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小桃，快跟我来。咱这甘蔗汁腌菜刚试产成功，今天让你尝尝鲜，也给咱提提改进的点子！”
刘厂长拉着苑小桃往车间里走。
车间里的酱香比外头浓了好几倍，混着股子甘蔗的清甜，不像寻常腌菜那样冲鼻，倒透着股子鲜活气。
两排新砌的水泥池擦得锃亮，池沿还沾着湿痕，旁边立着三台半旧的木质传送带。
几个穿灰布工装的工人正弯腰搬芥菜，见刘厂长来，都直起腰笑着停了手，手上的菜叶子还滴着水。
“这位是王师傅，咱酱菜厂的老把式。”刘厂长指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脚扎着麻绳的中年人说。
“你之前提的甘蔗汁腌菜，就是王师傅照着你的思路琢磨出的方子。”
见到两人，王师傅连忙放下手里的木耙，笑着迎上来。“小桃师傅，您可算来了。”
王师傅热情地与她握握手，苑小桃感觉到他手上的茧子比腌菜缸还厚。
“我们的酱菜就等着你品尝呢，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尽管指出来，咱立马改！”
苑小桃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旁边一口敞着盖的粗陶缸上——
缸里的芥菜根根挺着腰，泛着透亮的金黄色，缸底沉着些细碎的甘蔗渣，清甜气就是从渣子缝里飘出来的。
“王师傅，您这甘蔗汁腌菜是怎么腌出来的？”
听到她的问题，王师傅拉着她凑到缸边，手指点着缸里的菜：“您瞧，我们这是四月初刚收的青芥菜，得挑杆儿粗、叶子嫩的，没虫眼、没老筋，这种嫩芥菜做酱菜最好。”
“先在晒谷场摊两天，晒到叶子发蔫、捏着不滴水，腌出来才脆，嚼着有劲儿。”
“甘蔗是上礼拜从湖山县拉的糖蔗，刚砍下来的，咬一口能飙甜水！咱把甘蔗去皮切成段，丢进大铁锅里，添井水慢火熬四个时辰，熬到汁儿稠得能挂在木勺上，再用纱布滤掉渣子，这汁儿就是腌菜的‘魂’，少了它就没这味儿！”
他说着挪开旁边的青石板，掀开另一口封着黄泥的缸。
里面的芥菜码得整整齐齐，每层菜中间都撒着薄薄一层盐，盐粒还闪着白亮。
“腌的时候得按‘一层菜、一层盐、一层甘蔗汁’的规矩来，盐要撒匀，汁儿得漫过菜顶，最后压上青石板——
这石板得选沉的，能把菜里的水逼出来，再封上黄泥，搁在阴凉的窖里发酵二十天。
以前咱腌菜只敢多放盐，怕坏，现在加了甘蔗汁，不光能防腐，还能去了芥菜的涩味儿，添股甜香，早上就粥吃最好吃！”
苑小桃拿起竹筷夹了根芥菜，咬下一口。
脆劲儿先在齿间炸开，接着是腌菜特有的咸香，慢慢的，甘蔗的甜从菜丝里渗出来。
甜咸裹在一块儿，不齁不涩，咽下去喉咙里还润润的，比寻常腌菜多了几分清爽。
她眼睛亮起来，语气满是真心的夸赞：“王师傅，这味道太绝了，您这手艺没话说，咸甜正好，脆度也够，比我想象中还好吃！”
听到她的夸赞，王师傅高兴地挺起了胸膛。
再听她接着道：“我还有个建议，可以往里头加点咱下洼乡特产的小红辣椒。红辣椒尖尖的，一起腌进去，既能添点甜辣口，吃着更爽口。
红辣椒配着金黄的芥菜、清澈的甘蔗腌汁，看着就有食欲。”
“到时候装在玻璃瓶里，红红绿绿的颜色看着喜人，往供销社一摆肯定受欢迎。”
王师傅听得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都高了些：“小桃师傅这想法太妙了，咱山上的小红辣椒辣得正，加进去肯定香。”
“之前腌萝卜就试过加辣椒，卖得特别好，咋就没想着往这甘蔗汁腌菜里加呢！”
刘厂长也跟着笑，从口袋里掏出个磨了边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让文书赶紧记：“快，记上——”
“去村里大队上收购五十斤生姜、二十斤小红辣椒，再去玻璃厂多订做一批罐头瓶，就按小桃说的办！”
说着刘厂长又拉着苑小桃往车间里头走，尽头摆着台半人高的压榨机，机身刷着新漆，钢制手柄上裹着防滑的布条。
“这就是咱新进的甘蔗汁生产线，虽说得靠脚踩发力，可比人工榨汁快三倍！湖山县今年甘蔗收成好，流心糖厂用不完，咱跟他们订了长期供货。”
苑小桃摸了摸裹着布条的钢柄，笑着点头：“刘厂长，这机子太实用了。”
“这话咋说？”刘厂长追问。
“以后既能榨甘蔗汁腌咸菜，等种出水果了还能榨果汁，更能和县食品厂合作做水果糖，一举三得，能给乡亲们省不少事！”
当晚苑小桃就住在酱菜厂的宿舍，是间朝南的小屋子。
屋里摆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桌上放着盏玻璃罩煤油灯。
晚饭时，刘厂长拎着个粗布包来，里头装着两个馒头夹火腿肠，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卤香扑鼻——里面装着两个油亮的卤鸡腿。
“小桃，这卤鸡腿是肉联厂董厂长托人捎的，他们按你之前给的方子研发了卤汁，刚试做的，让你尝尝味儿。
这馒头夹火腿还是老样子，你之前爱吃，我特意让食堂留的。”
苑小桃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卤汁的咸香裹着鸡肉的鲜嫩，一点不柴，忍不住点头。
“董厂长这卤汁做得好，咸香入味，比我之前说的还好吃，肯定能卖得好。”
她再吃上一口馒头夹火腿，麦香混着肉香，还是熟悉的味道，吃得心里暖暖的。
饭后她就着煤油灯的光，从布包里掏出纸笔，煤油灯芯上的黑烟偶尔落在纸上，她就用指尖轻轻蹭掉，开始写水果种植的建议。
灯光忽明忽暗，映着她专注的脸庞，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她先写品种选择，建议选耐寒的葡萄品种，零下十度冻不坏，成熟早，夏天就能收获。
再选耐贫瘠的樱桃品种，山坡地也能长，挂果率高，适合下洼乡的土地。
接着写本土优势，下洼乡后山沟就有不少野葡萄，虽说口感尝起来酸涩，但这能证明下洼乡的气候本身适宜养活葡萄，只要改良品种就行。
而且乡里山坡地多，种葡萄不占粮田，不耽误乡亲们的口粮。
然后是种植步骤，先把山坡地翻松，撒草木灰改良土壤，草木灰可以从生产队养牲口积攒，不花钱。
育苗时搭简易温室，用竹条架着塑料布，挡风又保温，保证幼苗过冬。
生长期多施牲畜粪便，既环保又养地，还能省化肥钱。
最后她又兴致勃勃描绘起了未来的产业发展愿景。
等夏天水果熟了，鲜品送供销社，次果能做果酱、罐头、果汁、果干，还能和县食品厂合作做水果糖、水果小蛋糕。
往后品种改良好了，说不定还能种出城里人稀罕的大樱桃，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靠果树赚钱，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写着写着，窗外的鸡叫了头遍，她的手指被笔尖磨得发疼，却一点不觉得累——
光想着乡亲们能靠果树过上好日子，笔尖就停不下来。
直到把厚厚一叠手稿整理好，苑小桃才吹灭煤油灯躺下。
第二天一早，苑小桃揣着手稿往乡政府走，远远就看见会议室门口挤满了人。
有扛锄头裤脚沾着泥的农民，穿中山装的干部夹着公文包，还有个戴黑框眼镜、拎着帆布包的中年人，想必是省农研所的陈专家。
梁书记正站在门口迎接，见她来，连忙招手：“小桃，快进来，就等你了！”
会议室里摆着张刷着红漆的长条木桌，桌上放着几个搪瓷茶缸子，众人随意找位置坐下，不分主次。
梁书记先开了口：“今天请大家伙来，就是商量种水果的事，有什么想法请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坐在最左边的张大爷就站起来，手里攥着个铜烟袋锅，烟袋杆儿磨得发亮。
“梁书记，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农民就靠地吃饭，好地都种麦子玉米，哪敢拿坡地瞎折腾？”
“万一种不出果子，耽误了春耕，一家老小的口粮咋续上？”
“俺家那三亩坡地，去年种红薯才收了两麻袋，要是种果树，万一死了可咋整？”
这一连三问，就振聋发聩。
旁边几个农民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就是，南方水果金贵，咱没种过，伺候不好就白瞎了地！”
“卖不出去烂在地里，不是白忙活一场？”
农民代表同志说完了，梁书记又问酱菜厂和肉联厂的意见。
酱菜厂的刘厂长开口道：“咱酱菜厂虽能帮着做果酱，可要是种多了，光靠咱一个厂也销不完，得想个长远的销路，总不能让乡亲们吃亏。”
肉联厂的董厂长也附和：“罐头生产线倒是能改，可也得先看看果子的产量和品质，要是果子小、味儿酸，做出来的罐头也不好卖。”
省农业研究所的陈专家推了推黑框眼镜，手指点着桌上的笔记本：“下洼乡的气候我查过——
冬季最低温能到零下十五度，无霜期只有五个月，普通南方水果确实难存活，得选耐寒品种，而且土壤偏碱，得改良，不能盲目种，不然白费功夫。”
众人的话里都带着顾虑，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鸡叫。
梁书记的目光落在苑小桃身上。
最初那本《水果种植实用技术手册》可是小桃寄过来的，按理说，其实她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梁书记语气期许地问道：“小桃同志，说说你的意见？”
苑小桃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掏出那叠手稿放在桌上，纸页还带着点煤油灯的烟味。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站起身，声音清亮又坚定：“梁书记，乡亲们，我觉得，咱们下洼乡能发展水果种植，而且还能发展好水果种植！”
她的一句话掷地有声，引得所有人都抬头看。
她大方爽朗地说道：“我知道大家有顾虑。可是去年咱们酱菜厂的酱菜，肉联厂的火腿肠和午餐肉，都做到订单排满、卡车排队拉货，不正证明了我们下洼乡的实力了吗？”
这话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有人忍不住和身旁人点头：“是啊，去年酱菜厂刚卖酱菜的时候，我还担心卖不出去，结果现在省城供销社都抢着要。”
立马引来附和：“肉联厂的火腿，更是都卖到外省了，现在谁不说我们下洼好！”
眼见大家伙的热情提起来，苑小桃趁热打铁，娓娓道来道：“要不要发展，能不能发展已经不是问题。我们两个厂的厂长也在，水果处理售卖有保障——”
董厂长和刘厂长纷纷点头示意，给众人吃下定心丸。
苑小桃接着道：“我们还有去年全乡上下齐心协力挖通的水渠，家家户户种菜的良好势头，种植水果的基础已经具备。”
这番话说得老农民也连连点头。
水渠的最大受益者正是他们。
“至于种水果，我也有一些初步想法。咱不选娇贵的南方品种，就选耐寒的葡萄、耐贫瘠的樱桃，后山的野生葡萄就是最好的证明，咱这儿的气候能养活。”
“土地就用山坡地，撒上生产队攒的草木灰改良，不花钱还养地。”
“种出来的果子，鲜的送供销社，次的能做果酱、罐头、果汁，酱菜厂、肉联厂都能帮着加工，还能和县食品厂合作做水果糖，多一条路多份保障。”
她把手稿递给陈专家：“陈专家，这是我整理的种植建议，您是行家，您给看看。”
陈专家接过手稿，翻了两页，抬头时眼里满是赞许：“苑同志写得太好了！她建议的耐寒葡萄、耐贫瘠樱桃，特别适合下洼乡的气候和土壤，只要做好育苗和土壤改良，本土化种植成功率很高。”
这话一出口，全会议室的人都高兴了起来。
“我同意！”张大爷第一个举手，烟袋锅往桌上一放，“小桃同志说得在理！俺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小桃同志吗？”
“去年咱信她，酱菜厂、肉联厂都成了，这次俺还信她。俺家那三亩坡地，俺愿意都拿出来种果树！”
“我也同意，”刘厂长紧跟着举手，“要是种成了，咱酱菜厂第一个订果子做果酱。”
“俺也同意！”
“算俺一个！”
会议室里瞬间沸腾起来，乡亲们、干部们纷纷举手，粗布袖子、中山装袖子齐刷刷举得老高，没有一个反对。
梁书记看着满屋子举着的手，脸上露出笑容，重重一拍桌子。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咱就这么定了，五个村明天就组织人手平整土地，育苗的事让陈专家帮忙联系苗种，争取春耕前把苗栽下去，不耽误节气。”
“咱下洼乡，就要靠着这些果树，再闯一条新路！”
散会后，五个村的村干部立马回村敲锣，铜锣声在村子里回荡，乡亲们扛着锄头、拿着铁锹往山坡上跑，热闹得像过年。
男人们挥着锄头平整土地，锄头碰撞石头的“叮叮当当”声老远能听见。
女人们挎着篮子拾掇草木灰，篮子里的草木灰还冒着点热气。
梁书记也天天往地里跑，有时候挽着袖子跟乡亲们一起挖地，手上沾着泥也不在乎，脸上满是干劲。
苑小桃抽空请假回苑家村帮忙，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唢呐声，吹的是《喜洋洋》，喜庆的调子老远就能听见。
她远远望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树干上拴着两串红鞭炮，炮仗穗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人群中，苑建国穿着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领口别着朵小红花，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车后座绑着个红布包，里面装着三尺花布、两斤桃酥、两斤红糖——
这是要去淑琴姐姐家提亲了呐。
喜事来了！
刘厂长拉着苑小桃往车间里走。
车间里的酱香比外头浓了好几倍，混着股子甘蔗的清甜，不像寻常腌菜那样冲鼻，倒透着股子鲜活气。
两排新砌的水泥池擦得锃亮，池沿还沾着湿痕，旁边立着三台半旧的木质传送带。
几个穿灰布工装的工人正弯腰搬芥菜，见刘厂长来，都直起腰笑着停了手，手上的菜叶子还滴着水。
“这位是王师傅，咱酱菜厂的老把式。”刘厂长指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脚扎着麻绳的中年人说。
“你之前提的甘蔗汁腌菜，就是王师傅照着你的思路琢磨出的方子。”
见到两人，王师傅连忙放下手里的木耙，笑着迎上来。“小桃师傅，您可算来了。”
王师傅热情地与她握握手，苑小桃感觉到他手上的茧子比腌菜缸还厚。
“我们的酱菜就等着你品尝呢，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尽管指出来，咱立马改！”
苑小桃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旁边一口敞着盖的粗陶缸上——
缸里的芥菜根根挺着腰，泛着透亮的金黄色，缸底沉着些细碎的甘蔗渣，清甜气就是从渣子缝里飘出来的。
“王师傅，您这甘蔗汁腌菜是怎么腌出来的？”
听到她的问题，王师傅拉着她凑到缸边，手指点着缸里的菜：“您瞧，我们这是四月初刚收的青芥菜，得挑杆儿粗、叶子嫩的，没虫眼、没老筋，这种嫩芥菜做酱菜最好。”
“先在晒谷场摊两天，晒到叶子发蔫、捏着不滴水，腌出来才脆，嚼着有劲儿。”
“甘蔗是上礼拜从湖山县拉的糖蔗，刚砍下来的，咬一口能飙甜水！咱把甘蔗去皮切成段，丢进大铁锅里，添井水慢火熬四个时辰，熬到汁儿稠得能挂在木勺上，再用纱布滤掉渣子，这汁儿就是腌菜的‘魂’，少了它就没这味儿！”
他说着挪开旁边的青石板，掀开另一口封着黄泥的缸。
里面的芥菜码得整整齐齐，每层菜中间都撒着薄薄一层盐，盐粒还闪着白亮。
“腌的时候得按‘一层菜、一层盐、一层甘蔗汁’的规矩来，盐要撒匀，汁儿得漫过菜顶，最后压上青石板——
这石板得选沉的，能把菜里的水逼出来，再封上黄泥，搁在阴凉的窖里发酵二十天。
以前咱腌菜只敢多放盐，怕坏，现在加了甘蔗汁，不光能防腐，还能去了芥菜的涩味儿，添股甜香，早上就粥吃最好吃！”
苑小桃拿起竹筷夹了根芥菜，咬下一口。
脆劲儿先在齿间炸开，接着是腌菜特有的咸香，慢慢的，甘蔗的甜从菜丝里渗出来。
甜咸裹在一块儿，不齁不涩，咽下去喉咙里还润润的，比寻常腌菜多了几分清爽。
她眼睛亮起来，语气满是真心的夸赞：“王师傅，这味道太绝了，您这手艺没话说，咸甜正好，脆度也够，比我想象中还好吃！”
听到她的夸赞，王师傅高兴地挺起了胸膛。
再听她接着道：“我还有个建议，可以往里头加点咱下洼乡特产的小红辣椒。红辣椒尖尖的，一起腌进去，既能添点甜辣口，吃着更爽口。
红辣椒配着金黄的芥菜、清澈的甘蔗腌汁，看着就有食欲。”
“到时候装在玻璃瓶里，红红绿绿的颜色看着喜人，往供销社一摆肯定受欢迎。”
王师傅听得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都高了些：“小桃师傅这想法太妙了，咱山上的小红辣椒辣得正，加进去肯定香。”
“之前腌萝卜就试过加辣椒，卖得特别好，咋就没想着往这甘蔗汁腌菜里加呢！”
刘厂长也跟着笑，从口袋里掏出个磨了边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让文书赶紧记：“快，记上——”
“去村里大队上收购五十斤生姜、二十斤小红辣椒，再去玻璃厂多订做一批罐头瓶，就按小桃说的办！”
说着刘厂长又拉着苑小桃往车间里头走，尽头摆着台半人高的压榨机，机身刷着新漆，钢制手柄上裹着防滑的布条。
“这就是咱新进的甘蔗汁生产线，虽说得靠脚踩发力，可比人工榨汁快三倍！湖山县今年甘蔗收成好，流心糖厂用不完，咱跟他们订了长期供货。”
苑小桃摸了摸裹着布条的钢柄，笑着点头：“刘厂长，这机子太实用了。”
“这话咋说？”刘厂长追问。
“以后既能榨甘蔗汁腌咸菜，等种出水果了还能榨果汁，更能和县食品厂合作做水果糖，一举三得，能给乡亲们省不少事！”
当晚苑小桃就住在酱菜厂的宿舍，是间朝南的小屋子。
屋里摆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桌上放着盏玻璃罩煤油灯。
晚饭时，刘厂长拎着个粗布包来，里头装着两个馒头夹火腿肠，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卤香扑鼻——里面装着两个油亮的卤鸡腿。
“小桃，这卤鸡腿是肉联厂董厂长托人捎的，他们按你之前给的方子研发了卤汁，刚试做的，让你尝尝味儿。
这馒头夹火腿还是老样子，你之前爱吃，我特意让食堂留的。”
苑小桃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卤汁的咸香裹着鸡肉的鲜嫩，一点不柴，忍不住点头。
“董厂长这卤汁做得好，咸香入味，比我之前说的还好吃，肯定能卖得好。”
她再吃上一口馒头夹火腿，麦香混着肉香，还是熟悉的味道，吃得心里暖暖的。
饭后她就着煤油灯的光，从布包里掏出纸笔，煤油灯芯上的黑烟偶尔落在纸上，她就用指尖轻轻蹭掉，开始写水果种植的建议。
灯光忽明忽暗，映着她专注的脸庞，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她先写品种选择，建议选耐寒的葡萄品种，零下十度冻不坏，成熟早，夏天就能收获。
再选耐贫瘠的樱桃品种，山坡地也能长，挂果率高，适合下洼乡的土地。
接着写本土优势，下洼乡后山沟就有不少野葡萄，虽说口感尝起来酸涩，但这能证明下洼乡的气候本身适宜养活葡萄，只要改良品种就行。
而且乡里山坡地多，种葡萄不占粮田，不耽误乡亲们的口粮。
然后是种植步骤，先把山坡地翻松，撒草木灰改良土壤，草木灰可以从生产队养牲口积攒，不花钱。
育苗时搭简易温室，用竹条架着塑料布，挡风又保温，保证幼苗过冬。
生长期多施牲畜粪便，既环保又养地，还能省化肥钱。
最后她又兴致勃勃描绘起了未来的产业发展愿景。
等夏天水果熟了，鲜品送供销社，次果能做果酱、罐头、果汁、果干，还能和县食品厂合作做水果糖、水果小蛋糕。
往后品种改良好了，说不定还能种出城里人稀罕的大樱桃，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靠果树赚钱，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写着写着，窗外的鸡叫了头遍，她的手指被笔尖磨得发疼，却一点不觉得累——
光想着乡亲们能靠果树过上好日子，笔尖就停不下来。
直到把厚厚一叠手稿整理好，苑小桃才吹灭煤油灯躺下。
第二天一早，苑小桃揣着手稿往乡政府走，远远就看见会议室门口挤满了人。
有扛锄头裤脚沾着泥的农民，穿中山装的干部夹着公文包，还有个戴黑框眼镜、拎着帆布包的中年人，想必是省农研所的陈专家。
梁书记正站在门口迎接，见她来，连忙招手：“小桃，快进来，就等你了！”
会议室里摆着张刷着红漆的长条木桌，桌上放着几个搪瓷茶缸子，众人随意找位置坐下，不分主次。
梁书记先开了口：“今天请大家伙来，就是商量种水果的事，有什么想法请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坐在最左边的张大爷就站起来，手里攥着个铜烟袋锅，烟袋杆儿磨得发亮。
“梁书记，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农民就靠地吃饭，好地都种麦子玉米，哪敢拿坡地瞎折腾？”
“万一种不出果子，耽误了春耕，一家老小的口粮咋续上？”
“俺家那三亩坡地，去年种红薯才收了两麻袋，要是种果树，万一死了可咋整？”
这一连三问，就振聋发聩。
旁边几个农民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就是，南方水果金贵，咱没种过，伺候不好就白瞎了地！”
“卖不出去烂在地里，不是白忙活一场？”
农民代表同志说完了，梁书记又问酱菜厂和肉联厂的意见。
酱菜厂的刘厂长开口道：“咱酱菜厂虽能帮着做果酱，可要是种多了，光靠咱一个厂也销不完，得想个长远的销路，总不能让乡亲们吃亏。”
肉联厂的董厂长也附和：“罐头生产线倒是能改，可也得先看看果子的产量和品质，要是果子小、味儿酸，做出来的罐头也不好卖。”
省农业研究所的陈专家推了推黑框眼镜，手指点着桌上的笔记本：“下洼乡的气候我查过——
冬季最低温能到零下十五度，无霜期只有五个月，普通南方水果确实难存活，得选耐寒品种，而且土壤偏碱，得改良，不能盲目种，不然白费功夫。”
众人的话里都带着顾虑，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鸡叫。
梁书记的目光落在苑小桃身上。
最初那本《水果种植实用技术手册》可是小桃寄过来的，按理说，其实她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梁书记语气期许地问道：“小桃同志，说说你的意见？”
苑小桃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掏出那叠手稿放在桌上，纸页还带着点煤油灯的烟味。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站起身，声音清亮又坚定：“梁书记，乡亲们，我觉得，咱们下洼乡能发展水果种植，而且还能发展好水果种植！”
她的一句话掷地有声，引得所有人都抬头看。
她大方爽朗地说道：“我知道大家有顾虑。可是去年咱们酱菜厂的酱菜，肉联厂的火腿肠和午餐肉，都做到订单排满、卡车排队拉货，不正证明了我们下洼乡的实力了吗？”
这话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有人忍不住和身旁人点头：“是啊，去年酱菜厂刚卖酱菜的时候，我还担心卖不出去，结果现在省城供销社都抢着要。”
立马引来附和：“肉联厂的火腿，更是都卖到外省了，现在谁不说我们下洼好！”
眼见大家伙的热情提起来，苑小桃趁热打铁，娓娓道来道：“要不要发展，能不能发展已经不是问题。我们两个厂的厂长也在，水果处理售卖有保障——”
董厂长和刘厂长纷纷点头示意，给众人吃下定心丸。
苑小桃接着道：“我们还有去年全乡上下齐心协力挖通的水渠，家家户户种菜的良好势头，种植水果的基础已经具备。”
这番话说得老农民也连连点头。
水渠的最大受益者正是他们。
“至于种水果，我也有一些初步想法。咱不选娇贵的南方品种，就选耐寒的葡萄、耐贫瘠的樱桃，后山的野生葡萄就是最好的证明，咱这儿的气候能养活。”
“土地就用山坡地，撒上生产队攒的草木灰改良，不花钱还养地。”
“种出来的果子，鲜的送供销社，次的能做果酱、罐头、果汁，酱菜厂、肉联厂都能帮着加工，还能和县食品厂合作做水果糖，多一条路多份保障。”
她把手稿递给陈专家：“陈专家，这是我整理的种植建议，您是行家，您给看看。”
陈专家接过手稿，翻了两页，抬头时眼里满是赞许：“苑同志写得太好了！她建议的耐寒葡萄、耐贫瘠樱桃，特别适合下洼乡的气候和土壤，只要做好育苗和土壤改良，本土化种植成功率很高。”
这话一出口，全会议室的人都高兴了起来。
“我同意！”张大爷第一个举手，烟袋锅往桌上一放，“小桃同志说得在理！俺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小桃同志吗？”
“去年咱信她，酱菜厂、肉联厂都成了，这次俺还信她。俺家那三亩坡地，俺愿意都拿出来种果树！”
“我也同意，”刘厂长紧跟着举手，“要是种成了，咱酱菜厂第一个订果子做果酱。”
“俺也同意！”
“算俺一个！”
会议室里瞬间沸腾起来，乡亲们、干部们纷纷举手，粗布袖子、中山装袖子齐刷刷举得老高，没有一个反对。
梁书记看着满屋子举着的手，脸上露出笑容，重重一拍桌子。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咱就这么定了，五个村明天就组织人手平整土地，育苗的事让陈专家帮忙联系苗种，争取春耕前把苗栽下去，不耽误节气。”
“咱下洼乡，就要靠着这些果树，再闯一条新路！”
散会后，五个村的村干部立马回村敲锣，铜锣声在村子里回荡，乡亲们扛着锄头、拿着铁锹往山坡上跑，热闹得像过年。
男人们挥着锄头平整土地，锄头碰撞石头的“叮叮当当”声老远能听见。
女人们挎着篮子拾掇草木灰，篮子里的草木灰还冒着点热气。
梁书记也天天往地里跑，有时候挽着袖子跟乡亲们一起挖地，手上沾着泥也不在乎，脸上满是干劲。
苑小桃抽空请假回苑家村帮忙，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唢呐声，吹的是《喜洋洋》，喜庆的调子老远就能听见。
她远远望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树干上拴着两串红鞭炮，炮仗穗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人群中，苑建国穿着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领口别着朵小红花，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车后座绑着个红布包，里面装着三尺花布、两斤桃酥、两斤红糖——
这是要去淑琴姐姐家提亲了呐。
喜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