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老杨头的喊声刚落,乡亲们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粗布包、竹编筐往苑小桃几人怀里直塞。

六十年代的黄土坡上,这份热乎劲比灶膛里的火还暖。

粗布包里最惹眼的是柿饼。

那是老乡们入冬前就晒好的好东西,个个被晒得通体红透,像坠在枝头的小灯笼,又似揉匀了的红蜜糕。

柿饼选的是黄土坡特有的牛心柿,摘的时候挑的是熟透却不软塌的,削了皮摆在院中的苇席上。

白日里晒着西北干爽的日头,夜里收进窑里受着温乎的地气,翻来覆去晒上二十几天,柿肉里的水分慢慢凝去,果肉便缩得紧实,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是柿糖自然凝出的霜花,用指尖轻轻一捻,绵密细腻,不沾手,只留一丝清甜在指腹。

捏开一个,柿肉红糯如蜜膏,筋道却不粘牙。

咬一口,清甜的柿味在嘴里化开,带着黄土坡日头的暖,是庄户人家舍不得常吃,只留着待客的稀罕物。

除了柿饼,还有蜜渍的枣干,用油纸包好的烤花馍,个个暄软香甜,都是老乡们连夜翻箱倒柜收拾出来的。

竹筐里是黄澄澄的玉米面、新磨的小麦粉。

杨大娘腌的咸菜、酱萝卜装在粗瓷罐里,封得严严实实,咸香透过瓷缝飘出来。

几个大嫂挤上来,把塞得鼓鼓的布包往苑小桃和周大海手里送,嗓门敞亮:“同志,都是咱自家做的,不值啥钱,你们带着路上吃,到了首都也尝尝咱黄土坡的味道!”

大爷们则撸起袖子往马车上搬,一筐筐山里摘的核桃、栗子堆在角落,都是耐放又顶饿的干货。

六十年代的日子紧巴,这些都是庄户人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

正推让间,几个后生牵着一只肥嘟嘟的山羊走过来,羊脖子上拴着红布条,是村里娶媳妇才会用的红粗布。

老杨头搓着糙手笑道:“张教授,小桃同志,这羊是咱自家喂的,你们在咱这辛苦这么久,喝口羊奶补补,带回去宰了吃,也算咱黄土坡人的一点心意!”

苑小桃几人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杨大哥,这可使不得。庄户人家养只羊比啥都金贵,我们万万不能要,这些吃食已经够多了!”

张教授也上前劝说,言辞恳切:“老乡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能帮着大家把果树栽活、把地种好,我们就知足了,这羊快牵回去!”

乡亲们哪里肯依,推来让去半天,最后见苑小桃几人态度坚决,才只好作罢。

却又把更多的吃食往他们手里塞,直把几人的包都撑得满满当当。

眼看马车要走,乡亲们都跟在车旁,一路送了出去,从村口到黄土坡的路口,足足送了好几里地。

黄土路被马车轱辘碾出两道车辙,扬起的黄土落在乡亲们的肩头,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挥手。

老杨头站在最高的土坡上,手挥得最起劲。

他的蓝布褂子被西北风吹得鼓起来,在苍茫的黄土坡上格外显眼。

苑小桃掀开车帘回头看,乡亲们还站在坡上挥手。

她鼻子一酸,也用力挥着手,直到乡亲们的身影变成黄土坡上的小小黑点,终于消失在视野里。

马车上,满是黄土坡的味道,柿饼的甜、烤花馍的香,还有老乡们沉甸甸的心意,裹着一路的风尘。

一路颠簸,换乘火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往首都,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坡的苍茫渐渐变成平原的开阔。

几人靠在座椅上,聊着黄土坡的庄稼和果树,聊着老乡们的淳朴热情,偶尔分吃一个柿饼,红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终于驶入首都站台,汽笛声响起,几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下车。

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藏青、蓝色的粗布衣裳,精神抖擞地走着,苑小桃和师兄师姐们相视一笑。

这才发现这阵子在西北,他们的脸被黄土坡的日头晒得黝黑,脸颊被西北的风吹得干涩。

连日的忙碌让每个人都清瘦了几分,可眼神却闪闪发亮。

张教授看着几个徒弟,大手一挥,豪爽地说:“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我给你们放三天假,好好歇歇。三天后实验室集合,总结这次西北的工作!”

“谢谢张教授!”几人齐声应着,各自道别,拎着东西散去。

苑小桃背着塞得满满的布包,坐上公交车,和周大海他们一路往首都大学的宿舍走。

熟悉的街道、热闹的人群,还有校园里的梧桐叶,让她瞬间从黄土坡的忙碌回到了熟悉的校园生活。

进了宿舍,舍友们都去上课了,屋里安安静静。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洗去一路的风尘,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晌午才醒。

醒来后,苑小桃收拾妥当,拿着假条去农学院销假。

教导员看着她晒黑的脸,笑着打趣:“小桃,你这趟去西北好好历练了一番,看着更精神了。”

销完假,正好赶上下午的果树栽培课,她拿着课本走进教室,舍友们见她回来,都围上来问长问短。

她笑着和大家讲起黄土坡的故事,讲老乡们的热情,讲改良果树的趣事,听得大家津津有味。

一节课下来,苑小桃心里总惦记着郊外的试验田,那是他们课题组的心血。

北方果树抗旱种植课题的试验地,种着矮杆苹果树、葡萄树和山杏,都是她心心念念的抗旱品种。

这阵子她去了西北,试验田都托给了同院的李教授课题组照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一下课,她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东西,往郊外的试验田赶。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郊外的试验田一片生机,远远望去,枝叶在风中摇曳。

苑小桃快步走进田里,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矮杆苹果树,树干矮壮,枝叶繁茂,叶片浓绿厚实,一点没有枯黄的迹象,比她走之前长得还要壮实。

旁边的葡萄树,藤蔓顺着支架攀援,枝蔓粗壮,花芽饱满,一看就是长势喜人。

枣树和山杏也都枝繁叶茂,棵棵精神抖擞,丝毫不见旱情的影响。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苹果树的根系,扒开表层的土,根系扎得深且密,须根繁多,显然是适应了这里的土壤。

又摸了摸葡萄的叶片,厚实有韧性,叶脉清晰,是健康的模样。

李教授课题组的师兄正在田里忙活,见她来,笑着迎上来。

“小桃,你可回来了,这试验田的果树长得可好了,你们选的这些抗旱品种是真不错,这段时间我们就是按你之前定的方法养护,一点没费劲儿。”

苑小桃听得满心欢喜,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看着眼前长势喜人的果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谢谢师兄,多亏你们辛苦了,我们带回来不少西北特产,明天给你送到实验室里去。”

“不客气,不客气。”师兄爽利地摆摆手,把这阵子的实验记录交给她,去忙活自己那边的田。

苑小桃又在田里转了一圈,仔细记录下果树的生长情况,越看越欣慰,只觉得这段时间在黄土坡的辛苦都值了。

从试验田出来,夕阳西下,洒下一片暖黄。

她想起来俞周,便回学校拎上一包西北的特产,往首都研究所走去。

布包里有晒得红彤彤的柿饼,甜滋滋的枣干,还有杨大娘腌的脆爽咸菜,都是她精心挑的,带着黄土坡最淳朴的味道。

走到俞周单位门口时,正赶上傍晚下班的光景,院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都是科研人员。

苑小桃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踮着脚往里头望,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俞周立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一身挺括的大衣板板正正。

他身形挺拔,脊背笔直,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周身透着一股温文又沉稳的书卷气,在往来的人群里格外惹眼。

那份儒雅的气质,偏偏又带着科研人特有的专注笃定,让人一眼难忘。

此刻,他正和身旁的同事说着话,不少人都在祝贺他。

“俞主任,真得好好恭喜您!”

“这次在国外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这篇重量级论文,可是实打实实现了咱们国家在这个领域零的突破,您可是为所里立了大功啊!”

俞周温和地颔首致谢,一抬头,忽然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苑小桃。

他跟同事简单说几句,穿过马路,快步走了过来。

“小桃,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晒黑的脸颊,他眼底有些心疼,却又带着欣慰。

“看你这模样,在西北肯定没少受累。”

苑小桃笑着把布包递给他,眉眼弯弯:“回来了,给你带了西北的特产,都是黄土坡的老乡们给的,你尝尝。”

俞周接过布包,触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红彤彤的柿饼、油亮的枣干,还有封得严实的瓷罐,满是浓郁的乡土味道。

他从善如流地拿起一个柿饼,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笑着说:“好吃。”

苑小桃看着他吃得开心,心里也甜甜的,便和他讲起黄土坡的故事。

讲老乡们的热情,讲改良果树、修水窖的趣事,讲那碗香飘四溢的洋芋擦擦,讲深夜窑洞里的巧克力,讲十里相送的不舍。

俞周听得认真,身子微微侧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里头满是温柔。

偶尔插一两句话,问问果树长得咋样,问问老乡们的日子,问问她累不累。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喊。

苑小桃回头一看,竟然是邝家明,这回碰到了。

邝家明大步跑过来,胳膊一伸就搭在了两人肩上,嗓门亮堂。

“巧了不是,小桃也回来了。听说你跟着张教授去西北下乡了?”

“走,我做东,给你接接风,带你们去一家特色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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