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寒风收敛了几分凌厉,整片天空干净澄澈,透亮得没有一丝云彩。

凌晨天还没大亮,小院就已经热闹起来。

苑小桃最后一遍检查行李箱,两只行李箱沉甸甸压手,边角打磨光滑,外面裹着防尘粗布。

箱里吃食、衣物、礼物全部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俞周早已收拾妥当。一身深色加厚棉大衣,身形挺拔清瘦,眉眼清冷平静,哪怕是即将跨越重洋远赴异国,他脸上也看不出半分慌乱。

邝家明早早开车赶了过来,车里早就备好自己的简单行李,一停车就推门下来,手脚麻利帮两人搬运行李箱,利落又勤快。

“走吧,早点去首都机场。”

三人锁好小院木门,确认鸭鹅圈舍关好、水缸蓄满清水,又托付隔壁熟识的大娘平日里帮忙照看,随后一同坐车,一路往首都机场赶去。

六十年代的首都机场远没有后世繁华气派,只有低矮的灰白楼房、平整朴素的水泥跑道,围墙与墙面处处刷着红色标语,时代氛围浓厚。

来往行人着装朴素统一,大多是公务出访干部、外派学者与科研交流人员。

机场门口常年有持枪卫兵站岗,气场严肃庄重,戒备森严,普通老百姓压根靠近不了半步。

今日格外热闹,研究所的领导与相熟同事,全都特意赶来机场门口送行。

众人围着俞周连连叮嘱,期待他在国际会议上从容发言,好好展示国内重工科研的实力,为国争光。

也笑着看向苑小桃,言语和善,都知晓她首都大学高材生、外贸部钦点的贸易专家,连连夸赞。

一行人寒暄道别完毕,三人才走进专属出访核验通道。

候机室内供暖充足,摆着实木长椅、老式搪瓷热水壶,窗外停着一架银白色老式客运客机,机身古朴厚重,是当下国内能调度的最先进民航客机,班次稀少,珍贵又稀缺。

等了不到半小时,广播响起沉稳的中文播报,三人依次检票登机。

机舱内部简洁朴素,深灰色布艺座椅规整排列,空间宽敞安静。

乘客寥寥无几,大多是各个行业外派的公务人员和商人,人人举止端正,安静克制,没有人高声喧哗。

苑小桃挨着俞周靠窗坐下,眼底藏着几分期待,透过玻璃窗眺望外头。

俞周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低声安抚:“起飞会有耳鸣,靠着我,不用怕。”

他语气平淡,温柔却藏不住。

清冷克制的人,从来不会说花哨漂亮话,只会用最细微的举动默默照顾她。

片刻后,飞机缓缓滑行、加速、腾空而起。

机身微微颠簸,穿过层层云层,脚下的屋舍、田野、河流渐渐缩小,最终化作朦胧剪影。

连绵云海铺展在身下,日光倾泻而下,明亮又辽阔。

苑小桃心头轻轻一颤,这一次跨越山海,远赴异国他乡,意义不同凡响。

她握紧了俞周的手。

飞机平稳升空后,空乘人员推着金属餐车过来。

铝制餐盒里装着西式冷面包、冰凉肉片与淡口清茶,口味清淡寡淡,吃起来没什么滋味。

邝家明咬了两口面包,忍不住吐槽:“这些吃食哪有小桃做的红烧肉、卤牛骨香?”

这话说到了几个人心坎里。

俞周几乎没动西式餐点,只浅饮了两口清茶。

他素来胃口清淡,随手从随身公文包里摸出几块金黄玉米烤饼,递给苑小桃一块,三人分着吃下。

炭火烘烤的粗粮饼麦香浓郁,松软微甜,温热扎实,一口下去浑身舒服,远比冷硬的面包片适口。

漫长航程枯燥漫长,邝家明闭目小憩,偶尔闲聊几句。

俞周翻看外文专业资料,赶路途中也不曾松懈学术钻研。

苑小桃静静靠在他肩头,望着无边云海,内心安稳又踏实。

一路横跨重洋,十几个小时后,飞机缓缓降落在M国国际机场。

异国空气微凉干燥,空气里带着陌生的淡淡气息。机场建筑风格简约硬朗,来往行人发色各异,耳边全是流利陌生的外文,和国内的景象截然不同。

办完入境手续,刚走出出站口,苑小桃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等候的两个人。

男人身着深色儒雅西装,身形挺拔,眉眼轮廓和俞周有七分相似,自带老牌知识分子的沉稳温润。

女人穿着素雅呢料外套,发髻温婉盘起,气质端庄柔和,目光温柔,正望着出口方向,满含期盼。

正是常年在国外居住的俞周父母。

俞周牵着苑小桃的手,步伐从容走上前,没有半分躲闪。

“阿周。”俞父俞母看见儿子,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笑意。

“爸妈。”俞周神色微缓,清冷眉眼柔和不少。

简单几句问候,一家人皆是克制内敛的性子,都带着相聚的欣喜。

俞母的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侧眉眼明亮、干净爽朗的姑娘身上,不用多想,瞬间猜出身份。她早早从儿子的电话书信里知晓了她的一切。

苑小桃落落大方上前问好,举止清爽得体。

脸颊微微一热,她坦诚笑道:“阿姨,您好。”

俞母语气温和又真诚,满眼欣赏:“小桃,阿周早就跟我提起过你,说你踏实通透,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听说你是全国高考状元,首都大学农学院的高材生,亲手钻研农业技术,又办工厂为国家创汇,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这样的姑娘,最是难得可贵。”

这番话句句真心,没有门第偏见,只有由衷的认可。

苑小桃心头一暖,彻底放下了心底的局促。

俞父温和含笑开口:“早就听阿周频繁提起你,年纪轻轻眼界长远,做事踏实,很是不错。”

一旁的邝家明十分识趣,简单和俞家夫妇打过招呼,便主动告辞:“俞叔、俞阿姨,我先去使馆指定的酒店落脚,后天会场再见,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

说罢便提着行李离开,把独处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

俞家父母开来一辆老式黑色轿车,车身沉稳大气,内饰干净整洁,暖气充足。

放好行李落座,车子平稳驶入街道,沿途异国街景缓缓掠过,建筑、草木、行人皆是别样风情。

车上气氛温和融洽。

俞母格外贴心,不停柔声询问:“飞机上吃得惯吗?长途累不累?这边天气干燥,晚上我给你们准备了温水1和润喉药。”

她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待人温柔细致,一眼就能看出是修养极好、通透善良的长辈。

“谢谢您阿姨,一路都很顺利。” 苑小桃笑着应声。

俞周安静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两句,简单讲着国内的生活日常。

二十多分钟后,轿车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住宅区,庭院整洁。

俞家的两层独栋小楼素雅简约,米色外墙,院里种着常青绿植,屋内书香气息浓厚,整洁又温馨。

一进门,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铺设浅色木地板,靠墙整排实木书柜摆满外文典籍与学术期刊,暖黄灯光柔和静谧,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沉静雅致。

刚落座,俞母就端上提前备好的热牛奶、奶香点心与新鲜水果,细致周到。

这时俞周起身,将两只木制行李箱拉到客厅,打开箱盖。

箱盖掀开的瞬间,醇厚肉香、沙香蛋味混着自然谷物清香缓缓散开。

密封瓷罐盛装的红烧肉色泽红亮浓稠,酱卤牛骨卤香入骨。

油纸层层包裹的黄泥咸鸭蛋整齐码放,个个油润起沙。

手工烘烤的玉米饼、晒干菌子、腌制干菜分门别类,全是苑小桃亲手制作的独特风味。

除此之外,精致礼盒静静摆放一旁。

里面是她用薯片技术转让费,精心挑选的贴心礼物——

一条质感软糯的高档毛料围巾,雅致耐看,适合俞母日常穿戴。

另有一方精工木质微雕城楼摆件,雕工细腻精巧,复刻首都城楼景致,纹路栩栩如生。

俞父目光瞬间被这座木雕摆件吸引,伸手轻轻摩挲木纹,眼底泛起浓重的思乡之情。

常年驻外漂泊,身居异国,日夜牵挂故土山河,这般刻着故国风物的精巧物件,恰好戳中他心底念想。

木雕质感温润,工艺精湛,细节满满,俞父拿在手里反复端详,爱不释手,满心欢喜。

“好物件,好心思。”俞父抬眼看向苑小桃,语气满是赞许,“有心了,孩子。”

俞母拿起一颗咸鸭蛋,轻轻磕开剥开,紧实弹嫩的蛋白裹着橘红油润的蛋黄,层层起沙,金黄蛋油缓缓渗出,香气扑鼻。

“这腌蛋手艺太地道了,口感咸香适中,在国外都吃不到。”

满满一箱亲手吃食,两样用心挑选的走心礼物,不贵重却诚意满满,甚合两人的心意。

俞母当即起身,笑着说道:“晚上我下厨,咱们吃一顿家常菜。你带来的红烧肉和卤牛骨今晚加热上桌,再做几道清淡小菜,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她是江淮人,最擅长江南菜,特意备好一桌寓意圆满和美、滋味地道的中式家宴,用来迎接苑小桃。

最亮眼的便是一盘经典松鼠桂鱼。

这道江淮名菜做工繁复,寓意年年有余、富贵顺遂,是待客最高礼遇。

俞母选材讲究,用的是提前备好的新鲜桂鱼,斜刀改花,鱼肉层层翻卷,错落有致。

高温宽油慢炸,鱼肉受热微微蓬松翘起,形如松鼠尾羽,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内里鱼肉依旧白嫩细腻,锁住全部鲜甜。

随后,用酸甜芡汁热气腾腾淋在鱼身之上,滋啦一声轻响,浓香瞬间漫开。

上桌的整鱼造型精巧生动,金黄外皮裹着红亮芡汁,酸甜香气浓郁勾人。

夹起一块,外皮酥松化渣,内里鱼肉软嫩弹滑,酸甜适口,又有岁岁有余的好彩头。

搭配主菜的,是一碟清润江南小菜,脆嫩清甜,解腻爽口。

还有加热过后的鲍鱼红烧肉,瓷罐密封锁住原汁原味,肉块吸饱浓郁鲍汁,油红发亮,肥而不腻,软糯入味,带着浓郁醇厚的鲜香。

酱卤牛骨软烂入味,卤香浸透肌理,啃起来筋道解馋,骨髓绵密香浓,受到俞周父母的一致好评。

手工玉米烤饼稍加烘烤,外皮微焦,内里暄软,麦香清甜,中和荤菜厚重,饱腹又暖胃。

收尾的甜品,是一碗温热软糯的红豆沙圆子羹,寓意团圆美满、甜甜蜜蜜,是江淮人家常喝的甜汤。

红豆慢熬数个时辰,熬至绵密起沙,细细熬煮成浓稠豆沙,汤色温润赤红,甜香绵长。

俞母手工搓的糯米小圆子圆润饱满,雪白玲珑,下锅煮至浮起透亮,融进红豆沙里。

最后淋上少许蜜桂花提香,一碗甜羹热气袅袅,入口绵密顺滑,豆沙醇厚不齁,圆子软糯,桂香幽幽萦绕舌尖。

苑小桃暖乎乎一碗下肚,从舌尖暖到心口,甜而不腻,温润舒心。

一桌家宴,荤素搭配,咸甜相宜,每一道菜都藏着用心与好意头。

几人围坐餐桌,慢慢用餐,言语温和,氛围融洽又温馨。

这一顿地道适口的江南家宴,消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饭桌上,俞父温和叮嘱俞周:“这次国际力学论坛关注度极高,你那篇公开发表的力学论文,不少国际专家专程前来探讨。上台不必紧张,放平心态,实事求是阐述研究成果就好。”

“我明白。”俞周淡淡应声。

“不卑不亢,踏实治学,便是咱们华夏科研人的底气。”俞父言语平缓,却藏着沉甸甸的家国风骨。

苑小桃安静听着,心里满是骄傲。

她清楚,俞周从不会刻意张扬,却凭演算天赋与科研实力站在国际顶尖舞台,默默为华夏挣回颜面。

晚饭过后,夜色笼罩异国小城,街灯暖黄,院落安静。

俞母提前收拾好两间相邻的舒适客房,被褥柔软干净,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临睡前,俞母悄悄拉住苑小桃,语气温柔又恳切。

“阿周性子冷,不善言辞,平日里不懂温柔浪漫。我们夫妻俩没有别的期盼,只愿你们彼此扶持,安稳顺遂,岁岁平安。”

苑小桃心头暖意翻涌,认真点头回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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