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

面对面的沙发里,顾盼盖着毯子,脑袋枕在霍希大腿上,没醒,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就在睡,不吃饭不说话,只是喝水。

霍希接连熬了两天,这会儿也没精神,眼底一片青紫。

只是那电话一直震个不停,从昨晚震到现在,怕吵醒顾盼,霍希倾身看了眼,备注是“烦人精。”

非常亲昵的称呼。

目光只凝滞一瞬,霍希果断摁掉。

但接着,电话打得更凶,夹杂着消息一起弹。

霍希再次摁掉之时,余光略略一掠,顾盼醒了,这下霍希没着急挂,埋头,凑近,捏了捏他的手,“醒了?想不想吃东西?”

“谁的电话?”顾盼嗓子很哑。

“骚扰电话。”霍希笑笑,挂断,靠回来,手掌贴上他脸颊,“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顾盼重复:“谁的电话,是警察吗?”

“就是骚扰电话,推销员。”霍希笑得温和,又抚上他额头,正欲再哄两句,顾盼自己爬起来,“把电话给我吧。”

霍希笑容僵在脸上,没动。

“听话,再休息一会儿,警察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把电话拿给我吧。”顾盼看着他眼睛,其实他想自己拿,但实在没力气。

几秒后,霍希还是动了,将电话拿给他,顾盼看到来电人,下意识,出了下神,霍希迟疑片刻,“我要不要回避?”他永远都是这么礼貌,这么给人留有余地。

“不。”顾盼轻轻扯了下嘴角,再摇头,再接通。

“我错了。”

接通,霍希听见对方第一句说的就是这个,对方声音急切,但沉,又懒,带有某种特定的腔调。

顾盼语气平淡:“我们已经分手了,别再打电话来。”他就这么简单一句,不给路亦行说话机会,挂断,然后直接关机。

霍希定定看他几秒,小心翼翼,伸出手,先试探般揉了揉顾盼发顶,见顾盼并未流露出反感,才微微前倾,双臂环抱住他。

一天前的拥抱,是在顾盼不清醒状态下作出的。

现在的拥抱意义非凡,霍希深深地、眷恋地拥着他,低低地说,“千万别这样对我。”他实在害怕如此冷漠的顾盼,“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这样对我。”

“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要告诉我。”

“不要打电话单方面通知我不再联系。”

“好不好?”

一年前的那通电话,余威着实不小。

霍希自认不能再承受一次,断联的这一年,他数次给顾盼打过电话,发过信息,当然没有得到回复,也曾数次回来,徘徊在尔湾和复庆周围,却一次都没遇见过顾盼,从安排的家政阿姨口中得知,她们上门打扫卫生,也一次没有见过顾盼。

顾盼是真的再没有回过他们的家。

良久,顾盼眨了下眼睛:“对不起。”

这不是回应,也不是准确的答案,或许是拒绝,霍希不敢勉强,更不敢追问,换个人,非得要顾盼明明白白给个说法。

认识五年,虽然没谈过恋爱。

但在这段感情中,是的,它起码是段名存实亡的感情。

所以霍希拥有现在,就已经知足了。

“吃点东西好不好。”

“你都两天没吃饭了。”

顾盼眼神锈蚀,过了会儿,他眼角突然滑出一滴清泪:“三明治。”

“什么?”霍希没听清。

“三明治。”顾盼说,“我想吃三明治。”

“都饿哭了吗?”霍希装不懂,笑笑,“我去给你做。”

尔湾有餐厅,管家送食材过来只需五分钟,霍希给顾盼盖好毛毯,往厨房去,他其实不会下厨,不过网络教程特别多,他也愿意花心思,只是简简单单的三明治也需要考验手艺。

前几次试验,不是鸡蛋煎焦,就是番茄片切得太厚,还切到了左手。却又怕顾盼饿肚子,霍希只浅浅包扎了食指,右手端着餐盘出去。

顾盼没睡,听到动静主动坐起来,倚着沙发靠背,毛毯从胸膛掉下来,落到腰腹,尽管冷气开得26°,顾盼才退烧,霍希怕反复,浅浅给他拉上去,盖好,“尝尝?”

这份三明治,卖相不错。

“先尝尝看好不好吃。”霍希把三明治送到他嘴边。

顾盼眼睛缓缓下移,看到他左手十分不自然地揣在兜里,他去拿,霍希不肯,笑着打趣,“右手喂的不肯吃吗?”

顾盼沙沙地说:“我看看。”

“两只手都长得一样,看右手就好了。”

顾盼很坚持。

霍希没办法,叹息一声,这才把手拿出来:“只是小伤,不疼。”他故意开玩笑,逗顾盼开心,“保证没把血滴到番茄里。”

顾盼埋头,给他吹,比呼气先到是眼泪。

“怎么哭了。”霍希手忙脚乱,放下餐盘又给他擦眼泪,“我没事,你——”

“对不起。”

顾盼觉得很痛苦,却也不知道痛苦的具体地方在哪里,他说不出原因,霍希却感觉得到,捏着他细白的手腕,自下而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关系,你做什么事情都没关系。”

“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约定过,只要我还在,你可以随心所欲。”

“我永远爱你,无论你做了什么。”

“永远。”

闻言,顾盼露出这段时间以为的首个笑容,非常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霍希看见了,笑了,无比珍重地在他手腕亲了下。

“还吃吗?”

顾盼点头,小口小口地吞咽。

面包没去皮,烤得有些干,培根没放盐,不习惯,但却是目前顾盼来说,他能感觉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他说。

霍希很高兴:“还要不要再吃一份?”

“好。”顾盼点头。

霍希给他递水,又给他擦嘴,觉得他这样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披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角落,乖乖吃饭,乖乖喝水,不怎么讲话,大多数都用行动来表达,要是不想喝水了,就推一推他手臂,然后蜷缩成一团躺下。

“药还没喝。”霍希轻声提醒。

顾盼又睁开眼睛,喝了退烧的药水,然后霍希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摸摸额头,“真乖。”

顾盼无喜悦,也无抗拒:“我妈妈那边……”

他终于肯问起这个问题,霍希心里一喜,这两天他简直不敢主动提及,就算顾盼主动问,这会儿他也是斟字酌句,“一切都好,律师在沟通。”

经警方调查,顾盼继父姜海,前几年在临市活动,有吸食/冰/毒的前科,因为偷东西,去年年前逃回到海市,跟尚晚钟生活。

尚晚钟就是这样染上的。

第二次,被男人拖下水。

但这些话,霍希不能细说,因为尚晚钟是成年人,她有自己的判断力,违法还是检举,相信正常人心中有准确的方向。

顾盼沉默良久:“她有没有贩毒。”

霍希摇头:“警方调查说只是吸毒。”

从法律角度看,吸毒主要被视为自伤行为,不直接侵害他人的法益,通常不构成犯罪,因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所以目前尚晚钟在看守所拘留。

听到这里,顾盼闭了下眼睛。

霍希脱了拖鞋,跟他并排躺在一起,侧身,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肩头,“等事情处理结束,我想把阿姨送去国外疗养院。”

“不,不要。”

这完全没用,尚晚钟会发疯。

大一时顾盼做家教赚了些钱,想把尚晚钟从霓摊街接到复庆附近,尚晚钟一听到这个消息,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不走,而且霍希来安排,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

“那就在国内的戒毒所。”霍希说,“我来安排,好不好。”

顾盼把脸埋在他肩膀,十分眷恋的姿态,“我现在有能力养活她了,这件事你不要管。”

“我们还分你我吗。”霍希笑着凑近,抵住他鼻尖,“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读书,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不要管。”

“你的事你妈妈的事,我都要管。”

“会给你惹麻烦的,很多麻烦,无穷无尽。”

“不要担心,先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讨论。”

“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她?”有些话,顾盼想当面问一问尚晚钟。

霍希思忖片刻:“再休息几天,我陪你去。”

顾盼心知肚明:“你很忙,还不回去吗?”

这两天霍希全程关机,只每天早上开一会儿机,回复几个重要电话,主要是跟律师联系,他摇头,顾盼却懂他的难处,“我们等下就去,然后你回去,我已经好了,我没事。”

霍希推辞:“再说吧。”

顾盼:“这件事你要听我的。”

“那我……过几天再回来,你要等我。”霍希永远不会拒绝他,也拗不过他,只能说好。

接着,顾盼简单洗了个澡,换上衣服,跟霍希出门。

看守所在郊区,开车需要两个小时,仅容一人探视,顾盼独自进去的,当执法人员架着身穿灰蓝色监服的尚晚钟出来时,他一滴眼泪都没掉,面色相当平静。

厚厚的玻璃窗。

顾盼拿起电话,尚晚钟拿起电话,无声的、痛苦的、无法割舍地凝望对方。

尚晚钟还是那么漂亮,哪怕是拘留在这里,她还是那么漂亮,一点都不老,也不落魄。

“妈妈,我不想管你了。”顾盼说。

“我没吃几次。”往日嚣张跋扈的尚晚钟不在了,现在的她,捂着话筒,很慌张。

“你做这样的事,我管不了你了。”顾盼说。

“我没吃几次!”尚晚钟音量稍稍拔高,“儿子,那么多有钱人喜欢你,你让他们找律师,最厉害的律师,先把我弄出去行不行?”

确实可以保释,顾盼也有能力。

尚晚钟安排得没错,但她忘了。

她含辛茹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她做那种事养大了的儿子,毕业于海市本地最高学府,金牌专业法学系,更清楚吸毒意味着什么,更清楚我国法律的绝对底线,为人善恶的最低标准。

顾盼绝望,不知道该说什么。

尚晚钟见他沉默,知道他不会帮她了,低低地哭了起来,开始抱怨,抱怨这些年那些男人如何对她,她以前那么受欢迎,那么美好的舞蹈事业,她美好的人生,全毁了。

“妈妈,不要哭了。”顾盼说,“你出来之后就去戒毒所,以后我不会给你拿钱了,我也不会再去见你。”

尚晚钟哭声骤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顾盼挂断电话,转身离去。

高耸的铁丝网大门外,霍希站在车边等他,见他出来,第一时间阔步上前,夏日蝉鸣,热浪烘得世界变了形。

顾盼却浑身发冷。

霍希握住他的手,把他往车上带。

“你回去吧。”顾盼揉了下眼睛,低低说,“事情都解决好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而且他已经请了三天假,也该回学校去,反正尚晚钟会一直给他出难题,但再难,他都不能停下脚步,不然他拖着尚晚钟,就真的走不了。

霍希叹息:“明早走吧。”他其实想说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但他问不出口,怕得到肯定的答复。

车子往尔湾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舒缓的法文歌,顾盼一路睡回去。

到家之后,霍希叫人送餐过来,两人一起吃了午饭,顾盼看书,霍希陪在他身边,没看几页,他困了,睡过去,醒来,霍希还在他身边。

“怎么不休息?”顾盼耷拉着眼皮,没半点精神气。

“你好看。”霍希注视着他的脸,温声细语,用开玩笑的语气发出最真挚的邀请,“跟我去巴黎,好不好?”

“买一幢新房子,你交一些新朋友,换个新学校,你上课,我上班,晚上我们回家,我来做饭,你等我,吃过饭后我们出去散步,下雨我们就在家里看电影,周末去附近的城市旅游,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想回来,我陪你。”

“想做什么,我来安排。”

“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好简单好幸福,这一年多,顾盼就是这样过的,但他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依赖他人,眷恋他人,到头来只剩一场空。

顾盼:“我不想谈恋爱了。”

“好吧……”霍希假装轻松,换了个说法,“那再等等我,那时候再回答我,好不好?”

落地窗后,天边铺满了火烧云,映衬出飞霞一般的江水。

顾盼远眺,再远眺,极目望去,视野越过天际线、城市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孤零零一个,霍希从背后环住他腰身,下巴搁在他肩膀,同他齐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

“嗯?”

霍希说:“其实我特别害怕你跟别人谈恋爱,怕你有一天喜欢别人,不喜欢我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当年我一定不会说那些话,我一定会说,你在这里好好等我,等我回来找你,我一定会成功。”

“所以还能不能……最后等我一次?”

这段剖白,就像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随着眼前江水,顾盼的沉默也滚滚长流,沉默一直延续到翌日一早z

临别之际,霍希亲亲他额头,“好好的,不忙的时候要接我电话。”

顾盼点点头。

霍希目光深切:“等我回来。”

顾盼再点点头。

“你的电话……”霍希止住,想说你的电话这几天一直在响,全是那个烦人精的来电,如果他找你复合,不要答应,不过,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我爱你。”

顾盼抱住他:“我知道。”

霍希:“如果他找你——”

“不会的。”顾盼打断他,“我不会跟他在一起了,我非常讨厌他。”

这明明是一句强有力的保证,霍希却微微变了脸色,片刻后,他幅度很小地笑了下,“好。”

“出门吧。”

“嗯。”

两人手牵手,姿态亲密,走出A栋电梯,来到地下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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