠的土地变得更加荒芜,野菜野果断绝了生机,野兽也都迁徙去了别处。

两面宿傩最近这一年都是靠着夜里潜入山下村庄,偷偷摸些农户家里的食物才勉强填饱肚子的。

不过,即便长期处于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状态,他七八岁的身躯还是有种违背常理的结实。

肌肉的线条清晰,韧性和力气甚至超过普通成年人。

似乎他身上与生俱来的诅咒就在强行支撑着这具身体的成长。

山下的村子刚被火烧过,村民家里本就没有多少存粮,现在更是化为了焦灰。

冰见樱弥心里很快有了决定,她站起身,对小宿傩说:“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带你去城里找吃的吧。”

她思路清晰地继续道:“附近的城镇也许多少听说过关于你的传言,可能不安全。所以我们要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城镇,或许……还能在那里想办法安顿下来呢。”

对此,小宿傩没有什么异议。

天色渐晚,冰见樱弥估了一下他的脚程后,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背你走,这样快一点。”

两面宿傩看了看她略显单薄的后背,迟疑着慢慢地趴了上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贴近一个人类。

两面宿傩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下巴搭在她的颈侧。鼻子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甜味道,那是一种与他身上的焦糊血腥味截然不同的干净气息。

这种紧密相贴的姿势太过陌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冰见樱弥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侧过头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宿傩声音闷闷地否认。

“坚持一下,按我的速度天亮之前肯定能到。”

月光洒在寂静的山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冰见樱弥背着他,快速朝城镇方向奔跑。

伏在她背上的孩子,在规律的摇晃中四只眼睛渐渐阖上。

大概是被镇压了七天七夜实在太累,两面宿傩竟然在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人背上睡着了。他还将脸侧埋进了她的颈窝,无意识地寻求着更多好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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