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乖宝儿,叫声夫君听听。”

御史家中, 今日宾客盈门。

庭前海棠枝桠缀满小灯,月洞门外,宴桌摆满了庭院,今日来的都是女眷, 三五人坐在一起, 掩扇谈笑着, 春风满面。

唯锦姝独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同她说话。

她坐在花树下的檀桌旁,玉手藏在袖内,紧握着堕胎药, 目光滞滞。

那老郎中说,这药服下去, 不出两个时辰,便可落掉胎。

不过, 这药性烈极了,身子要受极大的罪,流下时,会剧痛难忍, 且很有可能会落下病,再无法怀胎。

四周的筝竹声喧嚣着,可锦姝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

几片紫藤花瓣飘落下来,浮落在茶盏中, 杯中晃荡着的水倒映出她愁淡的眉眼。

她静坐在原地, 脊背发凉。

是了, 她很怕疼,很怕。

但若不流下这个孩子,她这辈子便再无逃脱的可能, 祈璟会用这个孩子,彻彻底底的拴住她。

且再过些时日,祈璟便要与姜馥成婚了,到那时,姜馥未必会善待她的孩子。

在大靖,妾室的孩子会被人耻笑一辈子,愈是阀阅之家,愈如此...

锦姝将那用宣纸包裹着的药粉倒出,紧握住茶盏,指尖泛白...

不要紧的,就疼那么一下,一下就好了。

不要怕...不要怕。

忍忍就过去了。

想着,锦姝将药粉尽数抖落在手心里,递向唇边。

“是锦姝姑娘吗?”

身后突有人拍她的肩膀,锦姝手臂一颤,药粉撒落了满袖。

“是指挥使府中的人吗?”

御史夫人李氏捏着手帕,立在她身侧,打量着她。

“是...是。”

锦姝闭了闭眼,忙将茶盏压在宣纸上,袖中的手腕发着抖。

“我就说嘛,这上京城中,我还未见过哪家的女眷生得如此美艳呢。”

见她应是,李夫人忙堆起慈笑,抬手握住锦姝的手腕,“姑娘快随我来,我特意给你准备了厚礼。”

“夫人,我...不必,不必了。”

“快随我来!”

李夫人回身朝跟着锦姝的侍卫点头示意,拉着她,径直离开。

“......”

锦姝尚神魂未定,便被李氏拽着袖角,向月洞门后的回廊内走去。

直到了僻静的厢房前,李氏才停下脚步,将她拉入房内。

“坐,姑娘。”

她亲昵的将锦姝拉坐在榻边,拿起枕边的锦盒,将其掀开,“这是我特意备好送你的,我年岁大了,这东珠啊,就该配你这种闭月羞花的小美人才好看。”

锦姝深吸了几口气,强稳下心神,起身道:“多谢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敢收,且今日是您生辰,论道理,该我准备礼物才是,但我今日...着实来的仓促,实在对不住。”

礼物的事,她不是未问过祈璟,可祈璟只说不用,她自己,又没钱备礼...

平日里,祈璟为了束住她,只给她买贵重的钗环衣物,从不给她金银傍身。

锦姝低垂着头,不敢正眼看李氏,对这些官眷们,她一向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怵。

且对方送她这般贵重的东西,本意是为了讨好祈璟,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若非如此,怎会正眼瞧她一个低贱的侍妾?

既是冲着祈璟的,她才不敢多嘴。

见她推脱,李夫人直接将盒内的东珠发钗拿出,插进了她的发间,“哎呦,瞧,多美啊。”

说着,她又挽起锦姝的手臂,那模样,亲切极了。

“姑娘,你何年岁了?”

“十...十岁有七了。”

“那就是方及笄不久?真是妙龄啊,姑娘可真是好福气,方及笄,便跟了祈大人,有多少官家的庶出小姐都念着这等子福气,却是没有。”

“......”

锦姝垂下眼,默不作声。

“虽说指挥使与公主订了婚,但我瞧着...”

李氏悄然压下声,“这都是天家逼的婚,祈大人最疼的,还是姑娘你,你若以后诞下了子嗣,何愁地位不保?可切莫想不开!虽说以后你的孩子是个庶出,但起码仕途顺遂,衣食无忧啊!”

锦姝顿了顿,“仕途顺遂?庶出的孩子,不是...”

“哎呦,这庶出的孩子虽不能袭爵,但定也会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的呀!若是寻常人家,那指不定要科考上多少年!”

李氏观着锦姝性子纯良,倒也难得的道了几句真心话。

若是那祈玉,倒也罢了,但这祈璟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别说是庶子,就算是养子,又何愁前途二字?

就连她家那整日自诩清高的御史官,眼下也不得不去讨好指挥使,不然,她何故要坐在此与锦姝苦口婆心地论这些。

还不是那日祈璟瞧她嘴皮子厉害,因着姜馥之事,让她来劝解锦姝。

她当时还想,这指挥使,竟也有了些人情味,真是难得...

门外有家丁急切来唤,李夫人回应了声,从榻边起身,“姑娘先在厢房歇息片刻,待一会戏台子搭好了,我差人带你过去。”

她朝锦姝颔首,推门而出。

厢房内的檀香燃的浓烈,锦姝靠坐在榻边,抬手抚着小腹,思绪抽离。

真的会前途无量吗...

她也是庶女,她最在意的不是嫡庶,而是姜馥和祈璟。

即便她老实做侍妾,他们...真的会善待她的孩子吗?

比起仕途,她更希望她的孩子能安定快乐。

况且,她永远也没办法把一个强占了自己的人当成夫君。

香快燃断了,锦姝从榻边起身,翻开袖角。

她盯着洒落满手的药粉,泪眼朦胧。

怎么办...

错过了这次,她便再寻不到机会滑胎了...

除非......可是那样,会染上血,会被他发现的。

不,不行,她是绝不会让祈璟知晓此事的!

随行而来的侍卫还在月洞门下候着她,锦姝拭了拭泪,走出厢房。

回廊下,几个稚童正拿着竹蜻蜓嬉戏着,循着午后的阳光,看上去好似一副绢画。

锦姝将视线落在几个稚童身上,怔怔出神。

片晌后,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腹间,唇角微抿。

如果,刚才顺利喝下了那药,她的孩子流出来时,也会痛吗?

一定也会很痛吧,同她一样痛...

身侧有人走过,一个端着托盏的小厮悄悄靠近她,“姑娘,我是东厂的人,请随我来。”

锦姝肩膀微顿,警惕地打量起四周,见祈璟派来的那几人未跟来,她才小心翼翼地跟上那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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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至隐蔽处时,那人停了下来,“是周厂公让我混进来的,这个你拿好。”

他脱下帽,将帽间藏着的引火粉递给她,“他托我告诉你,指挥使大概半月后便要大婚,他大婚时定抽不开身,那日你把这硝火药粉撒在囚你的屋子里,再用蜡烛烧上,届时,厂公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边说着,他边又环视了下身后,“厂公已在乱葬岗中寻好了与你身形极其相近的女尸,到时扔进去被烧焦,祈璟便是有通天的能耐,也认不出。”

锦姝接过那起火粉,有些愕然,“当...当真?可...”

“不会,此事厂公已计划许久,若非万无一失,他不会轻举妄动的,姑娘只需按我的话行事便可。”

话落,他叩上帽,疾步离去。

耳畔边静悄悄的,只剩下阵阵鸟鸣声,锦姝看着那被纸覆住的起火粉,心跳如鼓。

须臾,她把发髻拆开,将那纸包藏了进去,复又重新梳了个桃心髻,确保发髻不会散落后,她才提裙离开。

离了那御史府时,天色已昏黑。

驾车的侍卫将马车驶到了祈府门外,道是祈璟回了府,要在这里等他,一同回山间的庭院。

阶下杨柳低垂着,锦姝坐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用指尖绕着发丝,沉思着...

按照那人说的做,若真的万无一失,便可彻底逃出生天。

可待她逃离他了,她要去哪呢?

她没有身契,永远是个逃奴。

罢了,只要能离开,哪里都好...越远越好。

她垂眸抚着腰,脑海中回映出那几个稚童拿着竹蜻蜓的模样,心中泛起了不忍。

如果...如果真的能逃出上京,她便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然后带着他,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

脚边落下一道身影,锦姝站起身,揉了揉眼,但眼前依旧模糊,她下意识地开口道:“祈...祈璟,你回来了...”

见她唤得如此熟稔,祈玉袖角内的手紧捏起来,“姝儿,姝儿,是我!”

是我,我不是他!不是他啊!

祈玉抬手握上她的肩,摇晃着,“我是祈玉!你不认得我了吗,你如今只认得他?!这些天,他把你藏哪儿了?藏哪儿了!说话,你说话呀!”

自那事之后,他行径变得有些疯癫,说话声音也变得尖锐,再无半分文心傲骨。

锦姝脑间发晕,“大公子,我...我...”

“看来大哥上次还是不够疼啊。”

那道熟悉至极的声音传来,清冷似雪,比起祈玉那尖锐的说话音,显得好听极了。

锦姝颤颤回过头,便见祈璟自府内踱出,修长高挑的身姿遁着月光,立在朱门下。

他缓缓走近,腰间的穗带左右轻晃着,身上的清冽香气裹挟上了淡淡的血腥气。

祈璟抓着锦姝的衣襟,将她一把拽过,揽进怀中,轻掐她的腰,“人都能认错,眼睛挖了好不好?”

“不,不是的,太黑了,我...我真的看不清!”

“闭嘴。”

祈璟面色沉凝着,袖角与脖颈处沾着血,有从镇抚司中沾上的,还有适才刚染上的。

他将视线落在她发髻间的东珠上,“哪来的?”

锦姝被他迫人的气息压得瑟缩起来,“御史夫人送,送我的。”

祈璟摘下那东珠,扔在地上,“不许戴别人戴过的东西。”

祈玉指着祈璟,“你!你莫不是将那传赐婚圣旨的太监杀了,你...你好大的胆子!”

祈璟“哦”了声,“那一会我命人将那太监的肉剁开,给兄长煲汤喝,如何?”

祈玉阵阵作呕,“你简直就是个恶鬼!你把姝儿留下,你把她囚在哪儿了?!”

“大哥若是有本事,便同我来抢人啊,可惜,你从小便是个废人,什么都争不过我。”

祈璟笑着,笑声沉冷又桀骜,让人听了脊背生寒。

他轻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吏将祈玉按压在石阶上,继而将锦姝提上马车,把她禁锢在怀中。

他今夜,很不开心。

他本想问她,有没有听进去那御史夫人的话,可眼下,他再无心问这些。

他很生气。

现在的他,已无法再忍受她与祈玉有一丝一毫的接触,更遑论,她将祈玉认成了自己。

祟念在刚才那一刻迸发,占有欲也随之疯涨。

他将她推倒在车壁上,单手缚住她的两个手腕,按于头顶,俯身吻上她的唇角。

吻得凶极了,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咬...

就像只,脱了束缚的恶狼。

锦姝挣扎着,泪水氤氲在眼眶。

车内的烛灯亮着,俊朗的面庞在她眼前放大,逐渐清晰...

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滚烫的唇擦过她的眼睑,又滑向脸颊、唇瓣...

他似乎哪里都要吻,要将她生吞活剥,拆吞入腹。

“放开...放开我...能不能先离开,离开这里!求求你...”

祈玉还在车外!好屈辱!

锦姝奋力挣扎着,生怕他掐到她的腰。

“祈璟,你这个疯子!你就不怕遭报应!”

车帘外,祈玉呜咽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壁模模糊糊的传了进来。

祈璟对车外的声音视若无睹。

他用指腹摩挲着锦姝的眼尾,又将掌心紧贴在她的侧脸旁,冰凉的手汲取着她脸颊的温暖,“看清楚了吗?我是谁?”

“你先松开我,求求你...我又没惹到你...”

锦姝红着眼圈,央求着他。

祈璟看着她,眸色深沉的似要将人溺毙,“再大点声求我,再大点声,让他听见,好不好,嗯?”

她还说没有惹到他。

为什么总要认错人呢?

他今日本就杀过人,他很烦躁,很不爽,老皇帝逼着他,软硬兼施,苦口婆心。

无论如何,都要他娶那个庶出的低贱公主!

姜馥是个什么东西,他不喜欢,还不如蠢兔子半点。

祈璟撩开锦姝的鬓发,“别忤逆我,越挣扎,我越生气。”

越生气,我越想折磨你。

锦姝长睫颤如蝶,眸中似汪着半潭陡春水,水灵灵的杏眼一眨一眨的,与他四目而对。

祈璟望着她的眼睛,心中莫名柔软了一瞬。

那一点柔软与戾气交杂着,漫进他的心头。

他轻掐住她的腰,“你是乖兔子吗,是吗?”

锦姝抽泣着,避开眼,不应他。

祈璟眉眼沉了下来,他将掐在她腰间的手往上抬,手腕转动,直把她掐到浑身颤栗。

“说话!别惹我生气,不然...我就让你哭死在这。”

锦姝闭上眼,全身都颤抖着,凄凄祈求,“是...我是。”

祈璟冷笑了一声,“既然是,乖宝儿就叫声夫君听听,唤大些声,让你从前那好郎君听听,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实在抱歉,昨晚突然发高烧,刚刚看广告复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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