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林彻夜满不在乎:“你就为了探我口风,说这八字没一撇的事?”

“八字有没有一撇,还不在你一念之间?”唐项忽然一本正经道:“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前头。隋照虽是我发小,但自打他出国后,我们真没什么联系,还断联过,再加之他的圈层也与咱们不是一路,不管你跟他之间准备如何,哪怕合作,你可都得掂量掂量,自行把好关。”

林彻夜算听出唐项此番告诫的含义了,不就是怕万一自己在隋照那吃了亏,怪罪他找他麻烦么,这小子真不愧是规避风险的一把好手。

“慌什么,我林彻夜是不明事理斤斤计较的人么?还能为了这种事和你翻脸不成?”林彻夜顿觉无稽之谈。

“我、我不是这意思,反正你就当我瞎多句嘴吧。嗐,不聊了,困死了,睡觉去了。”唐项一连好几个呵欠。

“嗯,挂了。”林彻夜摇摇头。

挂断电话,唐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通话记录上“林小夜”三个大字,心虚地自言自语道:“我这也算,变相将功补过吧?”

与唐项通完电话,林彻夜仍站在院内,沐浴着初显毒辣的太阳光,他开始审视起自己的内心。

唐项对他犹如抽丝剥茧般的拆析,使他不得不去正视以及确认,自己关于隋照的真实情感了。

以前那些前任们,他看上就看上、追就追睡就睡、在一起就在一起、分开就分开,没那么多顾虑没那么多心思,简单粗暴你情我愿。但面对隋照,一切都慢了下来,他竟变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会拘束会畏手畏脚,会在意会多想,甚至充满分享欲,他希望被他逐渐了解和接纳,然后他亦希望反过来去了解他,继而走进他的心里,最后——双向奔赴。

没错,他脑海中跳出了这个词,跳出了这个俗气至顶,他未曾极想细思过的词。

林彻夜突然间有了股冲动,先前下定义的那些乱象丛生,无非都是他瞻前顾后的借口,更何况,喜不喜欢爱不爱,见个两面看个两眼,一下子不就分辨出来了吗?他妈的感情不就是这样子嘛?

是了,他就是喜欢隋照,是与以往绝对不一样的喜欢。

如此,如此。

“叮。”

这时,手机传来提示音。

林彻夜滑开屏幕,是隋照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

“哥!你杵院子里干嘛呢?”推开家门,季暮晚的声音将林彻夜从思虑中召回。

“大舅子,你怎么不进屋啊?”白若锦站在季暮晚身旁,一脸问号。

林彻夜心中蓦然明朗,有了答案,他捧着手机回复——刚到家。

接着他满面春风的朝妹妹、妹夫走去道:“来了。”

自两人一别,林彻夜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以至于一周后隋照约他去自己公司也被他无限期推后。

林彻夜大学期间,就与时过开始做一些简单的投资了,当时他爷爷有意赞助资金,却被他父亲拦下,大约是不希望他过多依赖爷爷,最后这第一笔钱也是由父亲出给他的。

虽然那会时过人在国外留学,但仍经常往返国内,有机会便同林彻夜厮混一块,保持着密切联系,当时林彻夜只觉是时过在外过得不习惯,所以异国他乡山高水远才会大费周折常常回来,直到后来他知晓时过对自己的心思后,才恍然,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基于自己。

其实林彻夜从来不否认自己受了时过不少恩惠,大学期间的投资,与其说是和时过合作,不如说是沾时过的光,被带着发横财。

唐项说隋照的圈层与他们不是一路,时过亦然。

林彻夜正是靠大学期间跟着时过,开拓积累了许多眼界经验人脉,使得他毕业后自己做事业更加得心应手一帆风顺。

当初,林彻夜父亲为了尽可能独立,对接手的那一点林家产业,循序渐进做了转型,在林彻夜读大学之前,整个企业已经完全脱离了林家干涉,在林彻夜父母去世后,林彻夜便将其纳为自己在城南的公司。

现今,城南公司收购在即,林彻夜站在他最后一家尚存的公司会议室落地窗前,西装笔挺,眼神坚毅,他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怀着无比崇高的信仰,之死靡它。

此时,身后会议室的门被敲开,自己的人带着腾恩集团的人鱼贯而入。

“林总。”对方首席上前。

林彻夜转身,迎面:“赖总。”

二人握手浅拥,一番言笑晏晏。

待双方依次落座,收购会正式启动。

城南公司的收购工作如火如荼,进行了三个多月就全部收尾完成,速度惊人。

而林彻夜度过了这忙碌的三个多月并没有闲着,他在相继拜访了几家资本公司后,终于决定联系隋照。

虽说这三个多月两人连面都没见过,但私下互动却一点未少,尤其是林彻夜。他对隋照的问候信息几乎每日必达,大小礼物也是隔三差五差助理徐樱去送,总之绝对保证自己的“出镜率”。

工作的尘埃落定,加上晴空万里偶有清风的好天气,令这日的林彻夜神清气爽。

上午十点多,一辆纯黑迈凯伦咆哮而至,在往来侧目中停入了街边车位,主驾蝶翼门升起,隋照摘去墨镜,先是一条长腿落地,接着微屈下车。

站在不远前方的林彻夜朝隋照抬手示意,隋照关上车门,向他走去。

近十月的天气仍然沿袭夏季的炎热,两人站在树荫下杯水车薪的躲避着暑意。

“阿夜,好一阵子不见,你好像瘦了一点。”隋照一眼瞧出端倪。

“这段时间忙得不行,伙食也比较对付,成天又累又苦的,不瘦也得瘦。”林彻夜故作哀怨。

别说,反观隋照,夏装很好的衬托出了他那叫人垂涎三尺的身材,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恰到好处。

“难怪之前一直没空来我公司,总是礼到人不到的,搞得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礼。”隋照笑道。

“嗐,回什么呀,全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我觉着好玩就想着送你看看,有喜欢的话留着当摆件使。”林彻夜欣慰,自己公司楼下有家礼品店,卖的东西多是稀奇古怪的,他为了在自己不出现的日子里也能充当个“显眼包”,便用了这么一招,现在看来效果是极好的:“这不,我手头工作刚告一段落,就马不停蹄来了么。”林彻夜表达积极。

隋照环顾周遭,景是寻常街区,他目光切落林彻夜,可这人吧,属实非比寻常。

“嗯,来是来了,但约的地方,却不在我公司。”隋照挑了挑眉:“别人来我公司聊项目,少说一个团队七八号人,你倒好,不仅约在马路边,还主打一个单刀赴会。”

林彻夜颇为藏龙卧虎道:“都是推自己的项目,约在你公司也是推,约在马路边也是推,各凭本事咯,就看谁更能吊住隋总你的胃口。”

隋照口中舌尖扫过上颚,真人不露相的配合说:“请问林小少爷,打算如何吊我胃口?”

“隋总,跟我走呗。”林彻夜发出邀请,迈开步伐。

“你打算带我去哪?”隋照紧随其后。

林彻夜扬唇:“带你,去看人世间。”

林彻夜领着隋照转入一条街边岔路,岔路两旁店铺林立,有做广告文印的,有做五金的,有做连锁房产中介的,还有做小吃的,做烟杂的……

个体经营户们在店内或忙碌或守着等待生意,两人从他们店外穿行。

林彻夜隔着透明移门,望向店内:“一般自己开店的,除了过年,几乎全年无休。”

“小本买卖,身体力行,大多走量。”隋照道。

过了两排店铺,两人途经一处居民小区的正门入口。

门口岗亭内坐着保安,这个时间点多是年纪较大的居民进进出出。

瞧着微琢锈迹的小区名,生长跨越围墙的参天榉树,林彻夜感慨:“还是老样子。”接着他对隋照介绍:“这里是我以前住的小区。”

隋照打量起这片质朴的居民小区,略蒙年代感,却并非陈旧,仿佛步入了缓慢的电影画面。

“我和晚晚在这住了很久,一直到我爸妈离世后,才搬去了现在住的地方。”林彻夜深深吸气,边回忆边道:“老房子我没卖,就任它空置着。”

隋照定定看向林彻夜,却什么都没说。

“走吧。”林彻夜继续带路。

过了居民区再往前,是一所小学,面积不大,楼层不高,班级数量显然并不多,学校此刻静悄悄的,想必学生们正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上课。

“你读过?”隋照先发制人的问。

林彻夜点头:“当然。”

两人掠经学校,顶着大太阳就着层层树荫无言并行,又走过一段稍长的路径后,他们来到十字口的大马路上,车流不息的马路对面,便是两片新建的商业板块,一片打造成商场,另一片拔地而起一栋写字楼,瞬间充斥快节奏与现代感。

两人依信号灯来到对面,林彻夜与隋照步入冷气十足的商场,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香氛,搭配广播中的轻音乐,使人舒缓而放松。

各大品牌专柜内,SA们着职业装侍弄商品,偶尔碰见一两名保洁员推着保洁车随时维护商场内的卫生环境,顾客们零零散散四处闲逛,安宁和谐。

这时,林彻夜停下了脚步,突然开口:“隋照,如果你手握一样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隋照侧过身子,视线摇晃一处,从容自若的沈思了一会,丝毫不惊讶林彻夜所问的问题有多荒谬,反严谨询问:“这样东西所改变的,是指哪一方面?”

林彻夜笼统道:“如果我说,方方面面呢?”

隋照直视林彻夜,顿了顿,实不相瞒地开口:“我不知道。”

林彻夜仰了仰脖子。

“从我的角度,这个世界上,最通俗的无非钱、名、权,按照你的意思,如果一旦拥有你所说的这样东西,无疑便是掌握了权利,比起金钱和名利,权利,才是最惹人爱不释手的。不过,凡事皆具两面性,你口中的这样东西,似乎,既可为福亦可为祸。于我而言,在不清楚这样东西的全貌前,我的确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隋照实事求是的论出了自己的观点。

“为什么你就认定,这样东西能带来权利?”林彻夜另存用意的反问。

隋照垂眸一笑,不言而喻道:“因为金钱和名利,我已经拥有了,那么既然是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在我手上的话,只可能变成权利。”他抬眼,再次直视林彻夜,“何况,有了权力,金钱名利自然附带而来,不止是我,所有和我一样的资方,都会是同等做法,唯一不一样的,就看各家如何行使这份权利了。你比我更理解其中利害,不是么?”

听完隋照的综上所述,林彻夜歪了歪头,认为此回答倒是不虚,也算合情合理。

“你呢,阿夜,你想怎么做?”隋照问。

林彻夜指了指商场另一条出口,讳莫如深的说:“还剩最后一段路,一起走完吧。”

隋照欣然跟随林彻夜再次迈动脚步。

两人离开商场,迎着一股热浪行至隔壁版块的写字大楼。

林彻夜瞄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写字大楼下,陆续聚集起一些外卖员,他们将外卖放入外卖柜,然后大汗淋漓得骑向下一个送餐地点。不多久,写字楼内的白领们也三三两两下来取餐,双方此般循环往复。

两人换到写字大楼的背阴面歇脚,林彻夜扫着周围的人们道:“我们一路所闻,仅仅是这人世间的一隅,还有无数尚未窥见的,比如更底层的,比如,更顶层的。”

随后,林彻夜拉着隋照转过了身,两人颀长的身影正映在玻璃中。

林彻夜望向玻璃倒影里的隋照,说:“瞧,本质上来看,我们与刚才所遇的人们,并无区别,我们隶属一类物种,有喜怒哀乐会生老病死,明明都一模一样如出一辙,”林彻夜忧扰,“可是,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中,彼此所呈现的却截然不同呢?”他舒展开表情,“因为金钱、名利和权利的分配从来没有一致过。”

隋照盯着玻璃镜像的林彻夜,显得非常平静。

“金钱名利权利从何而来?又是谁决定了这一切的存在?我们既然是同一类物种,为什么会有高低之分?为什么境遇会大相径庭?不应该啊……”林彻夜撇头看向隋照:“你问我想怎么做,其实我也说不清。比起还在温饱线挣扎的人,我的生活可以称之为衣食无忧,我的财产甚至足够用到下辈子,而我这个人,没有恶习,也没有绝对的爱好和绝对的追求,我想,正因如此,当我手握那个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时,我希望发挥的,是它最纯粹最理所应当的那一面。”

两人之间拉锯开几分钟沉寂,尔后,隋照低了低头,轻笑出声。

“阿夜,你知道嘛,别人的商业计划书永远是厚厚一叠,PPT演讲恨不得天花乱坠一下午,而你,是第一个空着手,且带我散了一圈步,还把项目藏得滴水不漏的人。”

“怎么,隋总是招架不住我这个光杆司令么?”林彻夜诙谐道。

“你这个光杆司令,来势不凡。”隋照面向林彻夜:“老唐说你先检验资方的事真是一点不假,你对别家的也是这样吗?”

“不,不是。”林彻夜否却,“我当然不敢让别家知道太多。”

“那为什么告诉我那么多?”隋照不解。

“因为,你是最有优势的。”

“哦?”

“比起别家,我更喜欢你新成立公司的独股构架。”林彻夜探身,神情则势在必得,“透露了那么多,隋总,我吊住你的胃口了吗?”

明知故问,隋照心道。但又不得不承认的说:“吊的死死的。所以,我呢?符合你的要求了吗?”

林彻夜虚晃一枪,道:“有待保留。”

隋照笑意加深:“没关系,我有耐心,也有时间,林小少爷慢慢考量。”

“不过,我可不愿让隋总你辛苦白跑一趟,饿吗?我请你吃饭。”林彻夜曲线救国。

隋照乘兴:“好啊。”

隋照没成想,林彻夜请吃饭的地点居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写字大楼内的最高层。

林彻夜先是电话联系,接着有专门工作人员下楼接待,刷卡乘梯将二人领至顶楼。

来到地方,外表看上去一点不像餐馆,倒挺像私家会所,装修的很是高级奢华,服务员清一色高颜值,穿着打扮有种令客人宾至如归的体验。

隋照瞥了眼这家的名字,顿时心下了然。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了一间三面环窗,高瞻远瞩的房间。房间于两人而言,足够大,并且看得出来,有特地换过用餐的桌子,及部分装饰。

餐桌靠窗,二人依窗落座,服务员温柔礼貌的结束必要的琐碎交待后,便退出了房间。

隋照一边暖巾擦手一边揭穿道:“阿夜,你这顿是早有预谋啊。”

林彻夜带他来的这家,是S市近年声名鹊起的“独一桌”,生意火爆程度不亚于挤破脑袋,基本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才能勉强订到位置。

“言过其实了,这家老板兼主厨是我朋友的朋友,不免得到了一点小小的通融。”林彻夜道出其中奥秘。

就在此时,林彻夜手机震响,屏幕来电人让他稍有犹疑,但仍然选择了接听。

“喂?时过。”林彻夜一面接电话,一面抽身离开了房间。

隋照的视线追随着林彻夜的背影不放,直至他合门隐没。

转头眺望窗外,隋照蹙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那么愉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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