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甫一出了餐厅,顾盼立刻甩开路亦行的手,“你疯了,是不是?”

“没有比现在更正常的时候了。”路亦行插着兜,下巴微扬,脚步又慢,看起来格外欠扁。

“你今天这么一闹,我再也不能去他律所实习。”顾盼真想给他两耳光,“又要去看招聘网站,你真的……路亦行,你能不能滚啊。”

这番话说得十分不客气,路亦行也不客气,方才苦情人设消失得无影无踪,来了火,“以你的能力需要维护关系才能去律所?你在哪不是第一名?非得跟这种人搅在一起干什么?”

“……”顾盼扶住侧额,“所以呢?你管我第几,你管我跟谁搅在一起,我要做什么事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到底要折磨到我什么时候?”

“别跟这类人联系。”路亦行说,“我已经给你找了更好的,没必要在那种七八个人组成的百来平的办公室浪费时间。”

理是这个理,但……

“你安排,我就得去,你他妈谁啊你?”

路亦行不讲话,拉着他上车。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别浪费时间。”

“其他的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顾盼猛地一拍副驾驶前面窗台,“你让我去死,我也要去死吗?”无论是离开还是现在,他心中的怒火都压抑得太久了,“给你说过很多遍了,咱俩早没关系了,你非得在我这儿耗着,有什么用?”

“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滚,我不想听。”

“你不就是——”

“闭嘴!”顾盼胸口剧烈起伏,一声暴喝给他堵回去。

路亦行胸口也起伏,看着他的脸,视线移到他的眼,又下落,落到他的嘴,微不可闻的倾身幅度,“你不相信我。”

顾盼迎面直击,毫不退缩,“对,还非常反感。”

“你在试探我。”路亦行紧紧攥住他手,顾盼不肯,挣扎,路亦行手劲很大,轻而易举地攥牢,然后他把手指,轻轻插/进顾盼指缝中,十指相扣,握紧握紧再握紧,直至再无一丝缝隙,“以前的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

“滚吧你。”顾盼一根根抽出来,“滚。”他摔关车门,下车。

这里位于繁华的街区中央,出租车多如牛毛,不需要招手,只需拉门,转眼便消失在车流里。

冷风一激,顾盼也没那么气了,只是觉得烦。

回到家,书也看不进去,给艾伦发了条道歉短信,表明这段时间打扰了不好意思,希望未来身为同行再碰面。

艾伦给予了他许多帮助,这不是假的。

艾伦对他有意思,顾盼也是一直知道的。

这世界,能利用则利用么,为什么要辛苦自己?

锁上手机,他坐沙发里生闷气,肚子饿得呱呱叫,门铃又一直响,然后手机也响,他什么都不管,只想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发呆,思考这份烦躁的症结所在。

路亦行说——忽地,门锁传来异动。

顾盼看过去。

应声,圆润光滑的黄铜把手向左转动一圈,门开了……

啪嗒,路亦行提着自己的拖鞋,扔地上,进来了……

顾盼:“……”

路亦行挽起袖子,气定神闲:“晚饭想吃什么。”

顾盼眯起眼睛:“我会报警。”

“那我自己安排了。”路亦行走进厨房。

……

众所周知,人没办法到一定地步是没有情绪的,顾盼真的懒得管了,今天就算路亦行把厨房给炸了,他都只觉得“哦,没关系,筷子还能用吧。”

半小时后。

“好吃么?”路亦行问。

顾盼:“好吃。”

……

“现在还气么?”

“没有了。”

路亦行:“那我还有话说。”

顾盼抬眼:“不想听。”

“你想继续读书,从事什么行业我都支持,想去哪个学校我都支持。”路亦行低低道,“但是有一点,别浪费自己的时间。”

“你现在就读的学校完全没必要,师资水平我查过,太拉垮,学不到什么,同学也没几个好东西,跟他们一起,别把你带坏了。”

“我难道不是最坏的那个吗?”

“你哪儿坏了?”

顾盼堵得慌:“所以?”

“所以。”路亦行双手合十,支着下巴,“没人要求你,也不用担心明天。”

“研究生不是人生的必需经历,博士也不是,律师检察官更不是,你可以30岁再去读,40岁再去考,都没关系。”

“未来有一天,如果你觉得法学枯燥,不想学了,那我们就停下来。”

“换个方向,换个地点。”

“不用再权衡利弊。”

“慢慢来,不着急。”

顾盼懒懒撩起眼皮,抿着嘴唇,木然地盯着路亦行刚刚闭合的嘴唇,他脸上古井不波,内心是在惊涛骇浪的。

顾盼从小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好好读书,考取好大学,尽早毕业,尽早陷入生活的泥沼,拖着尚晚钟一天天地熬。

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他,因为大家的人生都是这样过。

幼儿园是最为关键的时期,适应学校状态,上个好小学;

小学是最为关键的时期,打牢基础,上好中学;

中学是最为关键的时期,人生的分水岭,考个好大学;

大学是最为关键的时期,选对专业,考研读博,谋一份好工作。

到了二十几岁的黄金年龄,更是最为关键的时期。

这个点,人生的分水岭更多了,要结婚生子,要买房子,要买车子……

直至下一代。

幼儿园是最为关键的时期……

这还只是普通人的一辈子,然而顾盼的家庭跟大多数不同,他没有爸爸,妈妈也是一个活着的角色而已,这些普通又死板的封建人生理念,没人给他灌输过,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所以从没人对他讲过,人生没有按部就班的必须。

他有的,是不停往前走,不敢停下,乃至于包袱早就卸下了,他还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路亦行说:你可以慢一点,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顾盼没辩驳,十分平静地放下筷子,十分平静地回到卧室。

屋子没开灯,雪光映透进来。

房门外,也是静悄悄的。

顾盼坐在床沿边,坐在黑暗里,觉得委屈,觉得眼睛热,没人对他说过这些话,这些话所带来的感受是那么新奇,让人难以招架,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不永远那么犟,不肯流露出半点软弱,仿佛流露一星半点,就会被路亦行拿捏住,变成要挟他的筹码。

就这么想着,想着,他心事重重地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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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不知道路亦行什么时候走的。

但只要开门,对面大门永远是大敞着的。

一眼望去,一览无遗。

大早上,楼道既静又冷,路亦行抱着那只脾气最差的猫,倚着餐桌,一边讲电话,一边顺猫毛。

“行了,你们自己去。”

“我在哪你不用知道。”

不用猜,能让路亦行烦得不行又不挂的人,只能是陶折一,顾盼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靠在门板上。

路亦行听到动静,没管对方再说什么,直接挂了。

“醒了?”他抱着猫,过来,“三明治在微波炉。”

越近,这张英俊的脸越清晰。

顾盼微微皱眉,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有点近视了。

“怎么?”路亦行也皱了下眉,扫过他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尽管这一点都不影响颜值,但他不知道哪儿顺的皮筋,十分生疏、十分手残地给顾盼把头发扎上了。

顾盼任他动作。

路亦行不满意,尝试调整。

“别弄了。”顾盼挥开他手,“你回去吧,也别浪费你时间。”

“别说气话。”

“这是事实,你非得留下干什么?”

“原因多。”路亦行手欠,不断调整他头发,“最重要的陪读,你知道了,第二,我要给你扳正。”

听过掰弯的,没听过扳正的。

路亦行眼神玩味,分明是“你不懂了”的意思吧?

顾盼瞅他两眼,眼神还击,让他说。

路亦行懒洋洋地张嘴,懒洋洋的腔调:“有些路没人引导你,所以你走偏了,先说明,你别跟我呛,那不是你的问题。”

“你走这半年,我仔细想了想。”

“如果我早点发现,我们的关系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有些事,有些话,我也说错了做错了。”

“所以我来补救,你得给我个表现的机会。”

顾盼听得身心舒畅,但嘴还是那样,“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了,你会不会听我的?”

“不会。”

“霍希呢,你要听他的,是吧?”

“不知道。”顾盼没赌气,实话实答。

气氛沉默片刻。

“去上课吧。”路亦行挂着眼底淡淡的乌青,淡淡瞥他两眼,轻轻撂下这句,然后转身,朝里走,猫跟着他,顾盼第一次见他这么失落,忍着,犟着,也转身,回去换衣服。

两人重逢九天。

这是第一次路亦行没去送顾盼上学。

顾盼知道又把他气着了,离别时,扔了自家房门钥匙,搁玄关的小柜台处。要是路亦行再撬锁被别人看见,指不定真的会报警。

圣诞节快到了。

街道到处张灯结彩,学校今日有点灯仪式,顾名思义,就是校长爬到耶诞树上,把尖尖上面那颗星星给点亮。

所以顾盼回去晚了。

这几天,路亦行只是给他做饭,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往往他回来,菜冷了,他自己热好,吃掉,然后学习睡觉,连路亦行人影都见不着。

接下来几天,顾盼屡屡推迟时间回家,不兼职没课,他也早早去学校,在图书馆里学习,反正错开跟路亦行。

好长段时间,路亦行说要给他扳正,其实毫无动作。

那只坏脾气的猫不跟其他四只一块玩儿了,顾盼问过房东老太太才知道,原来它天天去找路亦行,已然成了路亦行的宠物。

顾盼哦,原来路亦行在家。

既然在家,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他在家干什么?

这完全把顾盼好奇心给勾起来了,这天他提前下课,上午10点便踏上五层楼梯,面对面的两扇大门皆紧紧闭合,听不到一点动静。

他悄悄咪咪拧开家门。

地上有路亦行的鞋子,他挑的。

当时两人住在嘉誉湾,晚上闲来无聊网购,官网APP恰好推送了这款,顾盼把手机抵路亦行眼前,“怎么样。”

“不喜欢。”路亦行言简意赅,又补充,“但你要给我买,我穿到坏。”

“好啊,那就买你不喜欢的。”顾盼当场下单,彼时觉得很好玩,如果路亦行为了他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无需说明,那就是很喜欢他呗。

这鞋三万多。

买了后,顾盼奴役路亦行给他做了一周的红烧肉。

海味的、花雕的、黄酒的、话梅的……

曾经历历在目,如今已物是人非,这双鞋路亦行真还在穿,崭新、干净,跟当年拆封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盼放下书包,蹑手蹑脚脱掉自己脚上的鞋子,踮着脚,晃进厨房,没人,路亦行不在。

人不在,鞋怎么在呢?

很奇怪。

既然没在,顾盼松了腿上力道,端杯子喝水。

仰头吞咽,余光忽地一掠,只见远处卧室房门轻掩着,顾盼思考两秒,他没有出去带门的习惯,所以,路亦行在他卧室?

想到这,顾盼轻轻放下杯子,再次踮着脚,朝卧室而去。

指尖一点力,房门便徐徐往后。

房间窗帘闭合,光线昏暗,路亦行确实在,路亦行枕在小床唯一的枕头上,右手手背盖着眼睛,小熊wei//ni的被单遮住他的脖子,整张脸,只露出他优越的下巴,和挺拔的鼻梁。

路亦行睡得正熟。

顾盼不觉冒犯,竟突生一种没由头的心酸。

这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路大少爷,异国他乡赶来做饭,赶来当保姆,当司机,睡不好吃不好,挤在小床上,反而才能睡得好。

顾盼有点后悔发那条短信了。

但是,发了就是发了,这是路亦行自找的。

顾盼最大的仁慈,就是他原封原样,掉头出去,关门离开,装作一切没看见过。

冬令时,临近圣诞节街上也没啥人,朦胧的大雾,淅沥的小雪,整个街区冷清得可以去拍寂静岭。

他漫无目的走在街上,反思。

自己是不是对路亦行太过分了?

那句“不知道”是不是又伤路亦行心了?

可是,伤了又怎样,他就没伤他么?

怎么突然就搞成不清不楚的关系,过上了不伦不类的生活,他们两人,怎么又搅在一块了?

要死,真的要死。

顾盼犹记得,当初看到路亦行跟李珈禾的婚讯,他气得那么厉害,他认真对比,所以,路亦行知道他跟霍希的关系,到如今,还真是算好脾气了。

如果彼此调换位置。

顾盼觉得,他绝对把路亦行砍成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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