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放映厅-1

正式进入冬季,气候变得明朗起来。

摄影协会组织了一场团建活动,早上6点进西山徒步。

高野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冲了澡。换上一身黑色夹克,下身选了跟发色同样的烟灰色直筒裤。

夹克硬朗,中筒马丁靴蹬上,又酷又痞。

开车往山里奔去,一路上群聊消息响个不停。

刚踏进山脚的露营点,彭新抓着他一顿埋怨,说他来得迟了,中老年大导演们都从山上下来了。

高野不给他好脸色,“我一个拍平面的,跟你们一帮摄像,导演搅和在一起干嘛?我就不应该答应你过来!”

他们俩戏称自己都是从卡塞雷斯训练营出师的,只不过一个是摄影一个摄像。

很久没见,嘴上斗着,两人握着手靠了靠肩。

彭新从山里出来肉眼可见的苍老,拉着高野往里走,竖起大拇指,“野哥在哪个圈都脸熟,沈唐导演一早还特意问了你,而且...”

话没说完,刘临从营帐里出来,看到高野笑道:“刚跟沈导说起你,你就来了,瞧瞧这什么缘分。”

高野一个大高个被一左一右架着走,完全失了酷劲儿,想要挣脱,“别拽我,再摔了!”

刘临是有名的摄影师,也是团建的执行负责人,最近跟一个大导演深度合作。

今天请的都是电影圈的,有一半是摄像。

他在高野耳边提点说:“今天来的都是前辈,该说话说话,该喝酒喝酒,不准躲。以后都是资源,心里有点数儿!”

他接着把彭新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而且今天蒋总也在,你之前那个操蛋客户,还是别人说了一句话才没让你赔钱。”

高野:...什么叫蒋总也在?而且那个人情,他已经还了!

跟蒋洄喝个酒是比呼吸还自然的事情。

可高野躲了刘临投来的10个眼色,举着酒杯跟所有人喝了一圈,愣是不肯往蒋洄那儿凑。

硬着头皮扎在沈唐导演旁边,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沈导突然对他说:“年初我在柏林电影节碰到Nico,他这次去当评委。”

听到这个名字,高野手指被冰冷的酒杯烫了一下。

他笑问:“前两年媒体说他退休拍不动了,我瞧着他倒是挺硬朗。”

沈唐对着光,把高野这张雌雄莫辨,多一分媚俗少一分冷硬的脸,仔细打量了一圈,叹口气说:“老爷子身体好着呢,跟我提起你了。”

高野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干净,眼里染上几分玩味,“提我干嘛,我不是你们电影圈的。”

沈导没说话,往远处看了一眼。

高野喝得有点多,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个方向看。

蒋洄端着酒杯,笔挺地在人群里,西装革履,全身灰色找不出艳色,可就是说不出的惹眼。

假扮女友给蒋夫人打电话的时候一直没有下文,蒋洄忙的可能忘了,高野更不可能自己提。

有一阵子没联系了。

换作以前,朋友圈点个赞,问个好是好兄弟可以互动的动作。但他们中间出现了Ava,高野做什么,说什么都觉得奇怪。

有感应似的,蒋洄突然停了跟身边说话的节奏,目光转向高野的方向。

他们手里都拿着酒杯,此时隔空举个杯,打个招呼,合情合理。

两人都没动,视线被冻在喧闹之上。

沈导浓重的叹息裹满酒气,他用只有高野能听见的音量说:“可惜,那之后他没再拿过摄像机,你也没再...”

“沈导。”高野打断,眼里看不出情绪的变化,语气懒散地说道:“失陪一下,尿尿。”

刘临的话给高野提了个醒,在这个圈子,能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人脉。

张凝不怎么逼他应酬,他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让张凝把一切都挑起来。

他打起精神回到包间,正好碰到刘临来抓他。

这一桌都是前辈,高野举起酒杯。

“我这人平时犯懒,不爱出来走动。各位前辈多担待,这杯我干了。”

灯光照在额前,丝丝缕缕落进眼里,高野喝完酒,终于抬眼看蒋洄。

他们中间隔了三个人,说远不远的距离。可高野觉得太近了,近到他的目光在蒋洄英俊的脸上逐渐贪婪。

喝多了,反应慢,尚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便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然后,高野就逃了。

营地东侧有一间放映室,高野挑了张片子在第二排坐下来。

电影画面逐帧变化着,他慢悠悠地转过脑筋,我跑什么?

他应该主动拉住蒋洄,说洄哥,跟阿姨的电话什么时候打,还需要我帮忙吗?有事儿吱一声。

而不是像现在,像个傻逼躲进黑乎乎的放映室里。

电影里,梁亦诗站在窗前打电话,“师哥,我想学画画,不知道现在换专业晚不晚。”

高野把声音关了,这部电影的所有台词他都能背下来,接下来,电话里会传出一道男声,说...“只要喜欢,什么时候都不晚。”

这句话,他跟蒋洄说自己想从画画转摄影的时候,也听到过。

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此时落下几缕,高野没管,盯着幕布看默剧。

先闻到一股很淡的烟草的味道,紧接着肩膀抵上一个人,再然后...是蒋洄的声音。

“刚才在里面盯着我,看什么呢?”

蒋洄的气质偏冷,英俊的脸即使带着笑,还是有种厚重感。

哪个年龄段的蒋洄都一样帅,又都帅得不一样。

不一样在眼睛,瞳孔的黑好像淡了点,笑起来的时候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破开一个洞,很深,让人不敢伸头往里看。

高野反正不敢看。

他闪开目光,说:“就看看你,好奇你怎么会来。”

“公司跟沈唐有个合作,正好来见一些前辈。”

“拍电影吗?什么题材。”高野自己撸了撸头发,嘟囔:“拍点商业片还行,要想拿奖,沈唐可不行。”

前脚说自己不是电影圈的人,后脚就大言不惭地评价大导演。高野说了几个今年有希望冲奖的电影,说现在行业的风向变了。

喝了酒,蒋洄看着他手舞足蹈的,话里带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电影?【蝴蝶】开拍前,Nico让你看几个电影找灵感。等拍完了,副导演才在桌角下发现那几张碟片。”

5年了,每一次想起蒋洄还是觉得很好笑,“Nico说你是他见过最不敬业的演员,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你合作了。”

“你真能气人。”

电影,寂静,酒精,和熟悉的烟草味道,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令高野有些分不清身处何处。

演到梁亦诗去师哥家敲门的片段,高野撑着木椅坐直,呼吸变得沉重,头晕脑涨的。

他问:“洄哥,梁亦诗的师哥最后有没有去找她。”

电影里是没有的,最后一幕停留在师哥打开门的刹那,但导演当时拍了其他素材,具体内容是什么,高野并不清楚。

蒋洄垂着眼看他,顺手撸了撸高野的头顶,“5年多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高野顿了顿,没有移开脑袋,“Nico我又见不到,估计他也烦见到我。你是摄像肯定知道啊。”

蒋洄重新打开电影的声音,他的声音和梁亦诗的声音偶尔重叠在一起,蒋洄说:“在我的版本里,有的。”

只是梁亦诗已经死了,她不知道,高野也不知道。

为了还原旧时代放映厅的氛围感,屋里有几台老设备,轰隆隆地运转。

两人沉默地盯着前方,高野拿出手机,放大一张照片,递到蒋洄眼下。

“花样游泳队的,现在在国外比赛。是我朋友的亲妹妹,知根知底。年纪,样貌,谈吐都不错,你想认识的话,我发联系方式给你。”

在地下车库蒋洄问了,高野真的上心给他找女朋友。

就算谈不成,也能帮个忙暂时应付外界和蒋家父母。

今天意外见到蒋洄,他决定提前把女孩的信息给蒋洄,如果有缘分,说不定蒋太太的电话就不用Ava接了。

蒋洄接过他的手机,看得认真。

高野的视线胡乱飞,落在蒋洄的手上。手指修长,腕骨凸显。看上去尖,实际圆溜溜的,很润,皮肤细腻又温暖。

高野记得自己从T台上跳下去,砸到保安身上,对方骂了一句,他听不清。

舞台的灯光在眼角晕开,提着裙子冲出观众席。高跟鞋踩在一截凸起的石板路,踉跄之后,狠狠地摔倒在地。

红色的裙摆拖着泥泞的污渍,越来越沉,越来越黑。

上台阶的每一步都很轻。碎裂的骨缝挤压着红肿的血肉,像那颗忍耐到极点又必须轻轻放下的心。

房门被敲的砰砰响,那颗心也随之被撕扯的四分五裂。

师兄拉开一条细缝,不肯看她也不肯让她见一面,连质问也没有。

所有的声音像潮水般往后撤退。

艳丽的华服随着裸露的后背缓缓下蹲。

腰臀宛如一朵莲花,坐在污秽的淤泥和红色的裙摆之上。高野的指腹顺着男人的腕骨轻滑到手背,在泪水抵达唇角之前...吻在师哥的手背上。

那时...他是“梁亦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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