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戏曲散,人还在

'在掌镜这件事上他没有遗憾了',这句话很久以前有人采访蒋洄的时候他就说过。

半小时后,高野艰难地爬起来穿戴整齐,抄起剧本和手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曾经的师傅,如今的男朋友嘴角吻了一下。

冷着脸,很酷地说:“只要你想拍,我一直在。”

提前开小灶,这场戏拍得不算太艰难。

室外大景,每一次NG都要花费很多时间重新布场,家国情仇的情绪大开大合,高野和江宝言打起十二万分的状态投入角色。

黎明之前高野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

窗帘紧闭,只有微弱的床头灯。他在床边坐下,就着昏暗的光线认真看蒋洄的睡颜。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人吵醒了,蒋洄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确认是高野回来。他身上还带着很重的寒气,蒋洄闭着眼掀开被子,似乎没有完全从梦里醒过来,一切动作仅仅是一种闻到爱人气息后产生的本能。

高野像晨露间一粒棱角分明,清澈透明的冰晶,坠入厚而软的叶片中,融化在晨光苏醒前。走廊稀稀疏疏仍然有响动。

房间里静谧,他们紧密相拥,呼吸和心跳贴着,演奏出最和谐的音符。

——

一周后,蒋洄必须回公司处理堆积的公务。

高层集体会议,蒋洄总是沉默,商务总监汇报下季度的商业活动,投资项目。【落幕】自带热度,炒了几个月轰动整个电影圈,公司的top级项目,大事小事都不容马虎。

“Q社和V刊愿意配合宣传,他们对沈寒卿这个角色很感兴趣,中国风是今年的热门元素。”

虽然没有对外宣布细节,业内一直不断打探消息,大家对AB角,一男一女,传统元素,凋零的生命产生极浓的兴趣。

宣传贯穿整部电影,沈寒卿无疑是最容易找到切入点,曝光效果最好的角色。

商务总监本只打算提出这项工作,料想会议上没人反对,下属按计划落实,到年底肯定是一份漂亮的答卷。

蒋洄抬眸,没有问其他细节,淡然下命令,“拒了。”

商务总监:?这种小事您也管?

她刚想争取,蒋洄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不为所动,说:“官宣初期没有曝光,我们的策略步调要始终一致。沈寒卿是最神秘的底牌,电影拍了一半儿就上杂志?宣传的方式有很多种,放在这个项目上,大量曝光显然不合适。观众越好奇,我们越要捂住。”

商务总监点点头,“您说得对,是我着急了。”

蒋洄手机震动,他又补充了一句:“高野不参加任何宣传活动。”

商务总监习惯性点头,猛地顿住,眼神充满疑惑。

我们刚才讨论的不是沈寒卿吗?

被扼杀一次时尚顶奢杂志工作的高老师,打开折叠椅,找了没风的地方等戏。

信息进来,蒋洄:【没吃,在开会】

【你呢?】

高野从高领毛衣里伸出下巴,压了压柔软的领口,笑着回:【吃了面条,师傅做的牛肉面筋道。】

蒋洄:【挺好。】

高野:【洄哥。】

蒋洄:【说。】

高野用劲戳屏幕,【你好忙,三条消息才回一条。】

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收到消息,高野锁了屏,双手抱胸整个人缩在角落。

在片场的日子总是很难熬,人多,事多,漫长的等待最煎熬。其他演员都带了不止一个助理,一个圈子相互多少打过交道,等戏的时候串门打牌,聊天。也曾经邀请过高野,但他不习惯这个浮华的圈子。

即使离开镜头,他们每个人身上也都挂着名利场的邀请函。

休息半小时,高野把手机锁在休息室去片场,错过了蒋洄的电话。

“沈寒卿知道时局动荡,想要劝说未婚妻跟家人逃往上海,这场离别的戏,是放肆的克制。”

Nico拿着剧本单独给高野开小灶,他翻开剧本在几页重点做了标记。高野的表演经验少得可怜,梁亦诗和Ava是他全部的参照物。小休息室简陋,取暖器呼呼地吹摇头风,刚烧开的水又放凉了。

高野换上了戏里的衣服,站在原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了变。数秒,Nico知道他在尝试进入状态,不动声色贴墙看着。

高野的头套还没拆,眼角被绷的上挑。他笑起来瞳孔里像落进碎钻,仔细往深了看,眼底冰冷,抗拒情绪外露。控制着人物语气的节奏,缓缓念几句台词,回头看导演,Nico面色平静,不算生气地评价:不够。

高野捧着剧本研究了2天,揉乱了黑发倒在床上,偏着头看另一张床。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特意跟刘临说想要一间双床房。

这里不是卡塞雷斯,他再没有教他入戏的师傅。或许他始终有些不安,面对嘈杂陌生的环境和工作,企图还原过去的场景。

假装他可以在不会演戏的时候去寻求另一张单人床的帮助。

平整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即使没人睡,高野也并没有弄乱另一张床,像在等,也像给自己的心留出一块空白。

他打开对话框,错过的他事后回拨无人接听。

高野盯着天花板,思绪胡乱飞,想自己和蒋洄到底算什么关系?有Ava的时候,他们是兄弟,只有高野的时候,蒋洄说他们不能再做兄弟。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无法容忍过于安静的房间,猛地坐起来,给Nico打电话。

“我要请假,先请三天。”

Nico在看素材,烟丝用完了,手指夹着香烟,“坚持不了了?”他冷哼一声,拍蝴蝶时候,虽然高野没说,他也知道这小子动了不少次灵阵脱逃的心思。

“我不跑。”也跑不掉,高野心想。

“我这不是没感觉吗?去找找感觉。”

好的演员都有一套独属于自己找感觉的方法,高野算不上成熟的演员,Nico脑中闪过一张脸,蓝灰色的鹰眸闪动,沉吟数秒后批了假。

Nico的组轻易出不来,高野一个电影圈无名之辈,不愿意搞特殊,可他实在有自己的理由。只跟刘临打了招呼,寻了个夜晚往城里开。

连着一周下班都很晚,蒋洄自己开车上下班,今天从专属电梯抵达停车场,老远就看到自己的车旁边嚣张的横着一辆越野车。

他装作没看见,径直往自己的车走去。

快接近车头,蒋洄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高野坐不住,摔上车门把蒋洄堵在车前。

“洄哥。”

蒋洄垂眸,气息冷淡,“干嘛来了?”

“接你下班。”

主角演到一半儿从片场跑回来,蒋洄看到他的一刹那,忧心了一瞬,又放下来。如果片场出了问题,他不至于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高野抬眼琢磨蒋洄八方不动的表情,又想自己如今大概算是凡盛娱乐的员工,自觉给老板汇报工作,“我演砸了,被Nico赶回来。”

好的导演调教演员的本事真是立竿见影,蒋洄眼见着高野这次说假话,面上完全看不出破绽。他叹了口气,侧过身体上了副驾,吩咐道:“先去吃饭。”

从餐厅出来,蒋洄开车。余光瞥高野,歪着脑袋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看上去比自己离开片场的时候瘦一些,不知道是不是Nico折磨人了。街道两侧的光线断断续续铺在他身上,蒋洄来不及心疼,高野问:“洄哥,你生气了吗?”

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近,可高野觉得蒋洄比以前更难捉摸。离开片场之前两人挺好的,不见面,没有消息也没有电话。

自己开了2小时车回城里,见了面也很冷淡。

他弯下眉眼,嘟囔:“好几天没见了,我挺...想你的。”

几乎在玄关就吻起来。

密闭的室内将萧瑟的北风全挡在屋外,室内温暖到燥热的空气盘旋上升,连呼吸都如有实质。蒋洄的气息带着一股茶香,是晚餐饮下的乌龙。玄关的柜子上更换了新的兰花,湿润黏腻的吻夹杂着花香沉沉灌进高野的脑中,他整个人都变得昏沉。

高野伸长脖子吻在蒋洄的唇角,声音沙哑:“你呢?想我吗?”

他等了数秒,蒋洄都不说话,只能感觉到握着自己侧腰的手掌力度逐渐加大。隔着衣服,并不疼,只是高野的心脏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环住蒋洄的肩背,下巴搭上去,轻声说:“我让你不安了吗?”

又几秒,蒋洄仍然不说话,气息加重,蹭了蹭高野的鼻尖,想要将自己的味道染在高野身上,类似一种雄性动物圈地盘的本能反应。

“你知道为什么我演砸了?”高野抱着他炙热的身体,眨动眼睫,不管是否有回应,喃喃道:“这次没人教我了,我演不好,洄哥。”

高野不会撒娇,他像一颗触手冰凉,握久了温热的玉石。他大可以说别的主演都有十个八个助理,公司还配了表演老师,可以说Nico严厉,没人给他撑腰。

还可以说,他们现在的关系,蒋洄应该给他最丰厚的优待。

蒋洄握着高野侧腰的手没松,看着他饱满上翘的唇形,目光反复流连,眼底的浓墨化开透着心疼:“别怕。”

“我不怕,”额前的头发在蒋洄胸膛层来蹭去,他双手搂住蒋洄,让自己与他贴得更近,奇怪的是,被用力握紧的疼痛被衣服挡住,可蒋洄的体温却透过布料传到他心里。

“你还会教我的,是吗?”

高野仰起头,把唇送到蒋洄的唇边,“你不会允许另一个人教我的,是吗?”

蒋洄捏住高野的下巴,接着窗外昏暗的月光,定定地看着他,从饱满的额头到钻石般的眼眸,然后低头,狠狠吻住。

高野的唇被吮进齿尖玩弄,蒋洄动作温柔充满眷恋,可神情比吻要冷上好几分,“我不喜欢你入镜,不喜欢你演戏,是不是我教的,都不喜欢。”话被吻打断,蒋洄的嗓音,幽幽的眼神暴露了轻易不展示的不安和焦躁。高野看得懂,他含住蒋洄的唇,用自己的温度温暖那颗彷徨的心。

蒋洄终究还是害怕的,他因为入戏得到高野的关注,得到纯粹的初恋,又因入戏得到了高野重新走到自己身边的机会。他时常觉得自己幸运,高野这张白纸上落下第一笔的人是自己,他也常觉不安,高野的感情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份,从天而降,来自卡塞雷斯教堂的礼物。

“但我喜欢你教我。”高野把脸贴上蒋洄的胸膛,很热,很快,“喜欢你,只教我。”

他说完,顿了好一会儿,从蒋洄怀里抬起脸,直勾勾地看着蒋洄,像最天真最纯粹的猎物,把自己送到猎人的猎枪下。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喜欢你在我身上做的一切。”

蒋洄的心漏了一拍,他没有料到高野会在今天对自己表白,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焦躁和不安能被如此快的抚平,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他的身体开始发热,脸颊缓慢的烧起来,喉结不住的滚动。

高野捕捉到蒋洄的情绪松动,后退一步,隐身于黑暗,他说:“我们再来一次。”

高野换一件长衫,立领对襟,水獭皮的内衬,繁重华贵。以黑色滚边,衣襟处缀着十二枚盘扣,连肩的剪裁。

沈寒卿的戏服。

额角撕开一道黑暗的边缘,眉骨顶开洒下来的阴影,那张漂亮的脸抬起的瞬间,像谁在暮色里点燃了半支烟。蒋洄近乎看痴了,他的视线顺着高野的耳廓流转到眼眸,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这场戏是后天的重头戏,沈寒卿劝说未婚妻离开。

高野没有上妆,黑发凌乱的垂在脸侧令五官更显神秘。他隐匿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蒋洄,蒋洄意识到他已经在沈寒卿的角色里了。他看了剧本,率先开口,“你要对我说什么?”

高野挂上一抹温柔的笑容,“我们的婚事作罢,你走吧。”

蒋洄上前半步,对方不为所动,他加快语速,“你不要我了吗?难道就没有一点点不舍?”

高野轻轻晃动,碎发遮不住眼底的疲惫,他微微抬眼认真看着爱人,笑意温暖不了眼睛。他转开视线,又看回来,说:“婚约是假的,乱世,难挨。”

沈寒卿轻轻一句话,两人的过往就此揭过,分道扬镳,各安天命,乱世浮沉,生与死都只是时代年轮磨损的痕迹。

蒋洄看着高野的视线一寸深过一寸,他缓慢地逼近,声音压低,“你爱过我吗?”

又说:“过往多年,难道都是假的?与我的婚约,是否只是你的戏文。”

“念过,便罢了。”

沈寒卿抬手拂过碎发,脸完全露出来,巧夺天工的漂亮。这副皮囊冷血也脆弱,在乱世中平添两分凄凉的美意。他的心脏一阵紧缩,只想尽快终止这场对话:“真真假假有什么要紧,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生命的演员,说着言不由衷的台词。”

经年的伤病,沈寒卿抬手抵唇咳嗽,好一会儿,他重新望着蒋洄,视线犹如万千光线织成一张网,绷得发亮。

他最后说一句:“就送你到这儿,也只演到这一秒。”

高野似乎对着镜头说剧本里的台词,可他的眼神太干净,干净的没有对面的蒋洄,没有情绪。唇角依然勾着,温和的笑容,无差别地送给每一位路过的人。

周围寂静无声,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动,他们相对而站。蒋洄冷静了一整天的面具上裂开一条缝隙。他克制着呼吸,像惊扰穿着华贵长衫,随时会转身离开的男人。

深深地望着高野,说剧本里没有的台词:“再演下去,不行吗?”

蒋洄的视线逼人,一寸寸顺着高野的衣襟落下去,强劲冷峻的目光似乎想要脱下这身戏服。他又是最懂隐忍的男人,强迫自己,只用视线跟高野做这场对话。

高野心头一紧,顺着他说台词,想了想,轻轻摇头:“不演了。”

蒋洄吞咽一下,声音低下去:“然后呢?”

高野反手理了理黑色滚边衣袖,情绪很淡:“不知道。”

蒋洄握紧了拳,克制着抱上去的冲动,他握住高野的手臂,视线望进他眼底:“我呢?”

高野的目光闪动,眼前光点模糊,颤动的睫毛像空中脆弱的蝴蝶,晃动不清,抓不住。

直到耳廓贴上温热的唇。

蒋洄又重复问了一遍,压抑,颤动,“我呢?”

高野眨了眨眼睛,戏服贴上蒋洄的身躯,下巴靠在他肩膀上,迟缓地点点头,目光回焦。

“要的。”

抱着自己的人没有动静,高野很小的偏头,鼻尖碰上蒋洄冰冷的耳垂,也重复了一遍:“我要的,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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