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躺了整周,顾盼才恢复成“正常人”,才能自由活动。

“你暂时先搬我那儿去吧。”姜逢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端着碗,手上打蛋器嗡嗡转个不停,“反正我爸这段时间都在医院透析,你睡我房间。”

这几天,全靠姜逢照顾。

顾盼趴沙发扶手上,耷拉着眼皮:“要不咱俩在一起吧。”

“我谢谢你想要我命,我真受之不起……”这几天姜逢也是被顾盼折磨得要抓狂,他才发现,其实顾盼有时候真的很娇气,但不令人讨厌,就是又烦人,又迷人的那种。

“你也嫌弃我吗?”

“你看,又来了又来了。”

“开玩笑的,我只是……”顾盼挤出笑,他只是有些难过,分手了也是该难过,姜逢放下碗,伸出食指,调戏般勾他起下巴,“帅哥,你只适合照顾你的,而且,我们撞号了。”

顾盼脸唰地红了。

这事……那事……那天……

路亦行这该死的糟心玩意儿。

吃过饭,他跟姜逢在小区门口分别,姜逢也是老妈子,从家里出来,说了一路。

“按时吃饭。”

“搬新家了告诉我。”

“虽然已经恢复了,药还是要按时涂。”

“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一定记得用润滑油。”

“无油生抽,遭罪的就是自己。”

“你走,快走。”顾盼推他,姜逢差点笑岔气,顾盼又抱住姜逢,轻轻一句,“谢谢,我爱你。”

这种爱,是朋友之间最真挚的爱。

姜逢明白,拍拍他肩:“好好的。”

两人就此别过,姜逢还要上班,至于顾盼,他需要去趟学校,昨天老师通知他过来签取消保研的通知书,再者,他没了研究生资格,研究生宿舍也不能再住。

这两年,他频频搬家。

现在的他,当然不会住尔湾任何一套房子,现在的他,只能回霓摊街,他真正的家。

到了学校,还没进去,身侧已有人指指点点。

从前关系很好的文具店老板,昔日热情的保安大哥,熟悉的咖啡馆,只要有人看到他,统一一个表情,先愣一下,然后再僵硬笑笑,最后再飞快转眼,跟旁人窃窃私语。

顾盼,步履沉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负责办理这件事的老师他不认识,坐在办公桌后,向他推来几张A4纸,“签字,摁手印。”

非常冷淡,非常嫌弃。

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顾盼踌躇片刻,心里预演一遍,“老师,这里写我已知晓吗?”

“不是给你说过了嘛。”老师横了横眼睛,扯过纸页,看两秒,“对,这里写我已知晓。”

出了行政办公室,一场瓢盆大雨。

顾盼站走廊上,天色阴沉地压下来,暗,远处宿舍楼有灯光亮起,檐下,有情侣在躲雨,还有的匆匆向食堂。

湿气蒸腾起暑气,又闷又热。

不过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从此以后,无论是图书馆还是食堂还是宿舍,他都不能再进去,还有一种默契,虽然他可以再考回复庆,但不会有导师再收他了。

顾盼缓缓走下楼梯,走到一楼,撑开伞,走进雨里。

忽地,背后传来一声沉稳喊声。

他回头。

难为林教授六十多岁的人,虽精神矍铄,但一步步踏进雨水还是相当吃力,顾盼赶紧迎上去,两把伞沿不轻不重碰了下,溅起水花。

林教师推推眼镜,开门见山:“孩子,以后怎么打算的。”

顾盼羞愧难当:“还不知道。”

之前林教授特批让他提前进组,倾囊相授,现在年纪一大把了,这么大雨,还追出来,他真的没脸。

“年轻人,打起精神!”林教授朗声喝道。

千言万语,顾盼垂眸垂眸再垂眸,“老师,我……”

“来,我们分析一下。”林教授说,“《民法典》规定,夫妻应互相忠实。出轨违反此原则,可能导致离婚、赔偿等法律后果。若出轨行为构成重婚或与他人同居,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包括物质损害赔偿和精神损害赔偿。”

“你未婚,自由恋爱,男朋友是换得勤了点,但不触及法律。”

“道德上,你受人谴责,是因为我们知道对待爱情要忠诚。”

顾盼懵懂,不明白都这时候了,为什么林教授还要给他上一课,而这些课,都是大一他们背得滚瓜烂熟的简单法条。

“孩子,人生的路还长,不要放弃自己。”林教授语重心长,将手掌放至他肩膀,“你不虚荣,也不拜金,老师知道。”

“以后再谈恋爱,尊重他人,也要保护好自己。”

“那个路助教,我有听过。”

“也是个聪明的孩子。”

“可惜……”

“不过要是还有机会,好好聊聊,要是都喜欢,你们是走不散的。”

“胆子大点,头抬起来,太阳底下无新事。”

“谁愿意说,就让他们说。”

“谁愿意看,你就挺起胸膛让他们看,长得这么好,多悦目啊。”

那份文件,林教授没觉得有多大问题。

搞法律的,见惯世间险恶,这才哪到哪,小儿科罢了。

但这个年纪的顾盼,这个经历的顾盼,当然觉得兹事体大,他嘴唇嗫嚅,说不出一句话,眼圈渐渐红了。

“没事,去吧。”林教授笑笑,“年轻不犯错,老了拿什么当谈资?”他说,“去吧,考到其他学校去,以后再见面。”

这些谆谆教导,伴着雨水和雷声,一点点砸进顾盼耳朵,他浑然不觉地进了宿舍,按部就班地收拾好东西,孤零零,拖着行李箱,叫车,上车,回家。

这个家,被警察重点勘探过,有些凌乱。

雨还没停。

顾盼坐在木沙发上,硌得慌。

当这间他身处从小长大的屋子,高跟鞋不再响起,醉醺醺的男人不再咒骂,那些深夜里的调侃、房门频繁开关消失,便只剩沉寂。

他拿出电话,给路亦行打。

他妈的随便吧,爱谁谁,反正天已经塌了,悬着的心已经死了,没有前途也没有退路,反而是柳暗花明的前提。

但路亦行不接。

顾盼再打,还是不接,再打,打到第八遍的时候,通了,没人说话。

“我不要房子。”开口的,还是倔强的这一句,终究就是不肯低头。

路亦行那头一言不发,直接挂断。

顾盼再打,他还有话说,路亦行还是不接,这次不知道打了多少遍后,电话那头直接关机,也或许是被拉黑了。

顾盼有个毛病,心情不好,睡不好,就爱发烧。

当天夜里,顾盼知道自己病了,没管,裹着被子昏睡,半夜高烧起来,下意识叫路亦行,伸手,碰到一片坚硬冰凉的墙壁。

到清晨,他浑身都痛得不行了,要死了,到这时,反而不给路亦行打电话了,爬起来,在抽屉里胡乱摸了两颗布洛芬,也没管过不过期,干吃掉,又躺回床上去。

高烧让人走马观花。

惊惧的童年、走投无路时霍希朝他伸出的手、路亦行怨恨的眼睛,一幕幕像是电影……

百转千回,画面回到那些伴灯苦读的深夜,一张张试卷、用光了的笔芯、泛酸的手腕。

惊雷炸响,顾盼唰地睁开眼睛。

烧,已经退了。

他爬起来,坐了会儿,给自己点了份外卖,难吃,嘴巴被路亦行养叼了,他还是吃光,然后坐到那张小小的、破旧的书桌前,翻看他带回来的书,看各大高校研究生的录取条件。

事已至此,情情爱爱的都放下,就像林教授说的,好好学习。

一晃半个月过去,顾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过的书垒起来,比他还高。

期间,姜逢担心他,每天过来暗中观察。

结果发现顾盼简直了,从白学到黑,哪里有半点失恋痛苦的样子,姜逢不懂,只觉得学霸真可怕。

其实顾盼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当他看到书,脑子才会清空,不去想别的,奈何老天爷非得给安排他想别的。

非常短暂的睡前娱乐时间,他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

一条来自陶折一的图文闯入眼球。

“靠北,难道我真要倒立洗头?”

顾盼滑走,又悬停手指。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脑子努力搜索,努力搜索,忽地,一丝白光一闪而过。

与路亦行相识的第一年,圣诞节,他们在陶折一家里聚餐,那时陶折一信誓旦旦,如果路亦行跟李珈禾结婚,他倒立洗头。

想也没想,顾盼退出界面,继续给路亦行打电话。

不接,不接,不接。

……

他咬手指,在本就不大的房子里转来转去,打了不知道多少通,路亦行不接,顾盼挂断,找出陶折一的号码,顿了顿,放弃,又快速下滑,打给贺也。

贺也:“喂?”

“我是顾盼。”

“我知道。”

顾盼一股无名火:“路亦行是不是跟李珈禾结婚了?”

“没。”贺也言语简单,“订婚。”

“什么时候?在哪里?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顾盼隐隐听到对面有人问,是小顾吗,是贺也哥哥的声音,贺也那头沉默一下,“我不能透露给你。”

顾盼以为贺也会奚落他,并没有,态度跟从前并无两样。

“我有话给路亦行说,他不接我电话。”

“这个我不方便干涉。”贺也说,“你们之间的事。”

顾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胸腔仿佛有一大团气散不出来,手脚麻痹,呼吸紊乱,思绪一团乱麻,完全无法思考。

“他什么时候结婚,在哪里?”他翻来覆去地问。

贺也反问他:“如果我告诉你,你想怎么做?”

顾盼气急败坏:“跟他没完。”

“明天。”贺也说,“只邀请了小部分人,算是通知,地点我发你。”

“谢谢。”顾盼语无伦次,“我不会说是你说的。”

贺也短促地笑了声:“没必要隐瞒,没关系。”

这晚顾盼根本没睡着,辗转反侧到天亮,洗了澡,为了打起精神按时吃了早午饭,坐立不安地等到傍晚,然后他下楼,贺也送佛送到西,西装革履,开着车,送顾盼过去。

订婚地点是在路家的庄园,恢宏庄严。

小范围通知的订婚晚宴,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对外公布,只邀请了最熟悉的亲朋好友,保安人员不疑贺也,检查过带有防伪码的邀请函,放他们通行。

车一开进去。

身份地位、家庭背景,就这么直挺挺彰显而出。

庄园辽阔似海,绿林望不到边际,各式豪车停靠,名流政要在草坪上漫步,时候还早,正式晚宴在厅内,大家都还在外面。

顾盼等在车内。

贺也陪同,比看客还看客。

六点半,太阳终于落山,草坪的宾客陆陆续续进入主楼。

再过十分钟,顾盼跟着贺也进入主楼,这会儿大家都在正厅,能听到欢笑、音乐,踩上走廊通铺的长绒地毯,到这里,顾盼已经觉得很不真实了。

一直以来,路亦行身上没有那些豪门公子哥的奢靡气,相当接地气,不摆谱,不骄纵,没架子,被教育得很好。

可是,好像一瞬间,路亦行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哪怕他人都还没来。

贺也回首,提醒:“你在这里等我,别走。”

这时,正厅爆发出一阵掌声。

顾盼心,蓦地乱了。

再然后,贺也阔步进了正厅,再然后,路亦行出现了。

正装,白衬衣,还是那么不正经,喜欢撸袖子,头发抓过,很随意,瘦了,眼底有浓郁的瘀青,一看就知道,他没睡好,或者说,他睡不好,而且还在咳嗽。

路亦行不是孤身,一同出现的,还有挽着他手臂,盛装出席的李珈禾。

刺目,相当刺目。

顾盼上前几步:“我有话说。”他看向李珈禾,示意让她走。

路亦行咳了两声:“什么事。”

“我要单独给你说。”顾盼再上前几步,挑明,“你让她走。”

“亦行。”李珈禾理理路亦行身上并不存在褶皱的领口,又是那占有性的小动作,“我陪你。”

顾盼没觉得哪一刻比现在还难受,气得要死了,不管不顾,胡搅蛮缠,“你让她走!”

李珈禾不疾不徐,再次表明立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睨了眼顾盼,转回,对路亦行温声细语,“亦行,药马上凉了,我们现在去喝吧。”

她茶得要死,顾盼也气得要死,倔到底,李珈禾不走,他不说,就用这么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路亦行。

“你先进去。”路亦行说。

李珈禾维持住笑容,紧了紧他手臂,“没事,今天开始,你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你先进去。”

“亦行——”

“滚。”

这声呵斥不低,正厅里靠得近的,有人出来看,见到这幅三人对峙场景,立刻扭头视而不见。

李珈禾面子挂不住,松手离开。

她一进正厅,迎面便撞见苏姿丰。

“阿姨……”她委屈,抱住苏姿丰手臂,苏姿丰任她挽,拿过侍应生托盘里的高脚杯,对旁人从容微笑、点头、打招呼。

等人散了,苏姿丰转回脸,云淡风轻地笑着,“为什么非要现在去触他霉头。”

路亦行浑起来六亲不认。

所以顾盼来了,她这个当妈的,都装作没看见,不去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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