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知何时,他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像一条扭曲的虫,蠕动到了窗边。他蜷缩着,用肩膀和头顶,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落地窗的把手。

咔哒。

窗开了。

风吹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喘息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挪到窗边,向外望。

五层楼之下,是别墅区的游泳池。深蓝色的水面,在夏日的太阳下泛着诡异的、诱人的光。

他不知道会不会死,肖劲屿只是想逃出去。

身子逃出这个顶楼,灵魂自由。即使化成鬼怪,他也要去守在闻溪的床底下。

做考古这行,闻溪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肖劲屿很低落,因为闻溪这辈子都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

但他的眼睛里,亮起一种奇异的、燃烧殆尽前最后的疯狂光芒。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挪上窗台,身体悬空,被封住的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他没有犹豫。

身体向外一倾。

下坠。

失重感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撕扯着他,肖劲屿看着天空,白白的云,蓝蓝的天,像闻溪。

然后。

“嘭——!!!”

水。

冰冷的、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眼睛、耳朵、鼻腔。他被捆住的手脚无法划动,被封住的嘴无法呼吸。身体本能地挣扎,却只是徒劳地让他在水中无助地翻滚。气泡从胶带的缝隙里挤出,一串一串,升向遥不可及的水面。

水的压力挤压着他的胸腔。肺部像要炸开。黑暗从视野边缘蔓延。

他伸出手,但手被捆着。

他想喊,但嘴被封着。

他想呼吸,但只有冰冷的水,无穷无尽地涌入。

濒死的恐惧,比任何想象都更真实、更暴烈。它不是浪漫的解脱,而是绝望的、本能的、对死亡的疯狂抗拒。

“但是还好,管家发现了我,他们把我救了上来。”肖劲屿从回忆中抽离,环住闻溪,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口,“所以我没事的哥哥,就是怕水,怕高,不会影响我的生活。”

闻溪的身子不自主地打着寒颤,肖劲屿轻描淡写,但是他却懂得那种濒死的感觉会给肖劲屿造成多大的阴影。

他想到肖劲屿的问题是肖凛山他们造成的,但是却没想到这俩人对待自己的儿子都这么下狠手。

闻溪又生气又后怕,但凡管家晚发现肖劲屿一分钟,他这辈子都见不到肖劲屿了。

“但是因祸得福,我这次的事吧,多少吓到了他俩。毕竟你说说,正常人哪里敢捆着手脚,堵着嘴就往水里蹦,连呼救都呼救不了嘛。小舅舅也帮我,说我这个样子不行,他们也不想失去唯一的继承人。”

肖劲屿继续说。

“他们就同意小舅舅弄一个恋综,把你骗过来跟我谈恋爱,哥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们拉勾勾,不准因为我设局套路你就生气。”肖劲屿勾着笑,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伸出小指,强制拉着闻溪跟他拉勾,努力扯开话题,让闻溪从那种情绪中抽离。

但是闻溪却突然弯下腰,捂着嘴,干呕起来。

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他眼中布满红血丝,心脏像是被大手抓着,马上就要被捏碎。

“哥哥!”肖劲屿懊悔不已,轻拍着他的后背,“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其实没啥,都过去了,我不是现在好好的吗。”

闻溪摇摇头,含着泪,把头抵在肖劲屿的胸口,听他的心跳,依旧鲜活,有力。

跟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一样,但却什么都变了。

他在这里为着一个前任、一个二十万疯狂内耗,而肖劲屿却在死亡的游离线上徘徊。他到底还在在乎什么肖劲屿有没有长性?

肖劲屿没有长性的话,这三年,每一秒他都可以对肖凛山认输。

在这种反差对比下,自己之前的伤心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闻溪此时此刻整颗心都彻底放下了,他会跟肖劲屿一辈子,永永远远在一起。他会努力赚钱,还给阮时,会养着肖劲屿,肖劲屿的童年不幸福,那他就重新跟肖劲屿过一次童年。

“我、想、带、你、去、游、乐、场。”闻溪在他手心写着。

“我们不是去过了吗?”上回的节目拍摄。

闻溪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继续写。

“带、小、时、候、的、肖、劲、屿、去。”

肖劲屿一愣,心瞬间软成一片。他用力点头:“好,哥哥我们去游乐场,就我们俩。”

闻溪抱着肖劲屿,在心里又给他起了个外号——小苦瓜。

但是会一点点变成小甜瓜的,闻溪想。

两个人正紧紧相依偎着,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

闻溪脸皮薄,还以为是查房的护士,赶紧从肖劲屿怀中抽离。

肖劲屿由着他,但还是悄悄在被子下面拉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两个人对视一眼。可能是刚刚太苦了,导致现在一个眼神都甜的不行。

“请进。”肖劲屿说。

很有礼貌。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沈清言和江旷。江旷手上拿着不少补品,沈清言则是抱着一大包的零食。

江旷想去拉沈清言的手,却被沈清言甩开。

闻溪弯了眼睛,老师还在生气呢。

“小溪!”沈清言第一件事就是过来看闻溪,余光看着肖劲屿,多少带了点不认同,但应该知道了他们的事,还是对着肖劲屿有了难得的好脸色。

闻溪点点头,对着沈清言无声地笑。

肖劲屿摸了摸鼻子,有一种见了娘家人的心虚,他向江旷投去求救的目光。

◇ 第59章 苏知白:我要回国啦!

“小溪,要我说,只要好好吃东西,好好睡觉,心情好一点,很多病都会自己好的。老师也就给你多买了一点吃食,出院前全部都要吃掉,不然下个项目老师不带你做了。”沈清言说着,便指挥江旷把东西都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闻溪看着那一大堆的东西有点发怵,但很乖地点头。

江旷接过沈清言手中的塑料袋,状似无意地开口:“小屿,你妈妈明天下午的飞机票,去挪威,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国了。”

肖劲屿握着闻溪的手一顿,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应该是恨江澜的,可那是他的妈妈。他情绪稳定的时候也是个正常人,知道孩子从一出生就是欠了母亲的,即使他们的关系如履薄冰。

突然,他感觉手上的力道一重。他一抬头,就看见闻溪温柔地对着他笑,眼眶上还带着泪痕,是为现在的肖劲屿流的,也是为小时候那个一个人在家哭泣的小肖劲屿。

肖劲屿的心头一暖,他对着江旷点点头:“嗯,谢谢舅舅……还有小舅妈,我和哥哥的事辛苦你们了,挪威风景好,江女士会喜欢的。”

听见“小舅妈”三个字,江旷的心情好了不止一点。他直接认下了这份功劳,也知道肖劲屿这么说就是不再追究江澜了,至于肖凛山,江旷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让肖劲屿不计较。

“要不你还是跟着小溪一起叫吧,叫我沈老师,或者沈哥,我有点不习惯小舅妈这个称呼,我也是个男人的啊。”沈清言眉头一皱,很认真地对着肖劲屿说。

肖劲屿还没回答,江旷就先搂住了沈清言的肩膀:“让孩子私下叫,私下叫,外人面前就叫老师就行。”

说完还给肖劲屿使眼色。

肖劲屿懂了,这是男人的自尊心和独占欲在作祟。

“好的,小舅妈。”他说。

“那闻溪你私下叫我师母、师公、舅舅都可以的,我都能接受,别叫江先生了,太生分。”江旷对着闻溪很不正经地挑眉,三十多岁了,做这个略显幼稚嘚瑟的动作也不违和。

沈清言看着他这样,想起来两个人年轻时候的那些种种,被推了一下的气消了大半。但还是不能太轻易的原谅江旷,太惯着男人是很危险的事。沈清言瞥了一眼闻溪,闻溪就是太惯着肖劲屿了,一定是肖劲屿说什么就是什么,其实还是有点脾气比较好。

闻溪只是微笑点头,仿佛没有听懂江旷的暗示,这声师母半天没叫出来。

“小溪你怎么不说话啊。”沈清言察觉到不对劲。

肖劲屿心虚地开口:“医生说哥哥受了刺激,暂时性失声,需要一段时间自然恢复。”他把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江旷二人。

沈清言皱眉,但还是没说什么。

闻溪牵住肖劲屿的手,在上面写字。

“辛、苦、小、舅、舅、调、节、拍、摄、了。”

江旷无所谓:“其实就是给你们两个人策划的这个综艺,毕竟肖劲屿说的,总不能直接把你绑过来,总要有个由头。你们要是不想拍摄,后面我找新的素人入组就好,不过我是个商人,利益为上,你们两人继续拍摄的话,我的收益肯定是最好的,毕竟这个时代流量和热度就是钱。”

听到钱这个话题,闻溪的眼睛亮了,他知道肖劲屿对自己的情意了,可是还有个二十万他还没有还给阮时,虽然这在阮时的视角是分手费,但是闻溪的性子不允许自己平白受人帮助。他想靠自己的努力,连本带利地还给阮时。

“我不care这件事,哥哥你想继续拍摄吗?”肖劲屿问。

闻溪点头,拉过肖劲屿的手要继续写字。

看了半天热闹的沈清言终于受不了了:“你们没有手机吗,手写多慢啊,直接打字不就好了,很没有效率啊。”

江旷也调侃:“清言,人家小情侣黏黏糊糊的,这叫情趣,你看肖劲屿这个混小子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都没从小溪的床上下来,这种待客之道可不是我们江家教的。”

闻溪闻言尴尬一愣,他抿唇,求救一样地看着肖劲屿。

饶是肖劲屿脸皮再厚,被舅舅这么调侃,他的耳尖也红了,俩人看着彼此,就跟刚刚捅破窗户纸就被迫见家长的毛头小子一模一样,可被子底下的手却一点没松开。

“算了,你们刚刚说开,我们就不打扰了,清言,我们回家吧,肖劲屿在这种路段搞追逐飙车,后面还有一大堆烂摊子我要处理,不说别的,就撞坏的基础设施,我就不知道要赔市政部门多少钱。”江旷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好。”沈清言跟闻溪告别,就跟着江旷走了。

肖劲屿看着病房的门被关上,从一边拿过闻溪的手机,还给闻溪:“哥哥,这是你的手机。”

闻溪接过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但他还是没有用手机打字,接着在肖劲屿的手上传递消息。

“为、什、么、突、然、不、要、我、看、手、机。”

“额……是这样的,我在哥哥的邮箱里面看到了肖凛山他们给哥哥发的邮件,内容是当初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被偷拍的照片,我怕他们联系你,那个时候我情绪又不太稳定,只想带着你走,不让他们找到你,但是把你关起来的话,这很不好,我就只能没收哥哥的手机了。”

所以,肖劲屿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地让闻溪给他套上项圈。

闻溪全都懂了,他心疼地隔着纱布摸摸肖劲屿被烟灰缸砸中的地方。

肖劲屿闭上眼睛,享受着闻溪的爱抚。

不过没有多久,这个动作就变了意味。肖劲屿在悬崖边的巨大情绪起伏后,情感需求被满足,多余的精力显然被放到了其他地方。

他轻轻直起身子,看着被子下的尴尬,嘴唇却在下一秒贴上闻溪的锁骨,黏黏糊糊地问闻溪:“哥哥,你小时候看过一根藤上七朵花吗?”

闻溪疑惑。

“葫、芦、娃?”

“哥哥真聪明!”肖劲屿“吧唧”一口咬住闻溪脖子的肉,就像是叼住肉就不松口的狼狗。

闻溪被肖劲屿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被熟悉的力道死死搂着,肖劲屿的下巴抵在闻溪的头上,两条腿缠着闻溪的,一只手一直贴在闻溪的小腹处,给闻溪暖胃。

闻溪揉揉眼睛,感知到后面的人还在睡,就没有打扰他,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他首先回复了几条组会的消息,拜托学长学姐帮忙打印一下自己的组会材料,他人缘好,学长学姐都答应得很痛快。

闻溪眯眯眼睛,在消息列表继续翻。

一条好久不见的消息映入眼帘,是苏知白。

苏知白:“宝宝,我要回国实习啦!”

闻溪惊讶,连忙回复。

闻溪:“真的吗,太好了!”

苏知白应该还没睡,他秒回。

苏知白:“呜呜呜,该死的时差,我每次想找你,你都要睡了,你还睡觉不静音,我怕吵到你,都不敢给你发消息,哭哭,要宝宝抱抱才能好。”

闻溪从没有被人称呼过“宝宝”,就是肖劲屿最黏糊的时候,也只会叫两句“老婆”。他脸红了一点,苏知白真的是在国外留学被外国人的豪放影响到了,张口闭口“宝宝”的。

闻溪:“听说你们留子都很想念国内的好吃的,等你回来,我给你接风洗尘。”

苏知白:“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闻溪:“?”

苏知白:“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交男朋友啊,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年下还是年上,哥们我都有资源的,或者你喜欢大金毛吗,那种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帅哥?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中国人,外国人有点臭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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