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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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朝立精神好了很多,我们去博物馆。

“学生证带了吗?”

地铁门关上时,沈朝立突然问我。

“带了。”我从兜里拿出学生证让他看。

他拿走学生证,在我面前翻开,“高考准考证上的照片吗?还穿着校服。”

“嗯,你的呢,让我看看。”

他把学生证递给我,我故意说:“好年轻啊。”

照片上的头发比现在短很多,看起来确实很稚嫩。

“你也太夸张了,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才拍的。”他夺走学生证,却没把我的还给我。

我把下巴抵在他肩上,他推开我,让我正经一点,小心影响市容。

我不乐意。我长这么好看,怎么可能影响市容!

他说我是本市市花。他还我学生证,又要身份证。

“你搞人口普查吗?”

“我就看看。”

他说我小时候更可爱一点,现在看起来太冷,有点不近人情。

我捏他的脸,“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和你说话的时候,你表情有多臭。”

“那是因为我心情不好,不一样。”沈朝立想也不想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时候,倒让我愣了一下。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记得。

沈朝立说过他的脑子灵光,记得这种小事自然理所应当。

我抱住他,“我玩不过你。”

“什么?”沈朝立没听懂。

我没解释,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来到博物馆,买下一套明信片用来盖章,我们跟着讲解员走,沈朝立听得很认真。讲解员讲完,他甚至会再给我普及一点关于文物的小故事。

“你怎么懂这么多?”我忍不住问他。

“小时候一到周末就跑去新华书店,什么书都看。”

我夸他很厉害。真心的。

逛完一圈,离开的时候,我拜托一个游客帮我们拍照。

我们站在博物馆门口,沈朝立拿着九张明信片摆在胸前,头朝我倾斜一点。他说我看起来比较严肃,因为照片里的我没有笑。

突然,我姐的消息跳出来:【小峥峥,你猜我在哪?】

我点开消息回复:【我管你在哪】

“小峥峥。”沈朝立突然这样叫我,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我姐,你别学她说话。”

沈朝立笑道:“但我是你学长啊,小峥峥。”

我也笑,“学长,你在床上可不这么叫我。”

他叫我“谭峥”,有一次我逼着他叫一回“哥哥”。

他摸了下鼻尖,低下头,没说话。

我姐又发来消息,是一张本市的机场照。

走到墙边,我打过去电话。

你真来了?

咱爸妈?你没骗我?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那你们别来找我,我可不管你们。

没空。

我挂掉电话。

沈朝立走过来,“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有。

我们在附近的古玩街转一圈,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只小猫,最后说:“我看着像一堆破铜烂铁。”

我伏在他肩上直笑。

吃过午饭又去动物园,沈朝立拍下很多照片,说运气不好,熊猫都在睡觉。不过他买了动物园的周边做纪念,还喂长颈鹿吃草。

我却心不在焉,生怕遇到我爸妈,尽管体力不允许他们在落地当天跑动物园来。

回到公寓,我才松口气,筋疲力尽地躺在沙发上,“剩下的三天还是留在家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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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朝立端着两杯水坐过来,“在家玩什么?”

我拉住他的手。咱们做三天三夜吧。

沈朝立立马站起来,我没放手,反倒用了些力气,他便又摔回来。

“你疯了!”他这样说我。

我坐起来吻他,扒他的衣服,心想我确实疯了。

沈朝立,我是疯了!

三天三夜是不可能的,吃不消。白天在图书馆看书,晚上在操场跑步,要健康生活。

我爸妈离开前,让我过去吃个饭。

我妈问我这两天在忙什么,怎么叫也不肯出来。我谎称忙六级考试,随即看见我姐默默翻白眼。

我不想见我爸,不敢看我妈,多亏我姐这个话唠,不至于太冷场。

送他们到机场,我姐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心病。

我深深叹一声气,她在我背上来一巴掌,”小屁孩一个,天天垂头丧气的。”

突然想起她单身二十多年,我来了一句“你不懂”,于是又挨了她一脚。

她会错了意,说:“钱不够就找我,姐大钱没有,小钱还是有的。”

“小钱有多小?”

“二、三十吧。”

她嘴里就没吐出来象牙过,起码对我没有。

我摆摆手,“你还是快走吧。”

谁也没办法帮我。

我和沈朝立的课题无解,任凭再厉害的数学家也解不出答案,可圆周率也一直没被放弃过,不是吗。

穿学士服的学长学姐从我身边经过,他们辗转于学校各个角落换着花样拍毕业照。

明年这个时候,沈朝立也会穿上学士服。

如果能再晚两年遇见,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只是那样的话还会有机会认识吗?

目光落在面前的沈朝立身上,他一脸深沉地注视着电脑屏幕。

沈朝立怎么能和圆周率比,圆周率是死的,他是活的,他不仅是活的,还想寻死,却又不敢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划开那道伤口。

或许是见我迟迟不动笔,沈朝立连续瞄我数次,终于开口问我在想什么。

他的脸色缓和些许,或许又搞定一个课业。

其实他真的很好懂,但又很难懂。

我一眼就能看穿他有事瞒我,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窥视到底是什么事。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跟我解释昨晚的事。”我是说昨晚他在卫生间割腕被我发现的事。

我突然出现吓到了他,伤口划得深,怎么也止不住血,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不如就让它流着吧,谭峥,我写好遗书,不会麻烦你。”

我怀疑他吃错了药,当即想给他一巴掌,但我忍住了手,没忍住嘴。

“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我嫌你恶心。”

我气急,说出这种话,带他去医院缝针。因为血液不流通,缝针的时候,他的手掌变成了紫色。

沈朝立保持沉默,仍然盯着电脑屏幕。

“不打算告诉我吗?”我勉强维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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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我爸因为做生意失败,加之发现我妈偷情而酗酒,

告诉他,当年我以为我爸污蔑我妈而和他大打出手,

告诉他,我爸每天给我打电话骂我妈,

告诉他,我爸猝死前一天给我发微信让我好好吃饭,可我没有回复,

告诉他,我妈把我接过去以后,我发现她确实有在出轨。

告诉他,这些年错的一直是我。

这些不堪的事,要我怎么说出口。

人生的容错率很高,为什么我犯的错完全没有回头路可走。

“谭峥,别问了。”我闭上眼,心口一阵绞痛,头也疼得厉害,手腕也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反正咱俩只要上床就行,问这么多没意思。”

我仍记得我拿到三好学生奖状回家看到的满屋狼藉,我爸坐在其中,手里握着酒瓶。我仍记得六级考试结束估分六百五以上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小雨,我坐在宿舍吃麻辣烫,接到老家亲戚的电话,说我爸猝死。

大概老天爷也觉得我恶心,所以不愿意让我感到幸福。我害怕“幸福”。

听到挪动椅子的声音,我睁开眼,谭峥已不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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