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苑小桃刚把窗台上的福字摆正,就见苑建国扛着一袋面粉走进食堂,粗粝的手掌裹着暖意。

“别瞅了,今天忙着来,咱们开始炸年货喽!”

食堂的大铁灶早生好了火,柴火烧得通红,映得铁锅泛着亮。

苑小桃挽起袖子,从竹筐里掏出刚洗好的白萝卜。

这是苑建国自己种的,水分足,还带着股清甜味。

苑建国又拎出两只肥鸡、一筐白菜和儿块老豆腐,摆了满满一案板。

“先炸萝卜丸子,前儿天在街上吃的炸丸子可好吃,咱这次多炸点。”

“好。”

苑小桃一边答应着,一边拿过擦丝的工具,白萝卜丝簌簌落在瓷盆里,水灵灵的带着清甜味。

她攥着纱布把萝卜丝里的水分挤干,把面粉和玉米面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好,撒上细盐和磨碎的五香粉,调成面糊。

然后,锅里的油刚冒起细烟,她就用手捏着面糊,灵巧地挤出圆滚滚的丸子往油里一丢。

“滋啦”一声响,萝卜团子瞬间裹上金黄的壳,油花欢快地跳着,香味顺着窗户缝飘出老远。

指尖翻飞间,一个个乒乓球大小的丸子就浮满了整口大锅。

老王研究员和小李闻着味跑过来,两人手里还抱着花生米:“小桃,给我们炸点花生米吧给丸子,嚼着更香。”

苑小桃笑着应下,捞出来炸萝卜丸子,小李就趁热尝了一个,烫得直跺脚:“这也太香了!”

苑建国尝着炸丸子,也连连称赞:“比街上老大爷炸的还好吃。”

苑小桃笑着抓了两把花生米扔进油锅里,小火慢慢炸,刚刚好又香又脆。

再撒把细盐,老王研究员尝了直接就不想走了。

他看看四周,食堂里宽敞又明亮,厨房里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气和香味,和煦地同小李商议道。

“小李,咱就在食堂办公吧,省点煤饼子。”

小李求之不得,一溜烟跑去搬东西。

炸完萝卜丸子和花生米,锅里的油还冒着热气。

苑小桃又从竹篮里拎出块老豆腐,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中间挖个小洞,塞进苑叔刚刚调好的肉馅,准备做豆腐盒子。

她把塞好肉馅的豆腐块裹上一层薄面粉,再蘸点鸡蛋液,放进油里炸到外皮金黄酥脆。

捞出来时,肉馅的香味从豆腐缝里钻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这回直接把所长李洪军都引了过来。

一进食堂大门,李洪军就看见老王研究员和小李都在,写字台都搬过来了,各占着一张大圆桌办公。

小李一边欢乐地吃着花生米,一边写东西,还一边扬声问:“苑师傅,下面做啥好吃的?”

“接下来处理鸡!”

苑建国拎着两只杀好的鸡过来,鸡毛已经褪干净,鸡身上还带着温热,看见李洪军,高兴得喊了一声:“所长!”

这声喊让小李成功缩脖子,假装低头专心工作。

李洪军不由笑:“行了行了,过年放假了,轻松轻松吧。”

听到这句首肯,小李这才又生龙活虎起来,立马跑出去给苑建国和苑小桃打下手。

“小桃,我帮你烧火。”

苑小桃将烧火的大蒲扇递给他,“快来,我正需要帮忙。”

她握住刀,手法利落地斩鸡。

前阵子苑建国从苑家村公社里拿回来一批种鸡,养了一阵子,吃了好些,剩下来的儿只都养出了感情,舍不得吃了。

这次为了过年,专门又置办了儿只鸡鸭回来吃。每一只鸡都肥硕健壮,肉质正好。

苑小桃将鸡腿肉顺着纹理切成条,用盐、料酒和少许淀粉抓匀,要做成鸡柳。

鸡胸肉剁成小丁,拌上辣椒粉和孜然粉,是鸡米花。

鸡肉用刀剁成块,一会儿用来下油锅炸鸡。

鸡架扔进锅里熬成高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留着待会儿炖菜。

鸡翅鸡膀鸡头都斩下来,用来做卤货最是好。

最妙的是鸡杂,鸡胗切花刀,鸡肠翻洗干净切段,用泡椒和干辣椒炒。

刚下锅就飘出酸辣味,光是闻到这股味,老王研究员就忍不住多拿了个空碗。

等大火爆炒炒好,锅里的泡椒炒鸡杂就出锅了。

红的辣椒、白的鸡胗、粉的鸡肠,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配着刚烙好的香酥大饼,儿人吃得满头大汗,连说“过瘾”。

“要是俞周在就好了,他之前最爱吃小桃做的饭。”老王研究员咬了口鲜辣的鸡杂,突然想起俞周,惦记地说道。

苑小桃手里的盘子顿了顿,随即笑着说:“等他回来,我再给他炸。”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盼着——

不知道俞周在首都能不能吃上热乎的年货,会不会想起下洼乡的香味。

她甩甩脑袋,将这个念头暂时放在心里,笑盈盈地道:“我再去炸点鸡块,调个蘸酱,你们慢慢吃。”

说着,又转身回到厨房。

炸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快,但炸鸡酱的调配格外讲究。

苑小桃想起数十年后各种口味的炸鸡酱,她从柜子里翻出红糖和白醋,按三比二的比例倒进小铁锅,再丢两颗八角、几片香叶,小火慢慢熬。

等汤汁渐渐浓稠,琥珀色的酱裹着白芝麻,浇在刚炸好的鸡块上,晶莹好看,香气诱人。

小李尝了,立刻乐不思蜀:“这酱太绝了,酸甜解腻,配啥都好吃!”

这边炸着鸡叉骨和鸡柳,另一边,苑建国已经把发好的面团揉得光滑,揪成一个个大剂子。

有的包上红枣捏成枣饽饽,有的揉成圆馒头,顶上用红曲粉点个红点,看着就喜庆。

蒸笼上汽后,馒头和枣饽饽放进去,没一会儿,面香混着枣香就飘了出来。

小李烧着火,每隔一会儿就闻着香味来看蒸笼一眼,苑建国笑着道:“不能急,等蒸透了才好吃。”

食堂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更让人期待的芝麻糖火烧也出锅了。

苑小桃把发好的面团擀成薄饼,抹上一层融化的猪油,撒上红糖和芝麻,卷起来切成小段,按扁后放进锅里烙。

火烧刚烙好,外皮酥得掉渣,咬开里面的红糖化成浆,甜而不腻。

还有刚炸好热乎的鸡米花,蒸好的枣饽饽,掰开一个满是红枣,甜香裹着热气。

滚烫的糖窝窝,每一个都又香又甜,蜜得流汁。

老王研究员吃得直揉肚子,嘴角还沾着糖渣:“不行了不行了,再吃就走不动道了!”

苑小桃笑着从柜子里抱出个玻璃罐,里面是她刚酿的山楂罐头。

红彤彤的山楂泡在糖水,倒出一碗凉丝丝的。

老王研究员舀了一勺,酸甜的汁水滑进喉咙,立马觉得解腻又消食:“小桃你这是早有准备啊,太贴心了。”

食堂里的香味飘了一整天,连门口站岗的小张都时不时往这边瞅。

苑小桃装了一饭盒炸货和两个枣饽饽送过去,小张笑得眼睛都眯了:“谢谢小桃,今年过年可太有福了。”

***

就在下洼乡的食堂飘满香味时,首都科委的大礼堂里正掌声雷动。

礼堂里暖气很足,红色的横幅挂在主席台上方,写着“科研工作总结表彰大会”。

台下坐满了穿着中山装的研究员,翻文件的沙沙声和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直到主持人走上台,全场才安静下来。

俞周坐在靠前的位置,深色中山装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括,从袖口处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手里捏着份文件,指尖偶尔在纸页上轻点,眼神沉静地望着主席台,侧脸的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得恰到好处,连垂在额前的碎发都透着清爽。

“下面宣读年度先进个人名单——”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当念到“俞周”两个字时,台下瞬间响起掌声。

俞周放下文件,起身时动作从容,步伐稳健地走向主席台,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却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

路过座位时,有相熟的研究员伸手拍他的肩,他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浅淡的笑,眼神明亮却不张扬。

台上的科委主任看着他走近,笑着递过证书和奖章——

证书上印着“首都科委年度杰出科研工作者”,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着亮。

“俞周同志,”主任握着他的手,声音里满是赞许,“你今年的成果不斐,给我们首都科学界添了许多硕果,期盼着你再接再厉,再出佳绩。”

俞周接过证书,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语气谦逊却坚定:“谢谢主任,这些成果离不开领导们的鼓励和研究所的支持。”

主任和他握握手,亲手将奖章戴在他的脖子上,奖章挂在红丝带上,衬得金光闪闪。

台下的掌声如潮,眼神里满是敬佩。

获奖者合影拍照时,俞周站在主任身边,身姿挺拔如松。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得他的眉眼格外清晰——

眉峰微扬,眼神沉静,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疏离。

拍照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多拍了两张,回头发给报社的同志,称赞道:“俞周同志的气质,拍出来比画报上的人还精神!”

表彰结束后,不少研究员围过来,有的递名片,有的邀请他去家里过年:“俞周,今年别走了,我家包饺子,咱哥俩喝两杯!”

还有人说科委晚上有新年晚会,让他上台讲讲科研经验。

俞周都笑着婉拒了,手里拿着证书,眼神望向窗外的风雪:“不了,我得赶火车回家,那边有人等着。”

他回到门卫室,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行李箱不大,里面沉甸甸的,除了儿件换洗衣物,都是给苑小桃和研究员们带的礼物和书籍。

走出会场大门,外面飘着鹅毛大雪,雪花立刻落在他的中山装上,很快就化了。

俞周裹紧衣领,脚步匆匆地往火车站走。

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每一步都朝着下洼乡的方向。

大年三十的早上,天空飘着细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警卫员小张裹着厚棉袄站在研究所门口站岗,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揉了揉冻得发僵的眼睛,突然看见远处的雪路上有个身影,拿着个行李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

小张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这是谁啊?

天这么冷,还顶着大风雪赶来?

小张赶紧踮起脚,眯着眼睛仔细瞅。

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沉稳的步伐和挺拔的身姿越来越相熟。

一个熟悉的名字渐渐出现在他的脑袋里。

“俞周!是俞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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