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关心

应蘅澜将桑沅在屋内仔细安置,又在院落四周布下数重防护禁制,直到确认一切都再无疏漏,这才敛去眼中神情,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出。

然而门刚开了一条缝,他便顿住了。

门外并非空无一人,而是乌泱泱地围着一群同门弟子。他们似乎早已等候于此,见到应蘅澜路面就连忙交换了下眼色,不约而同地围拢上前。

“应师兄!”为首的弟子突然开口,“我们方才……方才在场上都瞧见你的弟弟了。”

旁边弟子应和道,“难怪、难怪你平日里总将他挡得那么严实。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应蘅澜的眼神骤然一沉,原先平和的气息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他背脊微微绷直,抬眼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

他们知道了。

他们看见了小乖的脸。

他们要来抢走小乖吗?

一股粘稠的烦躁与暴戾顿时攥紧了应蘅澜的心脏,几乎让他隐隐作呕。

好恶心,好烦躁,好想吐。把这些人都杀了吧。只要让这些看见的人永远闭嘴,就再也不会有人用目光窥伺小乖,再也不会有人试图将他夺走。

只有死亡才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

应蘅澜的面色越发阴沉,左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阵阵叹息。

“应师兄,这些年你辛苦了。”

“又要修炼,又要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平日还要去接那么多任务……”

当初桑沅身体最差的那几年,应蘅澜接任务拼命的架势都被宗门里不少人看在眼里。

“是啊,以前看你把弟弟裹得严严实实,走到哪就带到哪,大家私下还猜弟弟是不是位深藏不露的大能。”旁边有人接过话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没想到……辛苦了。”

应蘅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他与桑沅之间结下的同心咒可共享修为与生命,但只要桑沅没有调动体内灵力,在外人看来少年仍旧是当初那个体弱多病的凡人。而当阻挡灵力的面纱当场掉落,他人探及时只会越发相信自己所感知到的“事实”。

“刚刚发生的事估计都吓到他了。”其他人说到,“应哥,你快回去好好陪着弟弟吧。若是徐长老那边问责,我们会替你解释担待的。”

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刀剑相向,只有质朴的关切和满腔的同情。

应蘅澜怔在原地,面色一空,甚至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应哥,如果以后有什么难处,别再自己硬扛了。”他们纷纷说道,“毕竟我们都是同门,好歹能帮衬一把。而且之前因大比对你有些心结的几位世家子弟,如今知晓你弟弟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后,那点较劲的心思都散了好多,听说有些还打算给你送治病的草药呢。”

毕竟在修仙这条漫漫长路上,即便天赋再高,若是尘缘牵绊太重,往后极易误入歧途,滋生心魔,甚至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反倒不如那些资质寻常却了无挂碍的修士走得稳妥。

他们说完这些,彼此相视,皆是摇头轻叹,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唏嘘,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只留下应蘅澜独自站在原地。

微凉的穿堂风掠过廊下,拂动他未束的发梢与衣摆。应蘅澜的背脊依旧挺直,神色却有些空茫,脑中像是被那些话洗过一遍,罕见地只剩一片空白。

他闭了闭眼,努力将心下翻涌的古怪情绪清去,快步朝徐长老住宿的场所走去。

今天的事必须有个了结。

应蘅澜穿过走廊,途径开阔的议事大堂,敞开的窗扉内恰好飘出几句闲谈,随风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今日场边那位小友,面纱落下时可真是惊为天人,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确实,那个容貌说是天仙临世也不为过,我当时都看愣了。”

应蘅澜脚步猛然一顿。

“好看又有什么用?”其他人笑道,“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说得也是。”有人应和道,“听闻那冲下来把人带走的是慕道宗知名的剑修天才,平日将这人护得眼珠子似的。”

“可惜,”这人感慨,“这天才尘缘太重,但凡对方有个三长两短因此滋生心魔,这辈子的大道恐怕便到头了。”

“原来如此,”旁人说道,“本来瞧他年纪轻轻元婴修为还有些羡慕,现在看到倒可怜得很。”

“不止如此,”另外一个人压低声音,“有这么个凡人亲人,可不就是这剑修天才的软肋?日后谁若想拿捏,只需从他弟弟身上下手即可。”

“说到底,这天才也不过是困于凡尘的纸老虎罢了!”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唏嘘的叹息。

“话说回来,他那弟弟长得那般招眼,万一……万一被某些心思不正的人盯上了,那可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一出,堂内便静了一瞬,而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看坏脑子了吧?”不知谁大笑道,“既入仙门,所求自是长生大道,凡尘俗欲自然是沾得越少越好。谁愿意为了沉迷皮相情爱而自毁道基?到时候别说成仙,连修为都难有寸进!”

“正经修士谁会去动那种心思?岂不是成了修仙界的笑柄!”

“正是,”另一人接口,“道侣尚且讲究志同道合和互为助益,但至于凡人……美貌?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皮囊罢了。为之动念,徒增心障,简直愚不可及。”

“要我说,真有放着大道不走偏要沉溺情爱,那不是道心不坚,就是……”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没了下文。

众人又随意调侃几句,很快便陆续散了。没人发觉阴影处站着一个人。

应蘅澜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指尖深深嵌入坚硬的木纹。他不知在原地僵立了多久,直到四肢传来麻木的刺痛,涣散的意识才被强行拽回躯壳。

不必在乎。他告诉自己。我应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只要小乖没事就好。

应蘅澜深吸一口气,迈开僵硬的腿脚,直直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在应蘅澜出门后,桑沅便匆匆从床上爬起,抱着软垫一路小跑。此刻他脑中满是哥哥,早已没了玩弄锦鲤的闲情,只想着那人何时回来。

他将软垫丢在门旁,抱膝坐在上面,下巴抵着膝盖,圆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

“哥哥,哥哥……”桑沅小声嘟囔道,“怎么还没回来呀?快回来。”

他将脸埋进自己的胳膊。哥哥只是离开了一小会,但他已经控制不住地想念对方了。

桑沅感觉自己等了许久许久,一分一秒在此刻被无限拉长。他从一开始端坐在软垫上,再到后来扒在门上,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精神起来。

他在惊喜和失望间来回反复,直到门被打开。

“哥哥!”桑沅猛地扑了上前,被对方稳稳抱在怀里,“你回来啦!”

应蘅澜笑着将他往上托了托,“让小乖久等了。”

桑沅哼哼唧唧地蹭,圈着他的脖子吧唧就是好几个亲亲,“哥哥回来太慢了,要被惩罚的。”

应蘅澜揉揉他的脑袋,“惩罚什么?”

“惩罚哥哥——”桑沅想了下,“给我赔十个亲亲。”

“怎么不多要点?”应蘅澜捏捏他的脸,把少年捏成个毛绒绒的小鸡,“十个一下子就亲完了。”

“狮子小开口。”他如此评价道。

桑沅毛绒绒地用脑袋拱了下应蘅澜的脖子,“因为今天情况特殊嘛……”

“怎么样?”他小声地问,“那个长老有没有为难你?”

应蘅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紧手臂将人深深按入怀中。他低下头,寻着少年柔软的唇忽然吻了上去。口齿缠绵,咂出黏腻的水声,像是确定对方的存在,又像是证明着自己仍旧活着。

他们吻了许久,直到桑沅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不住推着应蘅澜的肩膀,这才勉强止住这场窒息的吻。

“小乖,”应蘅澜抵在桑沅的额头上,“这次我们不跟宗门的人一起回去。”

少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一起吗?那我们要去哪里?”

应蘅澜没有看他,只是揉了揉怀中人的脑袋,“就当……就当是哥哥突发奇想,想要带我们小乖一起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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