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求之不得

盛夏里蝉鸣不断, 听得久了,有些扰人。

阳光灼眼,锦姝拿着粘杆,踮脚粘着树上的蝉蜕。

粘了几圈后, 她将那粘满蝉虫的粘杆扔在了水池边, 转身走进屋, 去换上干净的裙衫。

到了这杭州城已两月有余,她已渐渐安定了下来,不必再东躲西藏。

周时序的旧宅位于城郊处,虽离城中有些距离, 但胜在僻静隐匿。

锦衣卫神出鬼没,爪牙遍地, 她至今仍有些怕。

因此,只要出门, 她便会用纱巾遮住半张脸。

晌午已过,锦姝换好干净的衣裙,出了门。

小院中种着芙蓉花树,微风拂过, 几片芙蓉花飘落,沾在了少女的鬓角处。

她的身上只着着淡色粗布裙衫,长发慵懒地披在腰间。

但即便未施粉黛,也依旧不掩她娇娆的身段与姝丽的娇靥, 那淡黄色的布裙, 反衬得她更加冰肌玉骨。

此处到城中约两柱香的时间, 她在城中的花肆找了份插花的活计,一个月三十贯钱,虽不多, 但足够养活自己。

她还有些从京中带来的金银,待以后她腹中的孩子出生了,她便再多找份活计,加上那些金银,应不会让她的孩子受苦。

只是...白白住着周时序的旧宅,她总于心不安。

但杭州城的宅子甚贵,她尚在此落脚,眼下别无他法...

想着,锦姝插好门闩,向通往城中的官道上行去。

...

西湖边人潮涌动,马车接踵而过,拱桥边站满了卖花的女郎。

江南一带的女子甚喜簪花,因而花肆中的生意一向日轮转。

锦姝坐在湖边,在窑瓶中插着花。

从前在教坊司,茶艺花艺她皆熟习过,因而手艺胜过许多人。

“姝姑娘,你这手艺真是顶好,你插出来的花,那些小姐们甚是喜欢,我这些时日啊。收的银子都翻了倍!”

老板娘从棚下走出,坐在锦姝身侧,“这个月,我给你涨月钱!”

锦姝朝她乖巧的笑了笑,颊边梨涡浅漾,“多谢您。”

说着,她用手捂住唇角,干呕了一瞬。

“哎呦,先歇歇吧!还好,你月份尚小,我才敢让你来。”

“我没事。”

锦姝摇摇头,继续摘着花枝。

身前走来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其后的下人们牵着孩童,自桥下嬉戏着。

锦姝的视线遁在那几个孩童身上,不由失神。

她这几日一直在想,她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逃走,对她的孩子而言,是不是苦难呢...

毕竟,祈家乃皇亲国戚,祈璟又是皇帝亲外甥,再怎么样,也不会亏待了庶子,起码会保其荣华富贵一生。

可孩子跟在她身边,注定会失去这些...

但姜馥已为他正妻,若以后容不下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亦会遭受苦难。

如何抉择,都是为难...

已经几月过去了,一直风平浪静,看来,祈璟对她的死已信以为真。

她可以彻彻底底的开始新生活了。

上京城。

宫外依旧喧嚣繁华,宫内,今夜亦喧嚣着,只是比之宫外,多了几分肃穆。

今夜的宫宴是专为祈璟而设的送行宴,皇帝和太后都到了宴间。

祈璟坐于食案后,紫袍曳地,腰环玉带,发间银冠嵌着碧翡,衬得他更加贵气逼人。

只是,那本就冷洌的眉眼间散着沉郁,迫人无比,让人不敢近身说话。

唯有皇帝与太后同他问着话。

“璟儿啊,杭州到底不比京城,且军中事多,你...”

太后坐于锦屏前,隔着垂帘,边握着佛珠边望向祈璟。

祈璟是她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平日里见面之机本就少之甚少,如今他要直接离开上京,她怎舍得。

皇帝看着太后,“母后,你莫要再劝了,朕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他油盐不进,偏要执意而为,让他去军中历练历练,也罢。”

他看向祈璟,“再过半月,你便要启程了,这几日,你得空,记得多去陪陪太后。”

祈璟颔首,“是。”

他执意请辞后,被皇帝派到了军中述职,任江南一带的军督,镇戍营兵。

虽离了镇抚司,不再是京官,但如今却多了军权。

他方二十有三,便得了江南一带的军权,反让旁人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想要攀附的心思。

不管是武官还是文官,皆喜欢攀附得军权之人。

因而,今夜的宴上坐满了官员,青袍红袍交错,密密麻麻,直坐到了门外的长阶下。

祈璟倚在食案边,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那是曾被她滋养过的玉扳指......

四周琵筝之音喧嚣着,可却没有驱散开他的愁绪缠结。

越是这种时刻,他越想她...

镇抚司不同于其他门衙,只要在镇抚司,就等于捏住了其他官员的命脉。

权柄素来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他又怎愿放弃。

可他实在太痛苦了。

多在上京一日,他就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里不可自拔...

痛不欲生。

离开,只为减轻自己的痛苦。

听起来荒唐,但那种如钝刀割肉般的凌迟感,只有他自己懂得。

不过,只要把控住江南三军的军权,又何愁其他...

“祈大人,您过几日便要启程了,这杯酒,我敬您。”

“......”

阴柔的声音自头顶穿来,祈璟眉心轻蹙,抬眼睨去。

周时序端着酒杯,“今夜酒烈,正应景。”

祈璟未接他的酒,只垂下眼,“既然烈,周大人自己喝便是,正好壮壮胆量。”

周时序笑了笑,将酒递向唇边,独自饮了下去。

饮完,他将视线落在祈璟腕间系着的发带上,“这是锦姝姑娘的吧?大人...可真是个专情之人。”

祈璟将那发带掩进了袖角内,“说起来,我能认识姝儿,还要多谢提督大人呢。”

他一字一句道,“多谢...大人当时把她送给我兄长。”

周时序怔然,被他这话噎得难以应答。

他来寻他敬酒,本是想套套他的话,他突然被调至杭州,他怕...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了锦姝未身死。

可眼下瞧着,又并非如此。

祈璟却不知他的心思,他幽沉的笑了笑,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帕,拭净手后,起身离去。

真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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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常常整夜无眠,最怕喧扰...

...

夏夜多雨,回到祈府中时,天色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祈璟夺过伞,挥退身后两个为他撑伞的小厮,独自走回偏院。

边走,他边想起,锦姝夜里看不清,最是怕黑。

可从前,他好像从未惦念过她的这些细事,只会借着她眼睛的病症去捉弄她...

思至此,他的心口又隐隐发痛,呼吸滞涩。

回廊下正亮,廊内的长屏后,传来了阵阵娇泣声。

“大人...”

“不,不,你要叫我大公子才对,她便是这样唤的。”

“....”

祈璟看了看回廊处,冷笑了一声,向前走去。

“姝儿,姝儿...你,你想我吗?”

“想,奴家最想您了呢,不过...这锦姝,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不如让奴家来...”

声音再次挟着雨声飘荡过来,祈璟脚步骤然一顿,转身行向回廊。

廊内的青玉案上,祈玉正坐于朱椅前,用手指拂着那女子的裙摆。

那女子衣衫不整,全身上下只余一件合欢襟,她佯装着锦姝,与祈玉说起昏聩狎话。

祈璟指骨猛地捏紧伞柄,将伞骨生生捏出了裂缝,浑身的血都冷了起来。

他走上前,抽出了腰间悬着的长剑。

还不待两人反应,利剑就闪过了银光,将那女子的舌头割裂开来,掉在了石几上。

那女子摔落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痛苦地抱着头。

雷声惊响,祈玉吓得跌坐在地,双手撑在肩脊后,向后退着。

祈璟单手握着剑,剑上,还滴着血。

两人一进一退,直到祈玉快要跌下长阶时,他挥起剑,砍断了他的一根手指。

祈玉嘶嚎起来,面色白如纸,“祈璟,你,你...”

他的双腿都在抖,可惜...可惜他不会武!

若他会,他此刻一定将他这个恶鬼弟弟杀了。

祈璟将剑丢在地上,看着他,森然发笑,“大哥,你还真是...越来越恶心,怎么,当了阉人,还是不满足?”

“祈璟,我杀了你!”

“杀啊。”

祈璟踩上他的膝骨,“如此玷污她,你就不怕...姝儿魂魄不宁,夜夜来缠着你啊,兄长。”

祈玉疼得唇角泛白,“是你害死的她!是你先玷污的她,她的鬼魂只会缠着你!”

祈璟笑,“好啊,我求之不得。”

被缠上,他求之不能。

他俯下身,握着腰间装着骨灰的锦囊,“不过...兄长还真是可怜,她活着的时候,是我的,死了...还是我的,兄长连她的半分,都进不去,摸不到。”

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占有过。

而祈玉,却从来得不到。

呵,可怜虫...

他这话,简直是狠狠往祈玉的痛处戳。

祈玉突地狞笑起来,好似忘了疼,“那又如何?你如今,比我还痛苦千倍万倍吧?”

祈璟未再应,他半眯起眼,盯了祈玉片时后,掀袍而离。

祈玉坐在青砖上,看着祈璟隐入雨中的背影,拍阶大笑。

可怜啊,他才可怜。

祈璟,你没想到吧,你也有这一天。

你日思夜想的人,她根本就没死。

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

寝内水声散去,祈璟系上寝衣,自屏风后踱出。

有暗卫翻檐而下,单膝跪地,“大人,都杀了,割的时候,也是慢慢割的,都死得痛苦极了。”

那暗卫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的几个人头。

祈璟掠了一眼,走向榻间,“拿去烧了吧,还有遗漏的人吗?

“回大人,没有了,属下已细查过,从前在教坊司和显陵内,只有这几个人常欺负锦姝姑娘。”

“嗯,下去吧。”

“是。”

门被阖紧,烛火自烛台上跳跃着,祈璟靠坐在榻边,环起骨灰盒,神思抽离。

火光微弱,屋内很昏暗。

可越是这样黑,越是会放大他的痛苦。

压抑又窒息。

他抱着骨灰盒,“蠢兔子,你想我了吗,除了这些,我好像...什么也帮你做不了了。”

他想,从前他们素未相识的许多年里,她一个人受委屈,受责打时,都是怎么捱过来的呢...

她又蠢又胆小,奈何桥上,她一个人走,会不会害怕。

额角又疼痛起来,祈璟起身,踢开房中的空棺盖,掠开长腿,躺卧了进去。

她死后的这些时日里,他几乎彻夜难眠,唯有躺进棺材里,他才能睡上几个时辰。

没什么缘由。

只是他觉得,睡在棺材里,好像就会离她更近一些。

夜幕低垂,杭州城的夏夜,比京城要闷热上许多。

锦姝坐在长街上的馄饨铺边,小口吮着汤。

眼下虽闷热,但她一向体寒,手脚素来冰凉,如今怀了身孕,便体寒得更严重。

吃了几口后,她又有些泛恶心,掷下玉勺,垂眼摸着腹间。

这些时日,她的小腹已隆起得厉害,若非她腰肢太细,怕是裙衫都再穿不进。

杭州城的夜,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却别有一番烟火气。

此地没有宵禁,街上的行人依旧提灯吵闹着。

锦姝托腮望着长街上的人影,神色沉沉。

如今彻底获得了自由,她只觉像浸在了梦中。

只是,她现在正用的身份通牒,是假的...这有些麻烦。

馄饨摊前走来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锦姝的视线顿在那男人身上,目光滞滞。

直到那男人转过身时,她才移开目光,泄了口气。

不是祈璟...只是背影有些像而已。

她觉得,她定是被他彻底玩坏掉了,总莫名地想起他...

不是思念,只是单纯地想起。

她一定是坏掉了,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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