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初夏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我摘下两朵别在头发上,两眼一错不错盯着平静的水面和水上悬的鱼线。鱼漂安安静静浮着, 只有起风的时候会随着河水荡一荡,我皱着眉头去摸饵桶,打算再扔一点引引鱼,谁料摸个空。

不是,我大半桶的饵就这么没了?那我的鱼呢,谁把我本应上钩的鱼没收了?

“喵~”一直坐在我身边的小猫委屈地叫一声,有些心焦地站起来蹭我的裤腿。

我伸手摸摸它圆乎乎的小脑袋,跟它指天誓日保证:“你再等等,我肯定能钓上来,今天一定会让你吃上鱼的。”

“哗啦。”

一条手掌大小的小鱼从水中跳出来, 翘着尾巴落到岸边。鱼儿的小脑瓜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怎么好端端上了岸,拍着地面弹来弹去。

正在蹭裤腿的小猫瞧见, 两步颠到小鱼身边,叼上头也不回地跑远,全然不顾身后我哀切的呼唤。

“你养的?”

我斜眼撇向陈彦庭, 没好气地回他:“不认识。”

他揽起衣摆想要坐下, 但是鱼刚刚把周边的地面都甩得漉湿, 他抓着衣服停顿半晌,最终松开衣摆, 继续站着。

“你在这儿钓了一日都没钓到一条鱼,它竟然也愿意继续守着你等。”

嘶——就不爱听文化人说话, 阴阳怪气的也不知道是说猫笨还是说我笨还是说我俩都笨。再说要不没有他捣乱,我马上就能钓到鱼了。

我慢腾腾收起鱼线,捏着装鱼食的小桶在河中洗涮:“你也来钓鱼?这里的鱼不爱吃饭,陈前辈不如换个地方。”

陈彦庭不接话, 反而问我:“无极宗的事已经尘埃落定,山昭接手无极宗宗主一职。不过他只有元婴修为,就算曾在无极宗深受器重也难以服众,加之因为许南烛的事,世人对无极宗多有介怀,许多无极宗弟子纷纷出走,如今的无极宗再无往日盛况,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无极宗的事跟我说什么,破天的尸首在无极宗密室内被找到,许文昊灵根尽废,几个大长老或多或少被许南烛暗中施行过禁咒,就算没有陨落,也再无一战之力,由山昭继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何况他还有大义灭亲这张投名状。

我拎起洗涮干净的小桶,斜着倒放在石头上沥水。

陈彦庭见我不理他,自顾自说话:“你一直不肯回去,是因为不想回去吗?”

他走近两步:“可是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假装听不见,其实我也不是想逃避,我只是不敢面对。

“他都没找过我,你怎么找来了?”老龟死后我就躲起来,这次连掌门都不知道我在哪儿。躲得久了,我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老龟,缩在自认为安全的龟壳中做着不问世事的梦。

“你不愿意,他也不能强逼你,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实验失败,另寻他路就好。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依旧希望你能答应他。”

有时候我觉得我对人类已经足够了解,有时候我又觉得人类是如此陌生,比如现在,我无法理解陈彦庭怎么能淡然地说出这种话,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我质问他,“他想把三界全毁掉!”

陈彦庭那张俊朗的脸上异常安宁,他轻轻说道:“我知道,我不同意他的做法,才会来找你。”

“那你知道我能做什么吗?”我站起身,直视着他掩藏在布条下空无一物的眼睛,“我只能将灵界所有灵气全部聚集藏于我身,让仙界的接引通道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存在,永久关闭。而我会带着灵界所有的灵气去跟神君们拼命,用超量灵气倒灌神界,从而冲垮神界原有屏障,将神界炸掉。失去神界控制的仙界会被放逐,所有仙界的修士自生自灭。没有灵气的灵界确实可以存活,但只能作为独立的末法世界延续。”

陈彦庭还是无波无澜的模样,甚至在听到“延续”二字是露出些许笑意:“那不很好吗?”

我被他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气愤地原地转两圈,一脚将小桶踢飞,指着他的鼻尖吼着:“好什么,你可是修士!”

没有灵气意味着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吗?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你们天衍宗不是会算吗,就没有其他的方法?百重道呢?他不是对灵气格外敏感,他应该能感知到接引通道的存在吧,他也没有办法吗?”

我心烦意乱地抓着头发,努力想出一些能够帮上忙的名字:“或者云夫人,云夫人知道这件事吗?之前瀚明灵域的灵气暴动不就是云夫人解决的吗?”

陈彦庭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我非常想说出些能打消他念头的方法,可是我脑中一片空白。我躲了这么久,每天都在想,最终一无所获。

我终于放弃,颓然地蹲坐在地。

陈彦庭慢慢走过来,捞起衣摆,这次他没有嫌地上的泥土和污水,缓缓坐在我身旁,轻声说道:“我们都不能确定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否有解决的能力,但此事已经存续几千年,灵界人类修炼的起始点就是错的,灵界也因资源争夺屡起冲突,数千年间有无数修士为此葬送性命,更有无数百姓枉死在修士纷争之中,如今不过是让灵界恢复它本来面貌。”

他语气中充满惆怅:“修仙之人毕生以逍遥天地无拘无束为追求,到头来不过是他人手中操纵的棋子,一切努力皆为他人做嫁衣,岂不可笑。”

我把头埋进臂弯,暗暗撇嘴。很少见为了自尊连性命都不要的,人类说着什么长生自由的话,修来修去,修的道心其实是自尊心吧。

“又不想做棋子,又不想被算计,难道连长生也不想了?”我小声嘀咕着。

身边传来清越的笑声:“长生改变的只有生命时间,不会改变人的本性。你看,就连神君不也逃不过欲望的驱使。”

神君就算为了欲望胡作非为,至少也能祸害千百年不止。

“短暂的一生不会有更多遗憾吗?”

陈彦庭仔细考虑片刻,认真答道:“也许会犯更少的错误。”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他伸出手,压在草地中一朵小野花的花茎上。麻线一般粗细的花茎被他压得颤颤巍巍垂下头去,几乎要躺倒在土地上,可待他手指松开,花茎又顽强地弹回来,纵使不复原先笔直,也歪斜着朝向太阳。

“如果我只有百年时间,我会不顾一切地挽回灵犀。因为我有无尽的生命和力量,给我太多次改变的机会,让我总是一错再错。”

活该!想到雨灵说过灵犀冲去天衍宗大骂陈彦庭,我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努力忍着笑声问他:“后悔吗?”

他答得干脆:“不后悔。”

看吧,还是欠骂。

“以前有个人教我。时间就是东升西落,生命就是死亡与延续。”

一只小虫子想要爬到我的鞋子上,我抬抬脚尖将它颠下去。它在地上打个滚儿,四脚朝天地乱蹬。

“他说修士们有太多时间,所以忽视东升西落,修士们的生命太漫长,所以漠视死亡与延续。真的是这样吗?”

陈彦庭用灵气迫使草叶向下延伸,一直缀到小虫黑漆漆的肚皮上。小虫好不容易抓住旁边的草叶翻过身,急忙挠着小短腿跑掉。

“你能看见鞋边的虫子,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看见。人也好兽也罢,走在路上,是不会留意脚下的生灵。”

修士拥有远高于这个世界所有生灵的能力,可以走比任何生灵更远的路,他们脚下踩的也不只有小虫蚂蚁。

我在山门的朋友、亲人都是修士,我在山门外相遇的都是凡人,偏偏只有我既不是修士也不是凡人,偏偏只有我不知该如何选择。

“就不能,大家共同生活在灵界吗?”就像现在这样共存,假装一切都不存在,没有仙界,没有神君,自欺欺人地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

陈彦庭摇头:“那么修士就会是灵界的神君,没有约束的人总会为所欲为。”

我有些赌气地呛他:“既如此,让灵界只有凡人如何?”

陈彦庭明明听出我的嘲弄,却偏要说很不错。

看着他周身平和的气息,我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他指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让我看。这条小河流淌得很慢,每到正午,阳光洒在水面上,会有一层一层金闪闪的光纹顺着河流方向蜿蜒。等到日落时分,整条河面铺满红艳艳的夕霞,又会像锦缎一般铺陈在蓝天绿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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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做个选择的。至少这个世界风景秀丽,是个安眠的好地方。”他自嘲地笑笑:“狼狈地死在肮脏的虚无中,可不是我的风格?”

“难道就是我的风格?”我冷哼一声,真是跟他们这种高雅人士谈不来。

陈彦庭脸上笑意褪去,沉默许久,才郑重开口:“对不起。”

我没问他为什么道歉,我俩静默地坐着,看河水由西向东,由高向低。

“你做好决定了?”陈彦庭问我。

大概吧。

“不应该告知所有人吗?”

“不必。”他否决得很坚定,“做抉择的人,总是孤独的。”

“这样不公平。”我声音闷闷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

“没关系。”他说,“人都是有私心的。”

在离开这里的前一天,我见到许久未见的故人,也是许南烛死后,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曾与我有亲密关系的人。

师妹开门见山:“山昭死了。”

我大概听说了一点,山昭被发现死在距离无极宗七十里远的一处荒山。据说他身上有化神期法术残留,因此推测是哪位跟无极宗有旧仇的门派,寻仇寻到他这位邪修首徒身上。

“我杀的。”小师妹依旧像曾经一样干脆,有什么话都直白地说出口。

她这样说我也不惊讶,许南烛死后山昭维持无极宗很艰难,各派因为无极宗恶意诬陷他派弟子的事情对无极宗颇有微词,山昭想要缓和与各派关系,最直接的途径就是先与法一门重修旧好。

这时候他找上小师妹,想借着小师妹与法一门搭上关系的思路是对的,无论是在法一门还是在无极宗,他对小师妹都算照顾,觉得自己能与小师妹有些情分可言也没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师妹可是修无情道的。

我就知道师兄又偷着给小师妹塞化神卷轴了,师兄带孩子真是一点也靠不住。

“师姐不回去吗?”小师妹问我。

多年不见,她又长高一些,已经完全褪去少女模样,成为一名风姿绰约的成年女修。她身上的衣衫也不再是以前常穿的那件,换成了一身我从未见过的淡黄色法器衣服,只是缠在腰上的珠链还是原先那根。

师兄不在,我也不在,想必她也没有那么多灵石和资源可以任意取用,日子过得怕是没有原先舒服。

我想摸摸她的头发,但她已经长得比我还高,我只能拍拍她的肩膀:“珠链旧了,我再给你重新炼制一根。”

“不用。”小师妹躲开我的目光,低头看向腰间,“我有了新去处,不会再回法一门了。”

“是吗?”我落在她肩膀上的手顿住,慢慢抚平她衣服上的皱痕。

“师姐,从我跟着无极宗离开法一门起,我就不能再回去了。”小师妹抬起头,与我视线交汇,我从她眼中看到了坚定和勇气,这才像我认识的她,永远往前走,从来不向后看。

“他们威胁你了吗?”

我刚落脚云梦泽那段时间掌门来得勤,我也问过他关于师妹的事。掌门当时很惊讶,他说小师妹是自愿答应无极宗的,他以为是我与小师妹商量好的里应外合之术,就没有阻拦。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把小师妹牵扯进来,但是听闻无极宗把师父的小山头都几乎挖平,我才意识到我低估了许宗主对龙纹莲花币的渴望。

当小师妹下定决心面对,就不会欺骗和躲闪:“是我自愿的。师姐走后,山上灵气日渐稀薄,如果继续在此修炼,我便无法尽快突破。无极宗承诺给我安排灵气最充裕的住所和任我取用的修炼材料,我便同意了。”

说到这儿小师妹声音弱下来:“师姐,我知道他们找我是为什么,对不起。”

总感觉我变成邪修后,听到的对不起都变多。

我问了小师妹跟陈彦庭同样的问题:“后悔吗?”

她给我跟陈彦庭一样的答案:“不后悔。无极宗提供的修炼场所灵气虽不如师姐在时充裕,可也让我拥有一段心无旁骛的修炼时间。如今我筑基期大圆满,马上就能进阶金丹期。我会遗憾以后再也不能在师姐身边修炼,但曾经做出的决定都是我当下最好的选择,绝不后悔。”

很好,很有气势!这才是我一心向道的小师妹!

我笑呵呵问她:“以后准备去哪里?”

“萧家。”小师妹回答我,“萧家家住托我给师姐带句话,她说师姐说得对,没有比灵界更好的去处,让师姐放手去做。”

萧大小姐啊,在三界月时,她叫我有了好去处不要忘记她,到头来我却给她这样的答案。

“会恨我吗?”我问着,大概是在问小师妹,大概是在问别的什么人。

如果因为我的原因不能修炼,会恨我吗?

“师姐怎么说这种玩笑话。”小师妹语气轻快,“不会恨的,师姐已经待我很好。”

是吗,真的不会有人怨恨我吗?

我勉强扯起嘴角:“呵呵,也不一定是玩笑话。”

“师姐。”小师妹沉下声音,“你就是因为心思不放在修炼上,才会境界止步不前。如果师姐能把多余的心都用在提升修为,以师姐的资质怎会困于金丹期。”

小师妹的话比以往都要多些,喋喋不休数落我过去的“罪行”,告诫我一心多用的危害。

我一概听着,不论她说什么我都应下,饶是如此,话总有说尽的时候,我俩沉默相对,似乎到了分别的时候。

我挠挠头,鬼使神差地问小师妹:“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小师妹以前就不愿意跟我一起逛街,我方才又保证过以后一定好好修炼,结果转头就约她玩乐,我就天天净干些让自己后悔的事儿。

我讪笑着找补:“我随口一说,不必的,不耽误你时间了。”

“走吧。”

我诧异地抬眼,小师妹还是那张倔强而坚定的脸,带着永不服输的劲头。

“走吧。”她说,“去逛街。”

这里太偏僻,修士集市也没有什么罕见的好东西,甚至比不上丰门市场。我尽力挑拣,从灵药到炼材,集市上能找到的比较有用的修炼材料我统统买下。

小师妹也不买东西,也不多说话。说是陪我逛街,就真的只是跟在我身后逛。

我也不客气,买好的东西全部扔给小师妹拿着,从市头逛到市尾,每一个店铺摊位我都没有放过,走到集市尽头时,小师妹手中堆满各色灵匣和储物袋。

她停下脚步,把手中的东西全都塞还给我:“师姐既然买了这么多修炼用的丹药珍宝,就一定不要浪费,务必要好好修炼。”

原来是因为看我买的都是修炼得用的,所以才没有阻止我大买特买吗?可是我明明……都是买给她的。

一只手覆上我抱着的灵匣,从里面抽出一根冰蓝色的簪子。那不是集市上买的物品,是我趁小师妹不注意,悄悄混进里面的。

“这跟簪子我很喜欢,师姐就送给我吧。”

小师妹圆圆的大眼睛弯起,就像她刚进门那段时间在院门处等我回家吃饭时一般,亮晶晶的。

她说:“师姐,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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