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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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里的海棠树缀满了雪,阳台上的茉莉花还郁郁葱葱的。

我坐在豆袋沙发上打游戏,朋友问我开学时间,我告诉他,他说他比我晚开学一周。我们都抛弃他不参团,他求爷爷告奶奶,我们才高开低走,然后力挽狂澜艰难赢下这一局。我不禁为对手感到惋惜,总有一种虐杀的感觉。

我退出游戏,点开沈朝立的聊天框。

他仍然有问必答,只是语气似乎冷淡很多,我不能确定,但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我说了那样的话。

拿上网球拍去网球馆,一个人打了四个小时,头发都让汗浸湿了,我躺在地上直喘气,一点也不想动,我想到沈朝立打网球的笨拙模样,笑出了声。

声音撞在墙壁上,反弹生出回声,我感到无边无际的寂寞,我默默收起球拍回家。

路过花店,我想到公园长凳上从男人手里接下花束的女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进去买了两束花。

高二学生没开学,我妈还在放寒假,不是看书就是织围巾,总之一刻也不肯闲。

我把大的一束送给她,里面有水仙,她喜欢水仙。她问我另外一束给谁,我说买一送一,给我自己。

“我看我的这一束才是送的。”我妈说。

我笑起来,“那花店老板要赔死了。”

我坐在她身边剥核桃吃,“妈,你跟我爸二十多年,不腻吗?”

“怎么会腻。”

“我觉得我没办法和一个人相处这么久。我连我初中同学都失联了。”

前两天在奶茶店,遇到一个面熟的人,他主动和我说话,我应付着,一面在心里回忆他的名字,直到最后也没想起来,不过零零碎碎的记忆告诉我,过去有段时间我和他相处得还不错。

我妈说:“不一样,你不会跟你姐失联,再过三十年都不会。”

所以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只剩下亲情了?所以这就是我爸堂而皇之出轨的理由吗?

突然很想问她知不知道我爸出轨这件事。可话又说回来,相处二十多年的夫妻,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对方的异样。

我喂她两个核桃仁,眼神扫过她的白发,这一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拿着花回房间。

晚上十一点,我穿上羽绒服在房间里坐着,热得出了一身汗,我反反复复拿起那束花。

到底要不要去找沈朝立?

我抛硬币决定,一次反一次正。到底要不要去?

直到十二点,我终于下定决心悄悄离家。

烤肉店打烊是凌晨一点,沈朝立疲惫地打着哈欠,看见我在外面,他愣在原地。

我上去拉住他就走,转身的一瞬间,把藏在身后的花塞给他,小心翼翼不让人发现。

毕竟男人送男人花,太奇怪。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见沈朝立还在低头看那束花,于是提醒他:沈朝立,回家了。

他仿佛大梦初醒,呆呆地“哦”一声。

坐进车里,司机问去哪,我对沈朝立说:“先送你回家。”

沈朝立说出一个旧小区的名字,离我家不算近。

我握住他戴着手套的手,扭头看窗外,映在车窗上的沈朝立在低头闻花香,他似乎笑了一下,我看不清楚,可我握住的那只手一直没有回握。

直到下车,我才松开他。关车门的时候,他对我说:谭峥,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我这是在赔礼道歉。我在心里想。谁要向他道歉,我只是在给我妈买花的时候看见了向日葵。

等车再次启动,我给沈朝立发消息:【今天元宵节,晚上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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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谭峥发来的消息,我没有立刻回复。

站在家门口,仔细听里面的动静,似乎没有声音,我轻轻开门,见客厅没有开灯,才松口气,我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把花放在桌上,换上睡衣,才对谭峥说:【好】。

该怎么处置这束花?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我不舍得扔,也不想让我妈看见。

晒干吧。晒干后带走。

我拆开包装,把花摆在窗台上。

睡醒后,我向老板辞职,老板给我结算了工资,足够我三个月的生活费。

我告诉我妈晚上和朋友出去玩,我妈答应了,问我还有没有钱,我说有。

“你看我这头发是不是又白了?”我妈照着镜子,拨弄鬓边的头发。

我看了看,是白了。

“今天再染一染。”

我突然可怜起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女人,她也年轻貌美过,也苗条时尚过,现在却被生活蹉跎成这般,如果没有生下我,也许她不会活得这样艰难。

生活费可以在学校兼职赚,于是我用工资给她买一部手机,教她怎样用nfc坐公交和地铁——她以前的手机没有nfc功能。

她一边埋怨我给她花钱,一边说这个功能真方便。

我心里很高兴,又不免会想,如果没有我的话,她或许会过得更好。

如果没有我的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谭峥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去灯会。

元宵节灯会人声鼎沸,各路小吃云集,小吃摊前摩肩擦踵。

我和谭峥每一种都买一小份分吃,看起来谭峥很喜欢吃烤鱿鱼和芝麻馅的汤圆。

一面吃,一面猜灯谜,我在这方面很擅长,没联网的状态下一口气猜对二十个,而谭峥只猜到三个,连奖品边都碰不到,我说他笨。

领到一只精致的球形镂空花灯,我把花灯送给谭峥

谭峥夸我很厉害。

我得意地摸了摸鼻尖,故作谦虚:“还好吧,本来我想赢《红楼梦》的。”

他笑着捏了下他的后颈,我缩起脖子说他的手很凉。

突然人潮往两侧涌动,我后退一步。他搂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带,抬手挡住前面还要往后退的男人,男人回头看看我们,说声对不起,站在原地。

只见两队人舞着花灯的从中经过,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我没看花灯,在看一个孩子,那孩子坐在父亲肩上鼓掌。

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的中秋节,也有猜灯谜活动,也是人山人海,兑奖区比超市鸡蛋打折区还要拥挤。

我爸个子不高,才刚过一米七,拿着我写的答案,费力挤进去,我在外面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但他没让我等多久,很快从里面挤出来,浑身是汗。他拿着一个硬皮本和削笔器走玉烟到我面前,夸我很厉害,都猜对了。

“沈朝立!”

谭峥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见他拿着手机对准我,应该是在拍照。

眼泪唰地落下来。

谭峥收起手机,错愣地看着我。我抱住他,也许有人在看我们,但我仍然抱得很紧。

他轻轻拍我的背,不再问我为什么哭。

平复心绪,我松开他,擦掉眼泪,说:“刚才你是不是拍我了?”

他不承认,说没有,然后握住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琳琅满目的花灯,有十二生肖,有二十四节气拟人图。

我让谭峥站在蛇旁边给他拍照,他把我带到兔子旁。我站得有点久,问:“拍好了没有?”

“拍好了。”他重新握住我的手。

在前面走着的,是情侣,是夫妻,是老伴。

我们十指交握,没看彼此,像一对心有灵犀、情投意合的情人。

秘密情人。

似乎遇到了熟人,谭峥挣开我的手,和男人说话。

这一瞬间,我有些心软。

其实他只是难得遇见一个同性恋,想尝一尝xing的味道,我何不成全他,就像刚才,他也无声地任我抱了那么久。

这条长街,我们走到了尽头,从分手的那一刻,我们没再握住对方的手。现在,他再次拉住我走进黑暗的角落,暗到路人分不清我们的性别,我们在这里接吻。

谭峥,开学提前一天出来吧,去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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