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彻第三次打给傅时聿的助理。

忙音响了三声, 转语音留言。

女声,标准, 礼貌,像一把尺子:“您好,我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留言。”

沈彻沉默了一瞬,他挂断,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傅时聿想消失,那么全世界的人都休想找到他。

资金链断裂的第三天。

寰海的股价还在跌, 他的账面浮亏已经够买下市区那套老房子。

他盯着K线图,红绿线在眼前跳,像不规律的心电图, 起伏跌宕。

他闭上眼, 听见自己心跳。

他仿佛又回到那张赌桌, 在等命运的大手, 翻开那张最关键的河牌。

赢过傅时聿的概率几乎为零,但是他能够确保自己不输就够了。

沈彻定了定神, 睁开眼, 打开银行APP。

房产估值那一栏,数字是他三年前买入时的两倍, 一千万差不多能抵押出来八百万。

他点了“抵押贷款”,填了金额,提交。

清脆的一声“叮”, 系统提示:审批通过,资金预计明日到账。

他没有等明天。

他给宋杨发了一条消息:“房子押了,等钱到了我会继续买。”

宋杨没回。

过了很久, 发来一个句号。

沈彻读出心累的意思,句号代表着,已阅,不劝。

沈彻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落在窗台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他其实没太多情绪起伏,有问题就解决问题,问题解决完了就不会有情绪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掉窗,转身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

盯盘盯久了,他几乎要产生幻觉,休息的空当,眼前却都是蜿蜒的海岸线,只不过那颜色是红和绿。

程铮发来消息,“明天早上见个面?”

沈彻没问是哪里,直接回答,“好。”

对于他的干脆,程铮很是意外,于是发来一个地址,是位于郊外的知还寺。

凌晨五点钟,沈彻空腹起了个大早,跟程铮在知还寺的山脚下碰面。

程铮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腕间,蓝色的理查德穆勒很是显眼。

这样的表程铮有好几块。

沈彻想到傅时聿从来不戴任何牌子的手表,唯一的装饰物就只有那串黑色檀木珠子,因为他不需要任何佩戴奢侈品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所有人都知道他很有钱。

理查德米勒是新贵们才会推崇的品牌,大多数款都是被炒上去的,既不保值也不稀有。

华丽而又不乏时尚的外观设计,倒是蛮符合程铮锋芒毕露的性格。

二人见面无话,闷头先爬了三个小时的山。

沈彻热到脱了厚外套,只穿件白色T恤。

沈彻和程铮在山间走着,石阶陡峭,两旁是密密的松柏,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草木气。

程铮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匀称,像常爬山的。

沈彻跟在后头,两人之间隔了三四级台阶,谁也没说话。

爬到半山腰,程铮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彻。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立着,脸藏在领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倒是不怕。”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山间有回响。

沈彻抬起头看着他,“怕你把我推下去?”

那双淡然的眼睛里面藏了一点笑意,沈彻眉头微挑,“程总,我还有机会吗?”

程铮从领口后面露出半张脸,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押上所有,买一个必输的结局。你说你图什么?”

沈彻低着头,继续往上走,走到了程铮旁边。

两个人差不多高,视线刚好可以平齐,看着他眼睛的时候,程铮试图从中抓到一种叫做真诚的东西。

“程总约我过来见面,又是图什么?”

“我曾经在佛祖面前发过誓,擒心猿捉意马,五年内要把寰海做成地方龙头,如果没有,那就这辈子都不折腾了,安安心心听我爸的安排,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程铮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台阶。

沈彻侧过脸看着他,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程铮头发凌乱。

那张黑色冲锋衣领子下的脸,英俊中带着几分桀骜。

“我之前太过于理想主义,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初创业那会儿做的是商业航天项目,技术不成熟,圈内人不认可,上市之前几个合伙人闹解散,最后赔得血本无归。”程铮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只打火机,反复把玩,银色的金属壳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样子很好看。

“沈彻你知道吗,像我们这种人,想要得到父辈的认可有多难。我承认我的确一直活在他的庇荫下才能够成长起来,可我也不是什么扶不起的阿斗,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沈彻听到这里,没有什么太多感慨,他似乎也很难共情像程铮这种一生下来就有人铺路的天之骄子的心路历程,他两手空空来到这个世界上,能得到的只有一双白手套。

强者不会为自己找任何苦情借口,唯一的烦恼只有自己还不强罢了,这世界只信奉绝对的力量,绝对到可以颠倒一切规则。

沈彻从未得到过命运的垂青,他生在冬天,命运仿佛青川县万年贫瘠的冻土,他那点零星的丁火,是靠燃烧自己换来的。

那样恶劣的环境,唯有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向上破土而出。它会变成野火,烧遍原野。

小时候家里穷到,一双运动会比赛穿的跑鞋都买不起。父亲弃他,母亲也早早离开,他跟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每年临近开学,爷爷就会点起一根烟,坐在门口抽一夜,第二天挨家挨户去借钱帮他筹学费。

能在操场上跑得轻快,沈彻知道是爷爷替他背起了那座沉重的大山。

后来,被保送,沈彻不愿意离爷爷太远,没去自己理想中的那所大学,就是为了方便照顾年事已高的爷爷。

对于别人来说努力仅仅只是一条路,对于沈彻而言,努力是呼吸。

他不问,我可以一直呼吸吗?

他只会一直呼吸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信念铸成他身上最硬的那根骨头,也是他灵魂里,唯一的、永恒的,自救程序。

“如果求佛问路有用的话,那么寺庙的门槛你都踏不进来。”沈彻抬头,看到山门前挂了一副牌匾,上面写着几个字“鸟倦飞而知还”。①

鸟倦尚且可以迷途知返,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回头路。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不是要你理解我,是要你明白——这场牌局,不是我和他之间的。是我和我自己之间的。我想赢他,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证明我不比他差,你懂吗?”

沈彻看着他,说:“懂。”

生怕说了不懂之后对方又要扯出来很多。

程铮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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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退出吧。你的房子,我赎。你的钱,我还。你的公司,我保。你退出,什么都不用做,等着收钱就行。你不退出,你会输得什么都不剩。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这场牌局,你本来就不该在。”

沈彻沉默了很久。

风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打着旋,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铮。“我退。”

程铮看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犹豫、不甘、或者一丝“我是装的”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沈彻的眼睛很平,平到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程铮点了一下头。

沈彻转身走了。

走出山门,走下石阶,走过那棵松树,走进晨雾里。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程铮站在山门前,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他没回头。

他在心里说,我退,是退给你看的。我进,是进给我自己的。你等着。

沈彻根本没打算退,恰恰相反,程铮的举动在他计划之内。

没有傅时聿,他那八百万只不过杯水车薪罢了,怎么可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从知还寺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程铮信了吗?

不一定。

程铮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去确认沈彻真的在撤退,真的在切割,才能证明他心灰意冷了。

所以沈彻要演到极致。

那么,这第一步,便是明修栈道。

周一开盘,沈彻开始平仓。

他不是一次性砸盘,是分批卖出,每一笔都挂在卖五档,不急不躁,像一个真的在清仓的人。

宋杨路过他工位,看到屏幕上的卖出记录,愣了一下,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

“你终于想通了?”

沈彻没抬头,说:“嗯,不赌了。”

宋杨拍了拍他的肩膀。

“bro,但是此时此刻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宋杨想尽量轻松一点讲出来,可是他发现根本轻松不起来,“今天圣安德鲁斯发函了,正式终止合作。”

沈彻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原因?”

“他们那边的海外办学授权续期被卡,我们这边的审批也过不了。双杀。”宋杨顿了顿,“投资人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了。三家,都在问。”

沈彻静默片刻,没有说话继续操作平仓。

卖出,确认。卖出,确认。

宋杨耐心地坐在一旁等候,没有催,沈彻在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下午开会。”沈彻说,然后合上了电脑屏幕。

平仓到一半,他停下来,打开邮箱,找到圣安德鲁斯那封函件。

全英文的内容,通篇找不到结束的字眼,对方不是撕破脸,是体面地撤退——感谢合作,遗憾终止,祝好。

这种体面却比撕破脸更致命,因为它意味着对方已经找好了下家,不会再回头。

沈彻看完,关掉邮箱,继续平仓。

下午两点,他卖掉了最后一笔寰海股票。账户清零。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走进会议室。

宋杨已经到了,看到他人时,眼睛亮了亮,坐在他旁边,低声跟他交代情况。

三个投资方的代表坐在对面,表情各异。

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翻文件,一个在盯着沈彻。

沈彻坐下来,把圣安德鲁斯的函件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那里。

“资质的问题,我在解决。”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怎么解决?”翻文件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是几个人当中的主心骨,也是最有实力的资方。

沈彻说:“换合作方,英国不止圣安德鲁斯一家。”

另外一个稍微年轻的资方,此时放下手机,看着他,“换谁?什么时候换?审批周期多长?这期间项目停不停?”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扫射过来。

沈彻一个一个地回答,有条不紊。

“三周。换苏格兰另一所大学,排名比圣安德鲁斯低,但资质全。审批周期我已经问过教育局,加急通道十五个工作日。”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按在桌面上。

上面是那所大学的合作意向书,还没有签字,但对方已经盖了章。

意向书是真的,沈彻上周就准备了。

不是未卜先知,他做选择时通常都会给自己留个备选,当时签了合同后,也留了其他学校的联系方式,怕的就是这种意外。

三个投资人看着那份意向书,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想到沈彻这么快就会给出解决方案。

“资金呢?换合作方要重新走审批,这段时间项目没有收入,钱从哪来?”

沈彻说:“我自己出。”

宋杨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彻继续说:“我在寰海平仓回来的钱,加上我自己的资金,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项目重启,现金流恢复。你们要退,我不拦。你们要留,我不亏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戴眼镜的中年男合上文件利落地起身。

“沈总,三天,我等你的正式方案。”

盯着沈彻的那个年轻男人最后才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彻,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输不起。”

所有人都走了,会议室就剩下他们。

宋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后,宋杨终于忍不住:“你平仓的钱,不是要用来做空的吗?”

沈彻说:“是。”

“你拿去做项目,做空怎么办?”

沈彻说:“做空的钱,我另外想办法。”

宋杨沉默了很久,“我有钱,你先拿去用。”

作者有话说:①引用内容原话出自《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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