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死了

床帐半拢着, 窗牖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

安神香自檀木屏后绕出,沉沉散进榻中。

锦姝鼻尖轻动,从柳氏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腹间。

腰间缠绕着的白布被撕裂了, 她猛地抓住锦被, 紧紧覆在了不着。寸。缕的身上...

祈璟被她的动作扰醒, 慵懒地睁开眼,“乱动什么?”

他对响动声素来敏感,有一点动静,便会醒来。

锦姝紧攥住被角, 偏过头,不愿瞧他。

她的寝衣全都被他撕裂了, 每送来一件,便坏掉一件。

此刻, 她雪白的肩上覆满了指印,还有齿痕...

全都是被狗咬的!

锦姝垂下眼,将被拉过肩膀,蜷缩起来。

祈璟撑起身, 单手支额,紧致结实的臂弯露于被外。

他盯着她素净白皙的脸颊,嗤笑道:“你遮什么。”

见她躲着自己,他将手伸进被中, 覆上她的腰, 又往上, 轻掐着,“问你话呢,敢耍脾气?”

锦姝被掐得肩膀颤栗, 声音都染上了些哭腔,“我...我还很困,你...你今日不是大婚,为何还不起身。”

快走,多一眼,她都不想再瞧见他。

“急什么。”

祈璟无所事事的从枕间起身,嗓音尤带沙哑。

院外有小厮来唤,“大人,到时辰了,公主的銮驾已从宫中出发了。”

祈璟像是未听见一般,应都未应。

他半起身,靠卧在榻上,将锦姝从被中拎起,抱坐在自己身前。

锦姝缩着下巴,“你做什么...有...有人来唤你了。”

说着,门外的人又叩了几声门。

但见祈璟久久未应,又立马停下了动作。

祈璟垂头,咬她的耳朵,“有人又如何?今日醒的早,送早膳的还未来,只能让你先吃些别的了。”

锦姝眼睫轻颤起来,声音也抖,“不...不吃。”

“不吃也得吃,兔子不是都爱咬东西?你也咬。”

祈璟抽开锦被,掷在地。

锦姝垂下眼,随即便怔住了,双臂紧环上肩膀,满目惊愕,差点被吓到唤出声。

他...他......

实在是...

实在是太骇人了!

窗牖外有人影晃动,祈璟抬手捂住她的嘴,沉声道:“叫什么?是想让别人也看见?快点,吃。”

他捏住她的脖颈,“乖兔子,不准用牙,知道?吃了那么多次,还是这么没用。”

...

安神香散尽了。

鸾镜前,高大颀长的身影套上了大红色的婚服。

锦姝踮起脚,替他系着喜服的襟扣。

可他的身量太高,她只及他的胸口处,因而系了半晌,也未能扣上。

说来可笑,她被他囚于深山,日夜羞辱、玩弄。

而他成亲之日,她却还要替他系婚服。

真是可笑,可悲,可怜。

眼下,她只想快些将他伺候走,在快一些...

祈璟用掌心叩住她的头顶,“行了,不用你,你愿意服侍我,服侍好别的就行。”

锦姝被他这话辱得紧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祈璟走至玉屏前,任几个贴身小厮跪于身前伺候他更衣那繁复的婚服。

半晌,他抬手将几人挥退下,将锦姝打横抱起,向榻边走去。

锦姝未挣扎,只偏过脸,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悄悄拭泪。

他婚服上的玉珠好凉,刺得她脸颊发痛...

祈璟将她放在榻上,又拿起金玉锁链,把她的脚踝缚了起来。

这下,锦姝有些心悸,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

这样,她晚上点火时,会跑不出去的...

可祈璟却不知她的心事,只当她在耍小性子。

但想着今日要去与那些鬼东西周旋,将她冷落在此,他难得地未发火。

他低头,叩住她的后脑,吻在了她的唇间。

他有些焦虑,对于分离的焦虑。

人都怕自己心爱的玩具会丢掉,他也不例外。

锦姝被他吻得有些窒息,推搡着他。

祈璟却是不肯松开她,他的手掌紧按着她的头,似要把她揉碎在怀中。

锦姝咬上了他的唇角,两人一挣一缚下,吻得愈来愈凶...

直到血腥气在两人口中弥散起来,祈璟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拭着唇角旁的血。

“真是越来越爱咬人,不若将你的牙都打碎,如何?免得你哪日...咬坏别的地方。”

他唇角边弥留着血,与身上的大红色婚服相衬着,衬得他那张脸更加冷白,宛如仙貌。

又像个,男狐狸精。

那红色,真是扎眼,隔着鸾帐,模模糊糊的。

恍惚间,锦姝还以为,是她的新郎官来接她了。

可惜,这辈子都不会是...

祈璟见她呆怔,抬手掐了掐她的腮颊,“乖,晚上我再回来看你,嗯?”

锦姝“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祈璟转过身,向庭院外踱去,这一走,回了三次头。

有些心慌。

他望着被锁于榻上的少女,眉眼微压。

她明明已经被锁得那样乖巧,可不知为何,他的焦虑感,此刻更甚。

门被阖上,颤颤悠悠地。

屋内暗了下来,锦姝抓着床纱,迈下榻,向窗牖边走去,拿出了花瓶中的引火粉,紧攥在手心。

锁链的长度已被拉拽出了极限,她脚步颠簸着,摔在地上,腕间渗出了血。

她靠卧在榻沿边,垂目望着脚踝间的锁链,呼吸急促。

这引火粉点燃后,火势会极其迅猛。

庭院外还有祈璟的人守着她,周时序的人恐会来不及冲进来,替她解锁链。

届时,若锁链未断,她可能真的会被烧死在此。

但即便如此,她也要点了这火。

她已麻木得快要窒息了,她不愿像只狗一样,每天被拴着,被肆意折辱。

她已经见过阿姐了,再无遗憾。

死或逃,都是解脱。

祈府。

门前红绸自檐角垂落而下,婚宴已过半,金吾卫自门外立着,门内贵客盈庭,杯觥交错。

今日皇帝坐于高位,来的都是些三品以上的官员,久居佛堂的太后也出了堂,来此参宴。

婚房外,下人们低头候着,太后与老夫人立在廊下,和几个女眷盈盈谈笑着。

“璟儿是哀家的亲外孙,姜馥是哀家的亲孙女,说起来,这两人还是表兄妹,今夜,哀家真是高兴啊!”

“是啊,太后您真是好福气。”

“祈大人这下成了驸马爷,陛下定是更高兴了,真是对佳话啊!”

“......”

几人环坐于廊下的喜屏后,边拿着盏中的瓜果,边笑语不断。

可祈老夫人却面上无喜,她望着窗牖上的喜字,心中甚忧。

她这孙儿是何秉性,旁人不知,她却知晓。

他怕是没那么容易妥协,今夜,恐是不得安宁喽...

有府内的女使走来,贴耳道:“老夫人...大公子他...他适才喝醉了,硬是要出府去,想来,是趁机去寻那锦姝姑娘了。”

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一颤,“怎么未拦住?!”

“小厮们拦了,未...未拦住。”

老夫人眉头紧锁,将拐杖捏得咯吱作响。

造孽,造孽啊!

...

“祈璟!你这是造孽!你好大的胆子!”

富丽堂皇的婚房内,红烛摇曳着,映于窗纸上。

可窗纸的阴影间,映出的却是四个人的身影。

房内,姜馥的凤冠跌落在额间。

她屈膝跪地,抓着太子的袍角,“皇兄,求求你,不要将母妃的事告诉父皇好不好!”

她眼眶泛起薄红,在新婚夜里,哭红了眼。

祈璟坐在铺着红绸的桌几旁,瞧了瞧被绑起来的贵妃萧佳氏,轻勾唇角。

萧贵妃此刻穿着粗麻布衣,边哭边骂,再没了贵妃的端仪。

太子抽开姜馥的手,“你母妃与那进宫前的旧情人在宫外幽会,皇妹啊,你可知...这等事,可是要诛九族的。”

“不要,不要!”

姜馥拼命地摇着头,侧身看向萧氏,“母妃,母妃!您快说句话呀,母妃!”

她母妃本就出身不高,若此事被父皇知晓,她与母妃,便都完了...都完了。

她原以为,祈璟是突变了心念。

可谁知,他竟在大婚前夕用金银买通了母妃那情郎,让他在今日将母妃骗出去,然后派人捉奸。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不过就是痴念于他,撒了谎而已。

姜馥无助极了,她看向祈璟,卑微祈求,“祈大人,祈哥哥...我,我不要嫁给你了,都是我的错...你...你救救我母妃!”

祈璟缓缓起身,“只要公主殿下今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说你未与我成完这婚,我便有办法保下你母妃的母家,至于你母妃...”

他看了看太子,垂目,“就看太子殿下的意思了。”

太子素来厌恶贵妃,他绝不会放过萧氏,这也是他与太子达成的交易。

祈璟向门外离去,推门时,他脚步顿了顿,回身看向太子,“殿下,那...”

太子看他,“表弟且去吧,一会儿,我会想办法劝父皇下退婚圣旨的,答应你的,自会做。”

“那多谢殿下了。”

祈璟轻颔首,推门而出。

廊下的太后与女眷们见他突然出来,皆是愕然。

“璟儿,你怎得出来了!”

“哎!这洞房花烛夜,怎能出房?”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

祈璟未理予,只远远朝太后揖了个礼,便独自向后门走去。

什么洞房花烛夜,他才没空陪他们玩了。

过几日,镇抚司内又有重差要办,这两日,他想陪着蠢兔子。

行至门外时,有心腹早已将黑绸马车悄然备好。

正登车梯,突有镇抚司盯梢的小旗翻檐而下。

“大人!不好了!姝儿姑娘她...她...”

“好好说话。”

“庭院里着火了,姑娘她烧死了!”

“你说什么?”

夜风凛冽而过,车梯陡然翻落,连带着黑绸马车,也倒垂了下去。

山间庭院内,白日里还是粉瓦银砖,一副金屋藏娇之景。

而此刻,只余满院灰烬。

像座荒坟。

“大人,小的们该死!酉时那阵,这火...这火突然间便着了,火太大了,小的们推门推了半晌,才闯进去,等进去时,姑娘就...就...她把门闩反锁了!”

守在庭院外的几个侍卫跪地磕着头,磕得头破血流。

祈璟脸色晦暗,此时无心发落几人,径直踹开门,走进

屋内。

屋内的残败之景比之屋外更甚,房梁落地,拔步床烧得寸木不余。

荒沉,颓败。

只剩一具尸体。

祈璟身形一顿,目光落在被烧残了的尸体上,脊背骤时寒凉。

那寒凉之意,涌过脊背,又涌上胸腔,寸寸刺骨,几欲窒息...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蹲在锦姝的尸体旁,目光灼灼。

似欲将那尸体割裂,刺穿。

“大,大人!”

“滚出去。”

黑暗里,祈璟的声音沉得迫人至极,身上猩红色的婚服在颓败的屋内格外刺眼。

又格外嘲谑...

窗外响起惊雷,将断掉的房梁劈出了重影。

祈璟抬手,抚着那已被烧成白骨的尸体,还有那未被火熔断的金玉锁链。

锁链只断掉了半截。

显然,在死前,她拼命地挣扎过,但未挣脱掉...

他将锁链猛地掷开,既然怕死,那为何还要寻死!

若非她自己寻来了火石,绝不可能起火...

好啊,真好。

好极了。

祈璟半眯起眼,摩挲着尸体上的寝衣碎片,又拾起地上烧焦的珠钗,细细地看着,摸着,盯着。

不,还不够。

他又摸上尸体的白骨,比量着腰肢的宽窄,脚踝的粗细,试图找到那不是她的证据。

可那骨架,与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祈璟站起身,面上毫无半分悲戚的神色。

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戾气滋生,幽暗无比。

死了...

她怎么会死!

他盯上的东西,向来没有消失的道理!

明明晨时,她还乖巧得依卧在他的怀中。

不...不可能!

暴雨倾泻而落,祈璟静立着,指骨捏得快要折断。

他的指尖深陷进肉里,鲜血横流,与红色的衣袖混在了一起。

他点燃火折子,坐在锦姝的尸体身侧,幽沉地瞧着。

你怎么会死呢,你怎么敢?

雨幕如丝,他静静地坐着,看上去平静极了。

不知坐了多久,久到雨都快要停了时,他才缓缓站起身。

向外走了几步后,他又回过身,看向她的尸体。

那尸体丑陋,可怖,可他却移不开眼。

片晌后,他呛咳起来,鲜血从嘴角流出,滴落在了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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