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谋划

桑沅莫名地感到心慌。

他难得坐立不安,胸口像是堵着口气,翻了好几页都读不进话本上的故事。少年长长吁了口气,索性丢开书,来来回回地在室内踱步。

“哥哥不会有事的……”桑沅低声念着,“哥哥会平平安安的……”

“他只是去探个路而已,很快就回来。”

“而且我还将镀过佛法的护身符给哥哥了,哥哥一定不会出事的……”

我只是太紧张了。他想。自己还没从先前的围猎中缓过劲来,所以才老是这么容易胡思乱想。

桑沅用力揉了揉脸,模仿着应蘅澜常做的动作,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再乱想了!”他自言自语道,“哥哥那么厉害,肯定会没事的!”

桑沅拍拍自己胸口,努力给自己打气。可当他重新坐回软垫里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念头却再次疯狂涌入脑中。

会不会……会不会有人其实埋伏在那里?趁着应蘅澜不备狠狠捅上一刀?又或者会突然冒出个仙人,像话本故事里的那样突然将应蘅澜抓走?

这些念头乱七八糟地纠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四处蔓延。桑沅的脑子越想越偏,一路歪到公主下乡,偶遇应蘅澜然后喊着强行将对方纳为面首,结果忽然蹦出个小乞丐,说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公主,你是先前丫鬟换的假公主……

桑沅用力摇头,把脑中这些想法全都甩了出去。

“得少看点话本了,”他喃喃道,“看多了快把脑子都看坏了。”

少年歪倒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无名指。

“……怎么回事?”他嘟囔道,“好像小了点。”

他抬起手,看见系在无名指上的鲜亮红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红线便越来越淡,几近透明。

他们缔结同心结后双方的无名指上都多出一根红线,缠缠绵绵系成蝴蝶的形状,总随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摇曳着蝶翼。这红线不仅是感情的象征,更反映出对方的身体情况:线越鲜亮越好,反之则有性命之忧。

桑沅脑中轰然炸开,僵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浑身的血在倒流。他下意识捏紧了手,却发觉十指麻了大半。

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飞艇。

什么约定,什么等待,全被桑沅抛到脑后。他踩上潮湿的草地,挥手将身后的飞艇缩成巴掌大小,抬手匆匆塞进袖中。夜风扑面,少年哆嗦着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抖着手往身上拍了张隐身符。

——虽然这符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形同虚设。

“哥哥,”桑沅喃喃道,“你千万别出事啊……”

他努力回想着先前的记忆,凭借对方提及的模糊地点跌跌撞撞地跑去。少年跑得很急,即使夜风刮过耳畔,但额前的碎发还是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他哼哧哼哧地喘,胸口好似压了块石头,碾着粗糙的表面扯得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厉害。

可他一步都不敢停。

桑沅还没靠近村口,远远便见火光漫天,染得天边满是尘烟。好几户人家纷纷探头,有些甚至大着胆子走出家中,伸长了脖子齐齐朝一处望去。

“这是发生什么了?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还睡啥啊睡?村里祠堂都塌了!”

桑沅赶忙躲到树后,凝神去听。

“还来了好多仙长,说什么抓叛徒的,好大一群人围在那呢!”

“听说那人欺师灭祖,无恶不作,刚刚被一身血拖出来,真是造孽哦……”

那群人还说了许多东西,可桑沅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哥哥被抓走了。

被那群人给抓走了,生死不明。

桑沅的脑中一片空白,伴随着剧烈嗡鸣骤然响起,眼前的一切似乎扭曲起来,罩着朦胧的影子泛着变调的光影,扯得整个世界变得虚幻起来。

他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胳膊。

尖锐的疼痛清空所有的混乱思绪。桑沅深深浅浅呼吸,寒冷的空气灌入鼻腔,让他勉强冷静下来。

我得去救他。他想。可要怎么做?

如果直接跑去宗门不亚于自投罗网——毕竟以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恐怕连大门都没摸到就被打入地牢。

可如果不这样的话,万一他们严刑逼供怎么办?万一哥哥受伤怎么办?万一……万一……

桑沅咬了口下唇,直到口中漫延丝丝铁锈味。

冷静点。

先回到飞艇上。宗门内目前还不知道这个飞艇的存在,这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桑沅不再犹豫,踏着发麻的双脚朝着后山荒地跑去。他再三确认四周无人后,才从袖中取出缩小的飞艇。心念微微一动,艇身便迅速膨胀放大,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伴随着一声响动,舱门滑开,桑沅立刻抬步而上。几乎在他踏进的同时,飞艇震起,外层阵法悄然运转,整个艇身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少年快步踏入室内,来回踱步,不断地在脑中构思着解决方案。

我要怎么做?我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办?

能去找剑尊吗?但连自己都能想到的办法,对方恐怕也能觉察。要是剑尊此刻正被严密监视,自己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自己还能去找谁呢?

他急得指尖发凉,呼吸越发急促。

“冷静,冷静点。”桑沅喃喃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他走来走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桌面上闪着亮光。少年快步上前,发觉上面居然躺着枚熟悉的传讯法器。

是哥哥常用的那枚。

桑沅来不及细想为何青年会将向来随身携带的法器留在这里,赶忙拿起法器,指尖无意间触到边缘,骤然浮现出一道灵光。

他凝神看去,发觉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详细写明如何联络和调动暗线。

原来应蘅澜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桑沅鼻尖一酸,但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按照指示迅速发出了第一道传讯。

回复来得很快,“禀主上,目前慕道宗已全面戒严,内外皆被严密把守。”

“霜天剑尊与宗主及多名长老僵持数日,虽未动手但也被限制行动。”

“宗内与山上每日出现多名弟子手持通缉像巡查,边界要塞也增派多名守卫。”

桑沅握着法器的手不住地颤,抖得险些捏不住。

他又想哭了。

他好害怕,害怕应蘅澜出事,害怕自己救不了哥哥。

鼻尖猛然发酸,烫意涌上眼眶,激得泪水不住在眼眸中打算。桑沅沉沉呼吸一口,然后抬起手——

“啪。”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

脆响在安静的舱内格外清晰,但疼痛将理智全然拽回。

“废物……”桑沅咬着牙低骂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

“不能哭,”他念道,“哭解决不了问题。”

少年用力揉搓着脸颊,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暗线只能用于探查信息,根本无法在慕道宗天网恢恢下贸然将应蘅澜带出,而宗门又有阵法守护,只有持令牌者才能通行,平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桑沅拼尽全力在记忆中搜寻熟识的人,可暗线播报的讯息还是让他全身的血一寸寸凉了下来:那些人大多已被监视,又或是因为各种原因被限制自由。他们自身都难求保全,更别提救出应蘅澜。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不自觉地摸上无名指上的红线,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或许那个人能帮上忙。

桑沅无法确定时隔多年,又是在这种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对方是否愿意帮忙。可此时此刻,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为了应蘅澜,他必须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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