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彻底陷溺

刺骨的疼痛自颊边传来, 锦姝望着那滴着血的金钗,失声痛哭起来,后脑磕在了身后的青石上。

耳畔边的声音模糊起来。

“你怎能下手如此没轻没重!”

“我...谁知道她这么胆小,还会晕过去。”

“你们再做什么?!”

“玉瑶!”

“......”

清麝香与檀香的气息交杂着, 溢进床帐。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锦姝的脸颊, 她睫羽轻颤, 从昏聩中缓缓睁开眼。

那抹颀长高大的身影正立于帐外。

蟒袍束身,绣春刀悬腰,还能有谁...

脸颊间传来阵阵疼痛,锦姝蹙起眉, 抬手抚脸。

脑海中闪过适才朝她落下的尖锐金钗,锦姝缩起腿, 泪水汹涌而下。

她的脸...她的脸!

她猛坐起身,似受了惊般地抓起床帐, 抬腿下榻,欲找鸾镜。

“别乱动。”

祈璟抓住她的胳膊,“找什么?”

锦姝尚未缓过神,拼命摇起头:“我的脸, 我的脸...把铜镜给我...铜镜!求求你!”

世间女子皆爱自己的皮相,她也不例外。

祈璟按住她,抬手摩挲着她的脸,“你的脸没事。”

他瞧着她的脸, 眸色深沉。

少女鬓发散落在眼下, 雪白的脸颊上被划出了长长的一道红印, 格外晃眼。

可他盯着那道红印,却未觉得丑。

反觉得,她更娇怜了几分, 楚楚可怜的,像朵珠花。

祈璟拍了拍她的头顶,“适才唤过太医了,那簪子未划穿你的皮骨,只是破了些皮,几日便好了。”

锦姝呼吸急促,哽咽道:“真...真的?”

“自然,骗你做何?”

锦姝缓了片刻,哽咽着,“那女子是谁,她为何要这样害我?”

她的脸好痛,头也好痛,好委屈,委屈极了。

又是一个无妄之灾...

祈璟面色有些晦暗,“你不需问这些,不必知道。”

“玉瑶,你醒了?!”

一抹艳色裙摆自帘后拂出,云嫔捏着手帕,疾步走了进来,再未行往日里的那些端庄仪步。

锦姝抬起眼,哭得更凶了,“阿姐...”

洛玉芙挥退宫人,拨开床帐,抱着锦姝,“没事了,没事了,小瑶。”

姐姐的身上依旧是那样的香,锦姝闭上眼,

轻闻着那熟悉的花香气,心绪安稳了下来。

半晌,她才打量起眼前的寝殿,“这是在...”

“这是我的宫里,无人进来,放心。”

洛玉芙替她理了理衣襟,安抚道:“适才若不是我正巧行去那春和门旁,那林家的女儿怕是要划花了你的脸,没想到那刑部右侍郎竟教出这等恶毒的女儿!”

祈璟倚于榻边,默默瞧着锦姝与洛玉芙相依偎的样子,心里愈发不快...

有些吃味了。

他好像不能接受,她与除了他以外的人亲昵。

那般依赖的模样,怎得对他从未有过?

洛玉芙起身,看向祈璟,“方才在乾清宫,我本已将林莺儿强行带了过去,你为何让皇爷放了那林家女,姜馥也就罢了,那林家女有何不能行庭杖的?”

被人这般质问,祈璟不悦,声音冷极了,“臣自有考量。”

若非她是锦姝的嫡姐,他早就半分不让。

“什么考量?我妹妹与你为妾,已经够苦了,当了妾室,一辈子便要低人一头。”

洛玉芙已气极,难得的扬声说话,:“方才那姜馥也在竹林中,必也是她妒恨姝儿,从中挑唆的,皇爷已拟了你与姜馥的赐婚圣旨,待她进了府,哪还有姝儿的活路!”

祈璟默了默,阖上刀鞘,“名分而已,有何重要,不过一个庶出的公主罢了,能左右的了本官?”

他久居高位,从不曾屈居于人下过,因而洛玉芙这话,他只觉可笑。

他那样宠她,还不够?

至于正妻,娶谁都一样,左不过一个为了压住圣旨的摆设。

洛玉芙拍了拍胸口,只觉无力。

若不是因着她身籍的缘故,她的妹妹何至于受这等委屈?

好不容易重逢,却不能日日相见,更不能保护她...

真真是,造化弄人。

洛玉芙抱起锦姝,拍着她的后背,眼中湿润,“瑶瑶,没事了,太医说了,你脸上的伤涂几日药便下去了。”

锦姝靠在她的怀里,心神渐缓。

可想起两人适才的对话,她又轻拢起蛾眉。

他马上,便要明媒正娶公主了吗...

那姜馥对她的态度,真是怪的紧...一会帮她,一会又要害她。

她以后,只怕要更惨...

想着,锦姝抱着洛玉芙,越抱越紧,迟迟不肯松手。

祈璟看向她环着云嫔的手,面色不虞。

他走近榻边,将锦姝从云嫔怀中拎了过来,单手托腰,打横抱起。

锦姝惊惧地望着他,但已筋疲力尽,再无力挣扎。

“走吧,回去。”

祈璟拎着她,向殿外走去。

云嫔站起身,自他背后道,“祈璟,本宫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若敢待她不好,把她逼出何事,本宫定不会放过你!还有姜馥...”

祈璟侧目看了看云嫔,未应,径直抱着怀中的人出了殿。

天色已昏黄,蹴鞠赛还未结束,因而今日的御花园里格外寂肃。

飞燕落在金黄色的檐角之上,又成群穿梭着。

锦姝卧在他的怀中,恹恹无力地偏过头,将视线落在空中的飞燕上,清泪自眼中滴落。

“好累,让我死了,好不好...杀掉我。”

“什么?”

祈璟脚步一顿,看向她。

“让我死掉吧,好累...”

祈璟冷嗤,“就你这副样子,如何做鬼?回去好好吃药。”

他望着她,终是心软了几分,被她逃跑勾走的怒气,散了些许。

“今日...是我疏忽了。”

***

回到那京郊的庭院时,天色已彻底昏黑。

寝内,纱裙搭在了屏风上,水汽正丝丝缕缕的环着纱屏。

锦姝的身子浸于水中,握着铜镜,看着镜中映出的娇靥,抬手抚着颊边的伤口。

“别看了,那么多太医不是都说了,不会留疤。”

铜镜中映出了另一张冷厉的脸,祈璟走近她,掠过她手中的铜镜,抬手环上她的脖颈。

“凉...”

“凉?哪里凉?你光脚踩在玉砖上不凉,现在未着衣,也不凉,偏觉我的手凉?”

“我...我可以一个人待会儿吗?求你。”

“不可以,想躲我?”

祈璟将她湿漉漉的发丝捻起,自指尖缠绕着。

“我...这浴斛里的水太多了,好烫。”

“有你的多?”

“你...”

“让我抱一会。”

祈璟蹲下身,环着她,将头靠在她的颈边。

她的身上依旧那么香,那么甜。

就像是桂花糕残留下的那种香...

让他陷溺。

祈璟起身,拿起用锦盒装着的药膏,用指尖捻起,擦在她的伤口处。

他的手好凉,真的好凉。

即便她的身子正浸在热水中,也依旧觉得凉极了。

锦姝瑟缩起来,“我,我自己来吧。”

“别动。”

他的声音难得的温柔了几分,但不多。

边替她涂着药,他边盯着她,眸光湛然,那双桃花眼中,带着晦暗又莫名的情绪。

就像是,在盯着一个心爱的猎物。

祈璟用指骨划蹭着她的脸颊,“今日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常年握剑,指腹上带着薄茧,蹭得锦姝有些痛,她避开脸,道:“什么话?”

“赐婚的事。”

“嗯。”

“你不必怕,真赐了婚,也不会让她见到你的,你好好陪着我,将来有了孩子,我会想办法让他继承爵位。”

锦姝“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她怕什么?

怕失去他的宠爱?

可笑,她最怕的便是他这个人本身。

“该睡觉了。”

祈璟将此刻身无片缕的她从浴斛中抱起,向榻边走去,“今夜你还抱着我睡,嗯?”

锦姝蜷缩着肩膀,“你...”

“我什么?”

“你是故意的,无耻...”

故意这时,抱起她。

祈璟笑,“乖了,今夜老实睡觉。”

盛夏的傍晚,廊前荼蘼已落尽,青阶上覆满了残红。

锦姝坐在庭院中的石几上,握着篆笔,在竹笺上写着字。

可写了半天,才硬生生篆出几个笔画生硬的字。

半晌后,几只信鸽飞来了庭院。

锦姝将竹笺卷起,放进了信鸽的嘴中。

是周时序的鸽子。

这几日,祈璟似是很忙,从未来过这儿。

赐婚的诏书已传下,两月后,他便要同姜馥成婚,或许,是在忙着婚事也说不定。

念在她受惊的份上,祈璟没再用锁链拴着她。

不过,她还是出不去这偏僻的庭院,每日里,只有几个丫鬟小厮前来看着她用膳。

她在膳盒中发现了笺纸,是周时序递给她的。

他说,让她先乖顺些,哄住祈璟,不可再擅自逃走,待过些日子,他会想个周密的计划,让她假死脱身...

锦姝望着飞走的信鸽,托腮怔神。

她不知周时序是如何知晓她在此,又是如何递进来的,但他的这些信,也算给了她希望...

只靠她一个人,她怕是连这庭院都再也走不出去。

想着,锦姝拿起石几上的柄镜,看着脸上的伤口。

见那伤口已褪去,她松了口气。

她本也是个极爱美的性子,只不过胆小怯懦惯了,压抑了天性。

嗓间又泛起了干呕,锦姝捂着嘴,不断地咳着。

奇怪,祈璟明明已经拿来了蛊毒的药,又杀死了蛊虫,怎得还会如此恶心。

且这几日,她愈发的嗜睡贪吃,怪极了...

门闩响动起来,熟悉的身影自黛瓦粉墙下走进。

“在做什么?晚膳可用了?”

祈璟向她踱近,腰间玉佩晃出清响。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衫,衬得他身量更加修长,腰间的玉佩与手间的翡翠扳指恰与月白色相衬托,映得他清冷又矜贵。

锦姝看着他,有些出神,但随即又垂下眼,下意识地起身,躲到了回廊后。

祈璟捉住她,“躲什么?才几日没收拾你,又不乖?”

他掐了掐她的脸,“问你呢,用膳了没,听不见?”

锦姝小步向后退着,“用过了。”

祈璟将她拎到身前,捏起她的下巴,“嗯,脸上的伤口瞧不见了,这回,可莫再天天哭了。”

哭哭啼啼的,何至于?

他倒觉得,她丑点也好,这样,他反而多了些安全感。

“哦,没哭。”

锦姝怔怔地,杏眸黯淡。

祈璟勾住她腰间的系带,“走,今夜带你回城中看看。”

“去,去哪?”

“哪那么多话儿。”

上京的夜,依旧喧嚣繁闹。

被关在庭院内多日,陡然间闻见人声鼎沸之音,锦姝有些恍惚,拨开帘,探身瞧着长街上的人影与灯笼。

她回过头,小心翼翼道:“我...能下车走走吗?”

祈璟将她揽了回来,“不行。”

“好吧。”

锦姝垂下长睫,缩成小小一团,可怜极了。

车外忽传来了吵嚷声。

“快看!着火了!”

“老天爷!这么大的火!”

“那,那好像是林府!是林府!”

“...”

闻声,祈璟抓起锦姝的两个桃心髻,挑开车帘,朝火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看。”

锦姝愕住,“着...着火了,应当快快去报官呀!”

祈璟悠沉地笑,“报什么官?那刑部侍郎的家都被抄了。”

他将手伸到她眼前,“瞧,那林莺儿的血,都溅在了我的手上。”

说着,他拿起车内的锦帕,擦拭着手,“本来...这家可以不烧的,可想到你的脸,我便差人放了火...把她烧到寸骨不留,真是好。”

他的语气平淡极了,像是在道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那日,他为那姓林的求情,就是为了能寻到机会,狠狠报复回去,直接除根。

皇爷不喜锦姝,自不会重罚林氏,若不寻其他的由头,岂不便宜了她?

惹到他的人,可从没有好下场。

锦姝唇瓣微张,久久未合。

她本欲说,这样是不是太过了,林莺儿罪不至此。

可这样,太过矫情,还会惹怒他。

但望着那火光,她不由又想起了自己被抄家的那日......

祈璟嫌恶地丢开那锦帕,身子微仰,躺在了她的腿上,抓着她的发丝,绕于手间,“开心吗?嗯?”

边说着,他边又垂下手,勾住她的对襟领口,“我饿了,你说...怎么办呢?他们说...用奶做的茶,最是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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