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俞周跟着邝家明往前门大街的羊肉馆子走，雪粒子打在帽檐上，簌簌落进衣领，却半点没冲淡心里的暖意。
这会儿刚过饭点，店里却依旧热闹，铜火锅的热气裹着羊肉的鲜，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老远就勾得人胃里发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邝家明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抬手把肩上的雪花拍掉。
他扬声冲跑堂的喊，“同志，来两大盘羊肉卷，再要一碟冻豆腐、一份白菜、两串糖蒜！”
跑堂的应得脆快，转身端来铜锅，往炉膛里添了几块蜂窝煤。
蓝盈盈的火苗“噌”地窜起来，很快就把锅里的清水烧得冒起细泡。
俞周伸手摸了摸铜锅的边缘，温温热热的触感让指尖的寒气散了不少，目光落在桌上摆着的调料碗上——
芝麻酱装在粗瓷碗里，旁边是切得碎碎的葱花、香菜，还有一小碟红褐色的腐乳，旁边竟还藏着半瓶辣椒油，在六十年代这可是稀罕物。
“知道你爱吃麻汁，特意跟掌柜的多要了两勺，”邝家明挤眉弄眼地把芝麻酱推到他面前，拿起勺子往碗里舀了勺热汤，慢慢把麻汁调开。
“说起来还得谢你，上次我那课题卡了俩月，又和西南大学竞争，急得火急火燎，要不是你帮我梳理推导逻辑，我哪能这么快结项？”
俞周没接话，只低头搅着麻汁，把葱花和腐乳碎拌进去，醇厚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这时跑堂的端着羊肉卷过来，薄如蝉翼的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看着就新鲜。
他夹起几片肉，轻轻放进沸腾的锅里，肉片很快就卷了边，颜色也变成了粉嫩的浅红。
“赶紧吃，老北京涮羊肉就得吃这口嫩的！”邝家明率先夹了一筷子肉，蘸满麻汁塞进嘴里。
而后，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这麻汁绝了，香而不腻，裹着羊肉吃，简直能鲜掉舌头。”
“你尝尝这冻豆腐，吸满了汤，咬着都爆汁儿！”
俞周也跟着尝了一口，滚烫的羊肉裹着醇厚的麻汁滑进喉咙。
羊肉的鲜、麻汁的香、腐乳的咸香在嘴里散开，暖意顺着食道往下走，瞬间把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
他又夹了块冻豆腐放进锅里，看着豆腐在汤里浮浮沉沉，漫不经心地问：“课题结束后打算歇多久，新方向定了吗？”
“歇个十天半月得了，哪敢多歇，”邝家明夹起一筷子白菜放进锅里，嚼着脆嫩的白菜，还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新课题想往‘工程结构抗震分析’靠，就是资料太少，还得跟你借几本书看。对了，你的新论文，打算投哪儿？”
俞周舀了勺热汤喝，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投《奥斯陆数学会会刊》，编辑那边已经初步沟通，就等最后补充两组验证数据。”
“嚯，国际顶刊啊！”邝家明猛地放下筷子，眼睛亮得像冒光，“你这也太猛了，前阵子刚在《数学年报》发了两篇论文，成为了特邀评审，现在又冲的更高了。”
“再过两年，你怕是要成咱们国家在国际数学圈的‘金字招牌’了！”
俞周失笑，摇了摇头：“不过是按步骤做研究，谈不上‘猛’。”
他说着，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
两人边吃边聊，铜锅里的水一直沸腾着，羊肉卷、冻豆腐、白菜渐渐见了底，酸甜的糖蒜也吃了大半。
最后再加一盘手擀面，劲道爽滑的面条吸满了羊肉的鲜味，在麻汁里一拌，鲜香爽滑，好吃过瘾。
这一顿吃得俞周额头冒了汗，解开了外衣最上面的扣子。
邝家明更是直接把毛衣都脱了，露出汗湿了的衬衣，揉着肚子直喊：“这顿火锅吃得痛快，太解馋了！”
结完账出门，雪已经小了些，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地上的积雪镀上了一层金边。
邝家明摸着肚子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嘴里还哼着小曲，俞周跟在他身边，忽然停住脚步：“等我会儿，我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他快步走进供销社，柜台后的售货员正低头算账，见有人进来，抬头笑问：“同志，想买点啥？”
俞周的目光扫过货架，很快就落在了最上层的羊毛袜上——
藏蓝色的袜子，针脚细密，摸起来厚实柔软，看着就暖和。
他想起苑小桃信里说“宿舍里冷，晚上趴在桌上写作业，脚总冻得发麻，得揣着热水袋才能暖和一点”，心里一动，指着羊毛袜说：“同志，那袜子我要五双。”
售货员取下袜子，笑着说：“这是刚到的货，两毛五一双，要布票的。”
俞周掏出布票和钱递过去，又在货架上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摆着的奶糖。
玻璃罐里的奶糖裹着米白色糖纸，透着淡淡的奶香味，看着就甜。
他又买了一大包奶糖，让售货员仔细包起来，想着小桃收到袜子和糖，眉眼肯定会弯成月牙。
走出供销社，邝家明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等他，瞥见他手里的布袋子，凑过来挤眉弄眼：“哟，买这么多东西，准是给小桃寄的吧？你这也太疼孩子了！”
俞周唇角微仰，却没反驳：“顺便给邝教授带点京糕条，上次听他说想吃，正好供销社有卖的。”
邝家明眼睛一亮：“嘿，还是你细心！我们家老爷子念叨这口好几天了，走，咱们现在就去我家，正好让栋栋跟你亲近亲近。那小子，天天吵着要‘会算题的俞周叔叔’。”
两人往首都大学家属院走，没一会儿就到了邝教授家门口。
推开门进去，就见邝教授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改论文，七岁的邝栋栋趴在旁边的小矮凳上，拿着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听到动静，邝栋栋猛地抬起头，看到俞周，立刻丢下蜡笔，好奇地睁大眼睛看这个陌生叔叔。
邝家明敲敲他的脑袋，打趣他：“不认识天天念叨的俞周叔叔了？”
听到这话，邝栋栋一把扑过来，抱着俞周的腿喊：“俞周叔叔，你终于来啦！我会算十以内的加法了，我算给你看！”
俞周笑着弯腰，把怀里的奶糖掏出来递给栋栋：“栋栋真厉害，糖给你，慢慢吃。”
邝栋栋接过奶糖，咧开嘴笑出两颗小虎牙，蹦蹦跳跳地跑回矮凳上，开心地剥糖纸吃糖。
看着这一幕，邝教授放下笔，笑着招手：“俞周快坐，外面雪大，冻坏了吧？我去给你们倒茶。”
俞周连忙拦住：“教授您坐着，我自己来就行。”
邝家明按住他的肩头：“哪用你，我来。”
热茶倒来了，俞周把京糕条也放在桌上：“您爱吃的京糕条，我路过供销社买的。”
“你这孩子，总惦记着我，”邝教授拿起京糕条尝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你在大会上做的主旨演讲我听了，说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个推导过程，很有新意。最近的研究怎么样？”
“多谢教授关心，数据基本验证完了，就差最后整理，”俞周喝了口热水，温声道。
几人在客厅聊天，邝家明坐在旁边，看着俞周跟自己父亲聊得投机，又想起他给苑小桃买袜子和糖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嘀咕。
“这俞周，对着小桃的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对着我们家老爷子倒挺能说，真是偏心！”
聊到天黑，俞周便在邝家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后就往研究所走。
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满是清新的寒气。
远处的屋顶覆盖着一层白雪，像裹了层白糖，格外好看。
等邝家明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发现俞周早就没影了。
他揉着眼睛问邝教授：“俞周呢，啥时候走的？”
邝教授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笑着说：“他天不亮就走了，说要去研究所整理论文数据，比你这懒虫勤快多了。”
“你跟俞周学学，人家条件那么好，还这么努力。当初他回国，父母都反对，可他硬是顶着压力回来了，就为了能给国家做些事。”
俞周的父母都是国外大学的教授，家境不错，是中产家庭。
却偏偏选择回国吃苦。
别说父母不理解，许多人都不理解俞周的选择。
放着国外的好日子不过，只身一人去下洼乡一个偏远的小研究所啃窝窝头、熬通宵、做研究。
这份心，比谁都真挚。
“你得多跟俞周学学，”邝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总想着歇着，年轻人就得有股子为国家干事的冲劲。”
“看看俞周，你更应该好好干。”
邝家明挠挠头，一脸苦笑。
咋可能人人都是俞周呢！
这会儿刚过饭点，店里却依旧热闹，铜火锅的热气裹着羊肉的鲜，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老远就勾得人胃里发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邝家明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抬手把肩上的雪花拍掉。
他扬声冲跑堂的喊，“同志，来两大盘羊肉卷，再要一碟冻豆腐、一份白菜、两串糖蒜！”
跑堂的应得脆快，转身端来铜锅，往炉膛里添了几块蜂窝煤。
蓝盈盈的火苗“噌”地窜起来，很快就把锅里的清水烧得冒起细泡。
俞周伸手摸了摸铜锅的边缘，温温热热的触感让指尖的寒气散了不少，目光落在桌上摆着的调料碗上——
芝麻酱装在粗瓷碗里，旁边是切得碎碎的葱花、香菜，还有一小碟红褐色的腐乳，旁边竟还藏着半瓶辣椒油，在六十年代这可是稀罕物。
“知道你爱吃麻汁，特意跟掌柜的多要了两勺，”邝家明挤眉弄眼地把芝麻酱推到他面前，拿起勺子往碗里舀了勺热汤，慢慢把麻汁调开。
“说起来还得谢你，上次我那课题卡了俩月，又和西南大学竞争，急得火急火燎，要不是你帮我梳理推导逻辑，我哪能这么快结项？”
俞周没接话，只低头搅着麻汁，把葱花和腐乳碎拌进去，醇厚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这时跑堂的端着羊肉卷过来，薄如蝉翼的肉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看着就新鲜。
他夹起几片肉，轻轻放进沸腾的锅里，肉片很快就卷了边，颜色也变成了粉嫩的浅红。
“赶紧吃，老北京涮羊肉就得吃这口嫩的！”邝家明率先夹了一筷子肉，蘸满麻汁塞进嘴里。
而后，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这麻汁绝了，香而不腻，裹着羊肉吃，简直能鲜掉舌头。”
“你尝尝这冻豆腐，吸满了汤，咬着都爆汁儿！”
俞周也跟着尝了一口，滚烫的羊肉裹着醇厚的麻汁滑进喉咙。
羊肉的鲜、麻汁的香、腐乳的咸香在嘴里散开，暖意顺着食道往下走，瞬间把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
他又夹了块冻豆腐放进锅里，看着豆腐在汤里浮浮沉沉，漫不经心地问：“课题结束后打算歇多久，新方向定了吗？”
“歇个十天半月得了，哪敢多歇，”邝家明夹起一筷子白菜放进锅里，嚼着脆嫩的白菜，还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新课题想往‘工程结构抗震分析’靠，就是资料太少，还得跟你借几本书看。对了，你的新论文，打算投哪儿？”
俞周舀了勺热汤喝，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投《奥斯陆数学会会刊》，编辑那边已经初步沟通，就等最后补充两组验证数据。”
“嚯，国际顶刊啊！”邝家明猛地放下筷子，眼睛亮得像冒光，“你这也太猛了，前阵子刚在《数学年报》发了两篇论文，成为了特邀评审，现在又冲的更高了。”
“再过两年，你怕是要成咱们国家在国际数学圈的‘金字招牌’了！”
俞周失笑，摇了摇头：“不过是按步骤做研究，谈不上‘猛’。”
他说着，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
两人边吃边聊，铜锅里的水一直沸腾着，羊肉卷、冻豆腐、白菜渐渐见了底，酸甜的糖蒜也吃了大半。
最后再加一盘手擀面，劲道爽滑的面条吸满了羊肉的鲜味，在麻汁里一拌，鲜香爽滑，好吃过瘾。
这一顿吃得俞周额头冒了汗，解开了外衣最上面的扣子。
邝家明更是直接把毛衣都脱了，露出汗湿了的衬衣，揉着肚子直喊：“这顿火锅吃得痛快，太解馋了！”
结完账出门，雪已经小了些，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地上的积雪镀上了一层金边。
邝家明摸着肚子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嘴里还哼着小曲，俞周跟在他身边，忽然停住脚步：“等我会儿，我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他快步走进供销社，柜台后的售货员正低头算账，见有人进来，抬头笑问：“同志，想买点啥？”
俞周的目光扫过货架，很快就落在了最上层的羊毛袜上——
藏蓝色的袜子，针脚细密，摸起来厚实柔软，看着就暖和。
他想起苑小桃信里说“宿舍里冷，晚上趴在桌上写作业，脚总冻得发麻，得揣着热水袋才能暖和一点”，心里一动，指着羊毛袜说：“同志，那袜子我要五双。”
售货员取下袜子，笑着说：“这是刚到的货，两毛五一双，要布票的。”
俞周掏出布票和钱递过去，又在货架上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摆着的奶糖。
玻璃罐里的奶糖裹着米白色糖纸，透着淡淡的奶香味，看着就甜。
他又买了一大包奶糖，让售货员仔细包起来，想着小桃收到袜子和糖，眉眼肯定会弯成月牙。
走出供销社，邝家明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等他，瞥见他手里的布袋子，凑过来挤眉弄眼：“哟，买这么多东西，准是给小桃寄的吧？你这也太疼孩子了！”
俞周唇角微仰，却没反驳：“顺便给邝教授带点京糕条，上次听他说想吃，正好供销社有卖的。”
邝家明眼睛一亮：“嘿，还是你细心！我们家老爷子念叨这口好几天了，走，咱们现在就去我家，正好让栋栋跟你亲近亲近。那小子，天天吵着要‘会算题的俞周叔叔’。”
两人往首都大学家属院走，没一会儿就到了邝教授家门口。
推开门进去，就见邝教授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改论文，七岁的邝栋栋趴在旁边的小矮凳上，拿着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听到动静，邝栋栋猛地抬起头，看到俞周，立刻丢下蜡笔，好奇地睁大眼睛看这个陌生叔叔。
邝家明敲敲他的脑袋，打趣他：“不认识天天念叨的俞周叔叔了？”
听到这话，邝栋栋一把扑过来，抱着俞周的腿喊：“俞周叔叔，你终于来啦！我会算十以内的加法了，我算给你看！”
俞周笑着弯腰，把怀里的奶糖掏出来递给栋栋：“栋栋真厉害，糖给你，慢慢吃。”
邝栋栋接过奶糖，咧开嘴笑出两颗小虎牙，蹦蹦跳跳地跑回矮凳上，开心地剥糖纸吃糖。
看着这一幕，邝教授放下笔，笑着招手：“俞周快坐，外面雪大，冻坏了吧？我去给你们倒茶。”
俞周连忙拦住：“教授您坐着，我自己来就行。”
邝家明按住他的肩头：“哪用你，我来。”
热茶倒来了，俞周把京糕条也放在桌上：“您爱吃的京糕条，我路过供销社买的。”
“你这孩子，总惦记着我，”邝教授拿起京糕条尝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你在大会上做的主旨演讲我听了，说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个推导过程，很有新意。最近的研究怎么样？”
“多谢教授关心，数据基本验证完了，就差最后整理，”俞周喝了口热水，温声道。
几人在客厅聊天，邝家明坐在旁边，看着俞周跟自己父亲聊得投机，又想起他给苑小桃买袜子和糖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嘀咕。
“这俞周，对着小桃的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对着我们家老爷子倒挺能说，真是偏心！”
聊到天黑，俞周便在邝家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后就往研究所走。
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满是清新的寒气。
远处的屋顶覆盖着一层白雪，像裹了层白糖，格外好看。
等邝家明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发现俞周早就没影了。
他揉着眼睛问邝教授：“俞周呢，啥时候走的？”
邝教授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笑着说：“他天不亮就走了，说要去研究所整理论文数据，比你这懒虫勤快多了。”
“你跟俞周学学，人家条件那么好，还这么努力。当初他回国，父母都反对，可他硬是顶着压力回来了，就为了能给国家做些事。”
俞周的父母都是国外大学的教授，家境不错，是中产家庭。
却偏偏选择回国吃苦。
别说父母不理解，许多人都不理解俞周的选择。
放着国外的好日子不过，只身一人去下洼乡一个偏远的小研究所啃窝窝头、熬通宵、做研究。
这份心，比谁都真挚。
“你得多跟俞周学学，”邝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总想着歇着，年轻人就得有股子为国家干事的冲劲。”
“看看俞周，你更应该好好干。”
邝家明挠挠头，一脸苦笑。
咋可能人人都是俞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